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韵昭原本计划, 至少带谢朝焰在国外玩半个月。
哪知才玩一周,谢朝焰就心不在焉,心神不宁,心事重重。
不知道的, 还以为他是被强迫带出来玩的。
谢韵昭察觉后, 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他犹豫半晌, 最后下定决心,问:“妈妈, 我能提前回国吗?”
问他为什么, 却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谢韵昭带他出来,本就是想让他玩得开心。现在见他没那么快乐, 虽然无奈, 也只好答应。
飞机降落在江城国际机场。
刚回到家,谢朝焰就到自己卧室,一阵翻箱倒柜。
谢韵昭还是第一次见一向沉稳的儿子这么不稳重,不由走到卧室门口, 靠着门好奇问:“在找什么?”
谢朝焰找出前不久刚买的新衣服,又翻出好几双鞋,对比一下, 发现鞋底都差不多厚。
这样增加不了多少身高。
于是仰头,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眼巴巴问谢韵昭:“妈妈,你可以给我买增高的鞋子吗?”
囡囡说, 那个新哥哥比他高。
谢韵昭听了惊讶, 道:“怎么忽然要增高鞋?小孩子骨头还没发育好,穿增高鞋不好, 会影响发育。”
接着又好笑安慰:“再说你又不矮,比同龄小朋友都高,而且还在长个呢。”
谢朝焰一听会影响长高,立刻打消“作弊”的念头,只能想办法在别的方面找补。
*
第二天,谢朝焰吃完早饭,就让家里司机送他去医院。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照了几遍镜子,都觉得不错。
虽然妈妈看见后,捂着嘴笑,还偷偷给林姨打电话,说他今天像花枝招展的孔雀。
谢朝焰去动物园看过孔雀,不觉得自己跟那种一身绿色的鸟哪里像,虽然……孔雀确实挺好看的。
到了医院,他踩着小皮鞋,一脸严肃下车。
刚到叶容栩病房在的楼层,他就见病房门被打开,走出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谢朝焰在开门的瞬间,飞快往病房里看一眼,除了叶容栩和护工,没看见其他人。
看来那个新哥哥不在。
他轻舒一口气,又微微皱眉,想了想,问刚走出来的少年:“你好,请问你认识季青喻吗?他今天没来病房?”
少年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闻言一愣,看向面前冷冷酷酷的小朋友,迟疑道:“我就是季青喻,你认识我?”
谢朝焰愣住,僵住,新哥哥……这么大?
他微微仰起头,目测一下,确实比他高,高多了,不是穿增高鞋能弥补的差距。
不过没关系,妈妈说,他还在长个。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又问:“你,请问你读几年级了?”
季青喻觉得这个小孩很奇怪,不过能来这层,又知道他的名字,想必是认识林雪阿姨。
想到这,他笑了笑,温和看向对方说:“高一。”
高……一?
谢朝焰再次僵住,比他多上了……八年学?难怪懂得比他多。
又输了。
还是难以反超的那种输。
至少在只有八岁的他看来,小学二年级和高一之间的差距是巨大的,犹如鸿沟,难以逾越。
谢朝焰小脸不由沉重,罕见地被打击到,有气无力地推开病房门。
旁边的季青喻有些奇怪,总感觉……好像不经意间伤害了这个小朋友。
叶容栩见谢朝焰来了,倒是十分高兴,拉着他叽叽喳喳,不停说话,又高兴把新哥哥介绍给他认识。
在他心里,所有好的东西和玩伴,都想跟哥哥分享。
谢朝焰这才知道,季青喻是林雪阿姨资助的一位学生。因为父亲重病,家里困难,对方差点上不了学,林姨干脆接他父亲来江城治病,同时帮他转到江城读书。
因为还没开学,季青喻最近每天都住医院,方便照顾父亲。为感谢林雪的帮助,也经常到叶容栩的病房,帮叶容栩补课,辅导他写作业。
谢朝焰听完他的事,很敬佩,不过听叶容栩一个劲夸他,又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实际上,叶容栩哪说得出“贫寒有志,坚韧不拔”这类话,不过是林雪和叶博轩欣赏季青喻,在他面前这么夸过,他有样学样地说罢了。
可谢朝焰不知道,他听了一耳朵叶容栩夸新哥哥的话,闷闷不乐了一下午,像被打败的孔雀。
晚上留下来一起睡时,他忍不住抱紧怀里软软的小团子,闷声说:“囡囡,我其实……也清贫坚韧。”
叶容栩:“啊?”
