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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余和他妈吵架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激烈的争吵。
原因是陈余不想去高职了,他想复读。
"明明说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改主意呢?"陈母不悦:"虽说现在没有债务了,但是家里也没有存款啊。你哥哥要念大学,如果再负担一个,那稍微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就又得过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陈余没说话。
那所高职是本地的,陈余的高中班主任和校长认识。当初他答应去读,是因为校方来人,承诺给他减免学费。
这样的话,三年奖学金再加上他平时兼职,不仅不会加重陈母的负担,还能贴补家用。
其实以他的成绩,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空间。
"你这个分数,也去不了很好的大学,"陈母劝他,"和高职也没那么大区别的,而且最近不是有政策,你们学院可以专升本吗?到时候去也是一样。"
"那不是我的学院。"陈余闷闷地说。
或许它曾经是。但在他做下复读这个决定后,它就不可能是了。
"余余,你再想想?"
陈余看着陈母,摇头。
这些他都想过,报志愿的时候,他还被自己说服过。去吧,都一样的,念高职也能过得很好,就算不那么好,对你来说也尽够了。
然而送走陈最,再次被梁亦英羞辱后,他后悔了。
其实不一样。
如果他是陈最,或许他也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不完美,那没什么的,不是人人都能考上大学。
可他不是,他是陈余,那个被比较,被忽略,被梁亦英看不起的陈余。
他并不蠢笨,相反,很多同学都夸他聪明。可是他每次都考不好,因为要兼职,因为要挣钱,多少次他甚至在考场上累得睡过去。
他没有怨恨过,因为他亲眼看见过陈母因为巨额债务而泪湿的双眼,也清楚陈母日渐佝偻的脊背。
大家各有各的活法,这没什么。
可是他不想再这样了。
"我要复读。"陈余说:"并且这一年,除了复读,我什么都不会做了。"
陈母已经皱起了眉,她经常做这个动作,因此眉间的皱纹又多又深,几乎抚不开了。
"你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吗?你哥......"
"我知道。"陈余打断了她,"我哥要念大学,你要多给他生活费,家里没有积蓄,你怕他头疼脑热,你很缺钱,匀不出来给我。"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
"因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陈余说:"妈,我也可以的。考个好大学,拿回来体面的录取通知书,为陈家光宗耀祖,这些,"
"我都可以的。"
陈母摇头,她渐渐没了好脾气,"你平常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突然这么不听话?"
"我没有不听话。"陈余倔强道。
他太听话了,从小到大,所有人对他说得最多的,就是要听话。
"随便你吧。"陈母彻底失去耐性,转身欲走。
"不要再说随便我了!我再也不想听随你,随便你了!"
陈余第一次大声对陈母说话:"如果你是真的随便我,就该去给我交费,让我复读。"
"可你并不愿意,这就不是随便我。"他眼里漫了雾气:"每次你不想再听,或者不接受的时候,你都说随便我,我真的好恨这句话 ! "
"那你要我说什么 ! "陈母也来了气,"你明知道家里的艰难不是吗?就连你哥,他的学费都是贷款,生活费也总是不够,你哥他——"
"我哥我哥我哥! "陈余用力地跺脚,掌心捏得死死的,他哭着说:"你只有我哥吗?那我呢?! "
"你给我取这个名字,为什么不想想我,我也不想当这个多余啊!"他失声痛哭,右手狠狠掐着自己的左胳膊,直到他再也感受不到痛。
陈母也流了泪,她不断地擦自己的眼睛,多年的劳作使她的手非常粗糙,指腹上有一条条的皲裂,擦在脸上,立即红了一片的皮肤。
她颤着唇想说什么,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口。
陈母最终还是送陈余去复读了。
这次他像所有的普通高中生一样,住宿,放月假,生活里只有学习。
梁亦英不再经常能看到他,虽然每到放假,他还是会把陈余扯进卧室,狠狠地欺负。
半年后,梁亦英身体恢复,心理也在医生的治疗下,恢复正常。
陈最放寒假过来,带陈母和陈余一起回邻省的老家过年。
梁亦英第一次那么平静地面对陈最。醒过来的时候,他脑中经常出现车祸的种种,那样的无助和绝望,让他把第一眼看到的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那几乎成了他的心灵寄托。
后来梁父为他请了医生,治疗他的创后应激障碍,梁亦英终于恢复。
他自然地向陈最打招呼,像个再妥帖不过的绅士。
可是转瞬,他又把陈余拖进拐角,按着他给自己口。陈余以为梁亦英看见陈最,受了刺激,这次没有过多地挣扎。
梁亦英看着陈余乖顺的脸,舒服地勾着唇,故意恶劣地顶进他的喉头,看他下意识的呛声。
梁亦英的病还没好吗?
