我的小傻子犯了胃疾, 整日无精打采，蔫不拉几，平日爱吃的糕点也吃得少了，总爱闷闷地发呆。
他其实是心疾。
那回在东宫, 和太子杯酒泯恩仇, 只有我知道小傻子到底有多开心。长兄如父, 他对他这个大哥，和对其他兄弟是不一样的。
在他的心里, 老四和老五是需要照拂的孩子, 老二是个不着调的兵痞子。只有这位大哥，是沉稳庄重的。
可是他却被迫和他大哥反目。
小傻子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更爱贴着我了, 缩在我怀里蜷成一团，默默地掉眼泪。我便吻他, 哄他，帮他暖着胃，念故事给他听。
他发呆得久了，我就轻弹他的脑门。他便捂着额头委屈地看着我：“仙人，你为什么要弹我。”
我说：“不许丢魂。”
他就又低又软地哦一声，蹭蹭我的脖子, 可是没一会儿又发起呆来了。我就又弹他。
他委屈死了。
但他向来对我没有办法, 特别是我吻他时，他是什么也记不住的。
这段时间每日三副药, 小傻子都很乖地喝了，不撒娇也不抗拒。可是我并不开心, 因为我已经很了解他——他觉得自己被宠爱、被在乎时, 才会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闹脾气。
而现在, 他显然是觉得自己不被爱了，所以才那么乖地喝药。这是皇后刺杀一事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
好在我比任何人都会哄他——我现在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哄他。渐渐的，小傻子又开心起来了。临近出发去南方平疫前，小傻子又开始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尝试想办法不喝药了。
真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小傻子养病期间有一件好事，二皇子楚飒终于回边境了。楚飒此人手欠得很，每次见面都要揉小傻子的头发，小傻子还傻乎乎的不知道躲。
还好回去了。
有时候我会听到下人的议论。
“王妃真是好温柔。”
“那只是对王爷。你见王妃对哪个王爷之外的人笑过？”
他们以为我听不到，可是我耳力超群，能听到十丈距离外的声音。
御风打趣道：“主子，他们在一个一个盘点，你到底对哪些人笑过。”
“结果？”我抬起眼皮问。
“哦。”御风撇了撇嘴，“除了小王爷，应该没谁见您笑过。”
小傻子兴冲冲地进屋来，说他在春天时给我做好了夏天的衣服，现在终于能穿了。又说他给我做了好多好多颜色的腰带，让我选一条来搭配明天的衣服。
什么颜色，又有什么关系。可是他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我，仿佛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我便挑了一条。
小傻子立刻笑得眉飞色舞，结巴道：“我、我刚才也选的这一条！”
“我们真是、真是……”他拉着我的手摇晃，激动地搜索着词句，“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们出发去容阳府了。
天气太炎热，小傻子热得蔫不拉几的。我给他扇风，他拉过我的手伸进他的衣服，贴在他胸前。
手心传来柔软灼热的触感，我轻轻一颤。
我很无奈，小傻子就这一点不好，他不明白什么动作是挑逗。
我合指捏了捏。
小傻子立刻弹起来，惊愕地盯着我。
“你、你怎么能捏……捏……”
你怎么能把我的手放在你的那个地方？
我无奈地和他对视，但很快败下阵来。小傻子的目光太光风霁月，倒显得我心里有鬼。
也是，他不过是为了凉快。
容阳府尹送了小傻子七个环肥燕瘦的女人。我知道收下不过是权宜之计。
可是当晚我还是把他做到哭，做到求饶。
我太喜欢他哭着喊我名字的样子。
其实小傻子一直很乖很懂事，成亲后，他便和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保持距离。过去是下人服侍他更衣沐浴，现在换做是我来做这些事。连贴身小厮也没再见过他的身体。
但我还是容易嫉妒。
这不是他的原因，便只能是我的原因。是我太想独占他。
第二天小傻子嗓子哑了，顶着大黑眼圈，却还想帮我揉腰，问我消气没有。
他还是这样爱我，即使我昨晚欺负了他。
关文林带兵闯来使馆，我们演了一出戏，装作正在亲热。
这是我第一次见小傻子这样愤怒。
他用被子裹住我露在外面的肩膀，冷冷地对门口的关文林说：“关大人还要看多久？”
阿翊一脸严肃时，身上充满了皇室的贵气和威严，关文林立刻赔笑离开了。
他撑起被子挡住我，让我快穿衣服。
“你的身体只有我能看。”他认真地说。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说，我们在灵山第一次做了后，他也这样说过。他让我教他怎么穿里衣，他来帮我穿。他强调：“你的身体只有我能看，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小傻子，还挺霸道。
但我心里是开心的。
因为爱是占有，爱是嫉妒，爱是唯一。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关文林把感染的百姓锁在佛院的地下室中。小傻子整个人都在发抖。我遮住他的眼睛和鼻子，把他带回了地面。
这一刻我是自私的。