语气有些茫然,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在我小的时候。”谢朝焰补充解释。
他这么一说,叶容栩倒是又想起哥哥小时候吃过很多苦的事,忙像小大人似的,摸摸他的额头,软声说:“哥哥不怕,以后你不会吃苦了。”
那些苦牛奶,都被他喝了。
谢朝焰心里稍暖,又继续说:“囡囡,我还会长高的。”
叶容栩:“嗯?”
怎么忽然说到长高上了?
谢朝焰:“我也会努力学习,努力比青喻哥懂得多。”
叶容栩眼神更迷茫了。
“所以,还让我当你心里唯一的哥哥,好不好?”谢朝焰在黑暗里说。
叶容栩困惑不解,道:“你本来就是我心里唯一的哥哥啊。”
谢朝焰蓦地睁大眼,眼睛在黑夜里似乎发着光,追问:“真的?”
叶容栩“嗯”一声,用力点头。
谢朝焰立刻抱紧他,小小的胸腔盈满喜悦。
可过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对劲,郁闷道:“你管青喻哥也叫哥,他不就也是你哥哥?”
甚至还有压他这个哥哥一头的趋势呢。
叶容栩“呃”一声,发现还真是。
不过想了想,他又认真解释:“我叫他青喻哥,但叫你哥哥啊,青喻哥是青喻哥,哥哥是哥哥,哥哥是唯一的哥哥……”
他努力表达,但越说越像绕口令。
谢朝焰一边觉得他在瞎解释,一边又觉得弟弟真会说好听话,但无论如何,心里是开心的。
因为弟弟特意向他解释,至少说明,他还是最重要的哥哥。
叶容栩认认真真说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绕晕,先睡着了。
他不会想到,这件事竟会促使谢朝焰开始发奋学习,让本来就好的成绩更上一层楼,成为一名从小学开始,就卷生卷死的卷王。
不仅如此,谢朝焰还开始喝牛奶,坚持每天一瓶,甚至带着叶容栩一起喝。
叶容栩每天在家被林雪要求喝一瓶,到学校,又被哥哥塞一瓶,小眼神幽怨。
谢朝焰便揉揉他的头,安慰:“多喝点,会长高的。”
叶容栩困惑,奶声奶气问:“真的吗?”
后来——
喝牛奶有没有用,叶容栩不知道,反正他觉得自己是正常速度长高。但谢朝焰在五六年级时,确实像竹子拔节,开始噌噌长高。
不知不觉间,叶容栩放学和他并排走,转头和他说话时,发现自己居然需要微仰起脖颈,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不开心,明明他也每天都喝牛奶。
不过想到这么高的谢朝焰是他哥哥,好像又很开心。
叶容栩扬起唇,拉着谢朝焰的手说:“哥哥,今天去我家住,爸爸给我买了新款游戏。”
谢朝焰帮他拎着书包,“嗯”一声,高冷点头。
*
小升初时,谢家发生了一些事,谢朝焰那段时间被谢韵昭寄养在叶家。
叶容栩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很高兴能天天和哥哥在一起,同吃同住,一起学习。
升学考试结束后,谢朝焰才被谢韵昭接走,不过不是回到他们之前的住处,而是回谢家老宅。
叶容栩后来隐约听父母说,谢朝焰的舅舅……也就是昭姨的哥哥——谢韵明,在那段时间被谢家二老强行送出国,治病去了。
也不知对方得了什么病,反正现在谢家公司的重担都压在昭姨身上。
昭姨之前只是集团的什么副总,工作不算特别忙,以后却要忙起来,可能没空再经常接送谢朝焰上学。
不过叶容栩的母亲林雪从事珠宝设计类工作,而且已经是知名设计师,工作时间弹性大,可以每天接送两人。叶博轩提前下班的话,也可以去接。
其实两人到了上初里的年龄,完全可以让家里的司机接送。不过林雪不放心叶容栩的身体,坚持亲自接送。
既然接叶容栩,就没道理不接谢朝焰,而且上初里后,两人仍是同班同桌。
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高里才被打破,高一下学期分班,谢朝焰选了理科,叶容栩选美术。
高二的第二学期还剩个尾巴时,叶容栩又休学两个月,去M国动手术。
自幼时认识以来,两人还没分别这么久过。
谢朝焰去机场送叶容栩,眼睛都微微泛红,叶容栩也声音哽咽,叮嘱小焰哥哥有空的话,一定要去M国看自己。
见他们像被强行分开的小情侣,林雪和谢韵昭无奈摇头,不觉都想起两人小时候,因为谢朝焰要去上幼儿园,不得不“分别”的情况,心里触动之余,又好笑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他俩真是一点没变,还跟小孩子似的。”谢韵昭感慨。
“可不是。”林雪透过墨镜看一眼好友,调侃:“谢副总都变成雷厉风行的谢总了。”
谢韵昭转头,嗔怪地看好友一眼。
林雪忙摆手,表示不打趣了,接着问:“我听说谢伯伯想让小焰去集团实习?”