当然不是。
他只是习惯了在陈余面前放肆,不用装作所谓的社会精英,戴上一副虚假的面孔,和公司里的人虚与委蛇。
因为他和陈余相识时,他就那样恶劣,所以他无所顾忌。
"回去多久?"梁亦英挺着腰问陈余。
"一...周...半....."陈余张嘴容纳着他,一些来不及吞咽的津液流出来,打湿了梁亦英的西裤。
梁亦英不再觉得恶心,反而伸手抹去陈余脸上的口水,不让他黏得难受。
"你放假才两周,在那里呆一周半?"梁亦英不满,"一周就回来。"
"还有坐...车...的时...间唔......"一个深喉让他把话都咽了下去。
梁亦英爽得吸气,还是坚持道:"一周就回来。"
陈余没再说话。
一周以后,梁亦英给他打了电话。
"怎么还不回来?"
"我没说今天回来。"陈余站在老家的房檐下,冬日的雨水一滴滴掉下来,砸进泥地上的小坑里。
"不是说好一周?"梁亦英听着他那里的雨声,无端有些烦躁。
"我没答应。"
"你他妈——"梁亦英说到一半又闭嘴,自从他身体恢复以后,已经很少骂人了。
"我叫助理给你订票,今晚就回来。"
"不要。"
"回来 ! "
"不。"
"我睡得不好。"梁亦英软了语气,试图劝他:"你回来陪一下我,我给你涨工资好吗?"
"不好。"陈余还是拒绝,在梁家的保姆房里,半年来的所有月假,不管他睡得多晚,第二天都一定是在梁亦英的床上醒来的。
他不想这样。
"你他妈别太过分! "梁亦英最终还是没控制住,说了脏话。
这些粗俗的话,他只对陈余说过,他总以为,陈余是不会反抗他的。
"梁亦英,"陈余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是想我了吗?"
那边突然安静下来,梁亦英不再说话,陈余只能听到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因为是泥地,虽然不好看,虽然不起眼,但是它包容,再大的雨落下来,都变成了低沉的闷响。
过了很久,梁亦英挂了电话。
一周半的那天晚上,梁亦英等到凌晨,都没听到梁家的门铃响起来。
他尽力让自己睡去,可是心里想着事情,觉就变得不踏实,睡梦里有很多魑魅魍魉靠近他,它们的呼吸都是汽笛声,刹车声,它们全身是血地冲向他。
梁亦英被惊醒了,一身的冷汗。
楼下终于传来动静,他走下去,绕过警惕的陈最,把陈余抓进了卧室。
陈余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但是梁亦英不在意。他不用去思考是不是想陈余了这个问题,因为陈余就在他身边,肉欲触手可得。
他狠干了陈余一次,趴在他身上喘息的时候,梁亦英咬着陈余的肩膀说:
"以后不许再离我这么远。"
陈余没回答。
后来梁亦英睡得很踏实,他把陈余紧紧箍在怀里,闻着他的气息,莫名觉得安定。
第二天梁亦英睁开眼睛的时候,陈余已经醒了。
他正伸着手指描摹梁亦英的轮廓,间或点点他深邃的眼窝,想象他睁开眼睛时的样子。
等梁亦英真睁开了,他又放下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自然地撇开视线。
"你......"梁亦英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他问陈余:"你之前也这样做过?"
"哪样?"
"别装傻。"梁亦英皱眉。
"哦,"陈余点头,"你住院没醒的时候做过。"
梁亦英箍着他的手更紧了些:"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也没问过。"
梁亦英不说话了。确实,他何尝把陈余真正地放进眼里过呢。
自己到底把他当什么?