我不想让他看见这些人间疾苦，那双清澈的眼睛，本来只该赏花观月。
可是我又忍不住为他骄傲。
他做到了，他没有放弃，他拯救了无数个绝望的家庭。我的小傻子，真的是个很厉害的宝宝。
小傻子发热了。他太懂事了，不想在这个营救的关键时刻为大家添乱，便忍着不说。可他怎么忍得了，他太怕痛，很快就疼哭了。
他以为他自己感染了疫病，他也确实感染疫病了。可是他病得忘了，老太医已经研制出了治疗疫病的药方。
我哄他说只不过是热伤风。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却还不信。
挺不好骗。
我彻夜守着他。
我现在已经能很好地照顾他，一口一口把药喂给他，一滴也没有洒出来。我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蛋，想起我第一次喂他吃东西——那碗南瓜粥溅得到处都是，他自己乖乖地拿手帕擦干净，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下一口。
他腰疼得厉害，我把他搂在怀里，不轻不重地给他揉腰。他的腰可软了，皮肤又白，我感觉自己在揉棉花。
后半夜他不喊疼了，昏睡了过去，长长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没忍住，凑上去亲他的眼睛和额头。
我的快乐变得很纯粹——仅仅是照顾好他，我便有十足的成就感和幸福感。照顾自己所爱的人，让他身体和心里都舒适，真的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小傻子病得晕晕乎乎的，还要担心疫病传染给我。我故意凑上去亲他，他呆呆地看着我掉眼泪，感觉天都快塌了。
他怎么这么爱我。
这个时候他已经连喝了五副药，疫病已经转化为普通发热，再过几天就好起来了。
几天后，他都已经痊愈了，却以为是回光返照。大眼睛里不停氤氲泪水，却还忍着不眨眼，一直痴痴地看着我。
他说他在御花园埋了银子，又告诉我王府账上有多少多少钱，仓库里有多少多少东西，要全部留给我。他怕他死后宫里为难我，让我带着钱财逃走，去过平安富贵的生活。
我简直要笑死了。
喂他喝完一碗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我没死？”
我打他屁股。
他连害羞都顾不上了，连连道：“我没死，我还能和你睡觉，和你亲亲！”
活着就只是为了想和我亲吻，睡觉吗？
真是胸无大志的小傻子。
不过，我喜欢。
小傻子的快乐这样纯粹，一瞬间整个人都在发光。我抱他起来转圈，他在我怀里咯咯直笑，连连喊晕。
“活着真好啊。”我带他到窗边看夜月，他喃喃地说，“只要能活着，我便要一直活着。”
很多年后，再想起这句话，我会心痛得无法呼吸。因为说出这句话的小傻子，却主动放弃了生命。
那时我不在他身边。
他病好后，我们便踏上返京之路。
千人夹道相送，紫花压弯了马车的梁柱。
每来一人放花，小傻子就会看一眼，但他看了一个人第二眼。
我立刻警觉地看过去，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放下花离开。小傻子一直若有所思，心不在焉。
小傻子自己不会读书，所以他一直很喜欢文化人。那个书生就此别过倒还好，若他去京城参加科举，岂非又有机会见到我的小傻子？而且读书人一般心思深重，如果他来引诱小傻子、利用小傻子，小傻子会不会上钩？
马车启程半个时辰了，小傻子依然没有来挨着我。
一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了。
我有点坐不住了。
小傻子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下马车见了跟着他的百姓。百姓捧出一张红色锦布。
他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的小傻子终于又需要我了，我心里舒服了一些，把锦布上的字念给他听。
回到马车上，我盯着他。他立刻发现不对，着急地问我怎么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他这么紧张我，应该还是爱我的。
我故意说了那些话。
他果然急了，忙凑过来抱我，语无伦次地解释。他笨拙又讨好地吻我，带着小心翼翼的真诚。
我释怀了。他依然对我没有办法，他依然爱我。
真好。
可是我刚才不开心了，所以我拉着他在马车里做了一次又一次，让他哭着求饶。
回京之后，我收到了一封密信。这封密信来自多年前我安插在李妃身边的钉子，他冒着被识破的危险给我寄信，说明要发生大事。
李妃准备勾结神武军兵谏老皇帝。
神武军现在的统帅裴元清，是我当年的生死之交。他顶住朝廷的压力，神武军没有被掺沙子，也没有被召回，依然是当然那把利刃。
可这把利刃是否仍握在我手中，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解决掉李妃，必要的话再解决掉裴元清，我便再无后顾之忧。所以我必须去这一趟。
可是……
我看向小傻子。
他有时候很迟钝，有时候却又异乎寻常的聪明。只一个眼神，他便全部明白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走到庭院中，把自己的身影藏在繁茂的平安树后面。
我的心开始细细地抽痛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