说完见谢韵昭竟真点头,不由惊讶:“这么早,不是下学期才高三吗?”
谢韵昭叹气,道:“我爸的意思是,想让他寒假去公司,也不用做什么,就跟着我转转,看看,学习学习。我问过他了,他也愿意。”
林雪还是咋舌:“没必要这么急吧?小焰还是学生。”
谢韵昭无奈,道:“我爸前段时间听说秦家二老有想让小焰继承那边的意思,急得不行,生怕别人来跟他抢外孙。”
“这样啊。”林雪点头,倒是理解了,说:“那是得着急。”
不过想了想,她又问:“暑假不补课吗?”
谢韵昭摇头:“最近减负,不给补,补课的话会被举报到教育局。”
“小焰自己没有假期学习计划?”林雪又问。
她家囡囡,哦不,是栩栩,栩栩哪怕要去动手术,都还有学习计划。
说起来,这小子自从上初里后,就不让叫乳名了,真不可爱。
谢韵昭迟疑:“倒是没听小焰说过,他之前特意请家教把高里课程学完,准备下学期再复习,假期应该没有学习计划,好像是因为暑假有什么别的重要事。”
至于什么重要事,她就没听谢朝焰说过了。
林雪不由感叹:“你这儿子,真是个卷王,青喻那样的学霸都佩服他。”
两个母亲坐在等候区,聊了一会儿,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儿子,又淡定地继续聊。
直到快半个小时过去,依依惜别的两个好朋友才终于话别完,不舍地分开。
林雪戴上墨镜,感叹:“韵昭,咱俩这么多年的友情是不是太假了?也没这么分别过啊。”
谢韵昭笑笑不回应。
林雪摇头,挽住身旁叶博轩的手,一起走过去陪儿子过安检。
叶容栩离开一个月后,江城一里正式放假,
谢韵昭也终于知道谢朝焰之前说的“重要事”是什么了。
放假后,对方一有空就飞去M国看叶容栩,可不就是有重要的事?
*
四个月后。
机翼划过长空,江城国际机场一派繁忙,行人来往,穿梭如织。
相隔半个城市的江城一里,新建成的体育管内,同样热闹繁忙。
篮球场上,跃动的身影彰显蓬勃朝气,场馆内时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为了让学生们在繁重的学习里喘一口气,稍稍放松一下,学校近期举办了一场篮球赛,高三的班级也参加。
此时喝彩最热烈的,是高三(3)班和高三(17)班比赛的场地。谢朝焰身穿白色球服,盯紧面前拦着他的球员,忽然快速闪身,运球,奔跑,跳跃。
线条漂亮的肌肉覆着一层汗水,紧实但不夸张,反倒因四肢修长而显得劲瘦,力量感蓬勃。
随着篮球在半空划过一道流畅抛物线,精准落进蓝框,看台上再次爆发热烈喊声。
一道清瘦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走进场馆,他穿着白T恤,黑长裤,戴着口罩,露出一双乌黑清透的眼睛,盯着篮球场上被众人目光聚焦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眼底似乎露出浅浅笑意。
片刻,他穿过人群,难得在里前排找到一个空位,坐下后,又看一会儿,忽然拿出平板和触控笔,在屏幕上写写画画,时不时又抬头看一眼正在打篮球的人。
身旁看球赛看到激动的几个学生的声音间或传来:
“谢朝焰太帅了啊啊啊,可惜队友不给力,这场又对上十七班,比分还是被拉开了。”
“没办法,十七班体育生多,是强手,要是三班愿意去其他班借人,下半场说不定有可能反超。”
“是这样吗?我看不太懂,不过谢朝焰跟谢宇都好帅!长得也有点像,他们俩是不是一家人啊?”
“听说是表哥和表弟关系。”
叶容栩坐在场馆的塑料座椅上,寥寥几笔,便在平板上勾勒出谢朝焰的身影。
闻言,他抬头又看一眼球场,仔细找一会儿,才发现谢宇也在场上。
奇怪,对方一头金灿灿的头发,按理说应该非常显眼,可他刚才进来时,怎么没注意到对方,反倒第一时间看到了谢朝焰?