梁亦英没想出答案,陈余就开学了。
高三下学期,陈余更忙了。每次他放月假的那三天,梁亦英都休假在梁家等着,那是他少有的好眠。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梁亦英比陈余还紧张。他看着陈余微皱的眉头,想安慰他,可说出口的却变成了:"别担心,大不了再考个专科。"
陈余转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梁亦英暗暗后悔,可是在他陈余面前强势惯了,做不来道歉这样的事儿,于是他只好绷着脸,任陈余打量。
网页进去了,分数很好。
梁亦英松了口气,他对陈余说:"这下放心了吧?你可以去市里最好的大学。"
陈余突然对着他笑了。
在床上陈余对着他哭,床下陈余又经常无视他。陈余从来没对梁亦英笑过。
明明是在家,明明外面的太阳照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住了,可梁亦英还是觉得刺眼。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亮眼的笑。
陈余填志愿的时候不许梁亦英跟着,连陈母他都没告诉。
梁亦英理所当然地认为陈余会选T大,因为它在本市,离家近。
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陈母看着那张红色的纸,突然就掉了泪。
陈余选了H大,那几乎是离梁家最远的大学了,那里可以看到冰天雪地,没有T市连绵的梅雨和潮湿的空气。
"你在怪我......"陈母哽咽道。
"没有。"陈余说。
陈母摇着头哭,再也听不进去。
她想起陈余小时候,不管是小学,还是初中,那些老师都爱叫学生写名字的含义。
陈余经常来问她。可她忙于生计,哪里有多一分的精力来应付这样天真的小孩呢,被问得烦了,她就说:
"你生下来就是讨债的,是多出来的。这名字什么含义你自己不知道吗?"
后来陈余就不再问了。
她们母子这些年,只吵了一次架。她的小儿子哭得很伤心,大声说他也不想当这个多余。
可是她从没有当他多余。
逃债的日子里,陈母把陈最送到乡下,把所有的钱都留给陈最外婆,希望老人家能抚养陈最长大。
她孤身回来,本来是抱着硬碰硬的想法的,可是她肚子里有了陈余。无数次她都想一了百了,看着凶神恶煞的债主,她都想着,死了就解脱了。
可是陈余还在。尽管她留了那么多次血,陈余都没有放弃她。
于是她苟活着,把陈余生下来,希望他一生富余,不要像她一样,为了生计,疲于奔命。
吵架那天,陈母张了好几次口,都没法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终归是做错了。
由于陈最从来没有待在她身边,没有感受过母爱,因此对大儿子有愧,凡事先考虑他。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陈母把陈最放在手心。手心的肉,总是要比手背多的。
可是她没想到,正因为手背上肉少,被打到了,才会这么疼。
她抹了一晚的眼泪,为自己对陈余的忽视。
而这天晚上,对梁亦英来说,同样难熬。
他把陈余揪上楼,对他大发雷霆。
"好!"梁亦英指着陈余:"你干得好啊陈余!你真的敢,你竟然敢......"
"我为什么不敢?"陈余看着他,"你不是把我当陈最的替代品吗?今天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不是。"
陈最选了湿热的南方,去了经济发达的城市读大学。
他偏不。
"都说咬人的狗不叫,果然是这样。"梁亦英红了眼睛:"但是我竟然喂不熟你吗?就算是真的狗,也该喂熟了。"
陈余没再说话,他从梁亦英的卧室里出去了。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停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入学的那天,陈母为他买了机票。陈余提着行李,去向梁亦英告别。
"呵。"梁亦英抹了把脸,他好几天睡不着,胡子拉碴的,狼狈极了。
"你果然不是替代品,就连出发,都得和你哥哥不一样,特地来吱会我一声。"
"是啊,"陈余捏紧了手上的行李,"我不会再回来了,我出去租房子。"
梁亦英红了眼眶:"那么讨厌我吗?"
讨厌吗?或许不是吧。
梁亦英没醒来的时候,陈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早上在陪护病床上醒来,洗漱好以后,把窗帘拉开。
然后他靠近梁亦英,跟着从树叶中透进来的斑驳的阳光,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移动,描摹他英俊的轮廓,点点他深邃的眼窝。
那是陈余少有的安谧时光。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陈余没回答,转身欲走。
"我不会去H大看你的 ! "梁亦英像个不服气的孩子,对着陈余的背影大声道。
陈余停下来,背对着梁亦英说:"不用你来看我。"
他会过得很好,会努力念书,会找到一个好工作,或许还会有一个惺惺相惜的爱人。
只是这些,都和梁亦英没有关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