叶容栩停下勾勒,触控笔隔着口罩抵住下巴,认真思索一会儿,觉得一定是谢朝焰气场太强导致。
没办法,小焰哥哥就是这么耀眼。
他暗暗摇头,继续在平板上勾勒。
旁边学生见他不怎么看球赛,反倒低头玩平板,不由多看几眼。
这一打量,才发现刚坐下的这位同学把自己包得严实,长裤、T恤、口罩、鸭舌帽,如果不是天热,他怀疑对方可能连手臂都不会露。
不过对方皮肤好白,露出的部分如玉,腕骨清瘦漂亮,手指白皙修长,像艺术品。
这样热闹的场馆里,他像一尊冰凉凉玉刻的人,周身散发着凉意。这种凉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清爽干净的气息。
旁边学生偷偷多看两眼,可能是他手臂过于清瘦白皙,加上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面容,身前又有书包遮挡,旁边人一时竟不确定他是男生,还是女生。
同伴很快察觉他走神,忽然勾紧他脖子,笑问:“嘿,看什么呢?有美女吗?居然不看赛。”
被勾住脖颈的男生脸忽然通红,支支吾吾。
同伴察觉,视线顺着看过来,也怔一下。没一会儿,两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可能是美术班的……以前没见过,大概是九班的?听说九班帅哥美女最多,今天还新来一个学美术的学生,长得特别好看,我认识的九班同学在群里说的。”
“九班?他们的比赛场地不是不在这边?”
“这有什么?你看哪个赛场的观众有我们这边多?又不全是我们班的人在看,很多学弟学妹来一睹谢神的风采。”
说着又忍不住激动夸起来,一副迷弟样:“谢朝焰真是太厉害了,学习厉害,篮球打得也好,听说家里还特别有钱。”
“就是人比较高冷,不容易接近。”
“唉,也是,不过这也不算缺点吧,大家好像反而更喜欢。所以说,上帝到底给他关上哪扇窗?”同伴哀嚎。
叶容栩听到这,口罩下的唇微微勾起。
见快里场休息了,他忽然起身,从包里拿出水,往谢朝焰他们的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有水,足够所有队员喝,不过挡不住一些热情的迷弟、迷妹们还是会送。
三班这边,被送水最多的,大概就是谢朝焰。不过就像刚才那两位同学说的,他这人很高冷,从来不接。
见叶容栩忽然起身,拿着水过去,两人猜他也是去给谢朝焰送水,忙喊:“诶,同学,等等!”
叶容栩转头,半侧着身,此时他没把书包放在身前,身影修长俊瘦。
喊住他的男生愣住,忽然磕磕巴巴,半晌才干咳道:“没、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他胡乱找个借口,心里无比尴尬。
原来对方是男生,还好没开口,太丢人了。
同伴这时又勾紧他脖颈,问:“喂,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他忙摇头,目光再看过去,就见那道清瘦身影已经快走到三班的休息区。
*
里场休息哨吹响时,谢宇猛地撩起衣摆,狠狠擦一把脸上的汗,接着抬手搭在谢朝焰肩上,喘着气道:“操,这场打得真憋屈,对面那几个体育生太厉害了。”
谢朝焰嫌弃地拍开他的手,走到休息区拿起毛巾擦汗。
谢宇“啧”一声,道:“打篮球就要撩起衣摆擦汗,才爽快,你这样可真瞎讲究,扭捏。”
谢朝焰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明明他脸上也都是汗,脸色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红,偏偏整个人却给人一种冷感。
谢宇继续摇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凑近他,贱嗖嗖道:“该不会是不想撩起衣摆露腹肌吧?干嘛,这么守男德,只给你家栩栩看啊?”
叶容栩可能是继承了林雪的天分,从小就喜欢画画,小学时,林雪就给他请了专业的绘画老师。
谢宇知道叶容栩学画人体时,谢朝焰给他当过模特,故意拿这事调侃。
只是刚调侃完,就收到谢朝焰一记冷眼,忙岔开话题:“对了,听说咱们高三有个美术班来了一位新同学,长得特别好看。”
谢朝焰收回视线,语气淡淡:“你知道的挺多。”
谢宇心虚:“哈哈,这不……我交友广泛,对咱们年级每个班都熟悉,说起来,栩栩也学美术,听说快回来了,林姨打算让他回来后直接读高三,你说那个新生会不会是他?”
说完,余光下意识看向四周,像在找谁。
“不会。”谢朝焰没注意他,开口淡声否定。
他上周刚去过M国,如果叶容栩回来,肯定会跟他说。
谢宇轻咳:“这可说不定。”
谢朝焰懒得理他,无视看台上热情递水的几位同学,抬步往休息区放水的位置走去。
刚弯下腰,还没从一扎矿泉水里拎出一瓶,就见一瓶明显价格更贵的水被递到面前。
谢朝焰仿佛没看到,继续弯腰,淡声拒绝:“谢谢,不用。”
他向来不苟言笑,以前叶容栩还在学校时,两人走哪都一起,倒还正常些。叶容栩去治病后,他便一个人,也不交新朋友,性格甚至更独,看起来冷冷的,拒人千里之外。
这样的人,远看觉得高冷,很酷。可接近后,又会让人有点怕他。
所以他拒绝别人递来的水时,对方一般都会被他的冷淡吓退。
不过此刻例外,那瓶水仍停留在他面前,甚至因为他弯腰的动作,跟着下移几分。
谢朝焰眼底平静无波,正要再拒绝,忽然看到拿着矿泉水的那只手——修长漂亮,指节分明,又……分外眼熟。
心跳骤然失去规律,不敢相信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他猛然抬头,视线撞进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清透眼眸,总是平静的脸上终于掩不住错愕。
叶容栩拿着水看他半晌,见他迟迟不接,渐渐心虚。
该不会是生气了吧?他是没告诉对方自己回国了,可……这不是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见谢朝焰脸上的震惊散去,神色变得紧绷,像咬着牙关。
他终于挡不住心虚,拉下口罩,轻咳说:“干嘛?看到我不高兴。”
接着又小声假装抱怨:“我一直拿着水,手臂都酸了。”
谢朝焰看他一眼,飞快接过水,拧开瓶盖,还没喝,忽然又拧上,把水放在一边,先拉过他手臂,五指在微凉的皮肤上捏按,问:“真的酸?”
神情也从紧绷转为无奈。
叶容栩见状,就知道他不生气了,忙笑眯眯道:“也不是很酸,你快点喝水,休息时间要结束了。”
谢朝焰刚打过球,身上散发着热意,掌心、手指也是,可指腹下按着的皮肤却微凉光滑,像上等玉。
只是这么捏着,也不知是替叶容栩按摩,还是不想松开。
叶容栩说完那句话,就抽回手臂,帮他拿回水。
指尖凉意溜走,很快被塞回同样带着凉意的矿泉水。
谢朝焰手指摩挲着瓶身,感觉……触感差远了。
“你先别走,等打完球,一起去吃饭。算了,场馆里会不会太闷?要不你先到外面等。”他像小时候一样,认真叮嘱叶容栩。
叶容栩摇头:“我现在没那么怕闷了,你看我刚才不是还戴口罩?”
接着又催他:“快喝水啊,马上要上场了。”
谢朝焰这才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只是喝水时,余光又不自觉落在他身上,喉结随着咽水的动作滚动。
下半场球赛开始,之前被拉开比分的三班忽然一转颓势,猛烈进攻。
三班的同学都忍不住激动呐喊,其间夹杂几个声音——
“卧槽,卧槽!谢朝焰太猛了,他打鸡血了?忽然这么拼?”
“当然他上半场也打得很厉害,但下半场简直是不要命地拼!”
“他好像时不时就往休息区那边望,是不是在看谁?”
“Giao!该不会是女朋友来了,必须好好表现一下?”有人半开玩笑道。
“谢神有女朋友?”
“不知道啊,我瞎说的,哈哈,不过这打球的劲头,不是女朋友来了,就只能是打鸡血了。”
之前坐在叶容栩旁边的男生也往休息区看一眼,暗想:谢神有没有女朋友不清楚,不过……居然真有男生给谢神送水。
关键是,谢神还接了,接了!
虽然那个男生……漂亮得不像话。
可能是受谢朝焰影响,下半场,三班的同学个个都像打了鸡血,终场哨声响起时,他们竟以微弱优势赢了对方。
球场上瞬间爆发热烈喊声,叶容栩放下录像的手机,抬眸看向球场。
仿佛心有灵犀般,谢朝焰也抬头朝他的方向看。视线相撞一瞬,叶容栩轻笑,朝他挥了挥手。
谢朝焰唇角忍不住微扬,也露出一个笑。
他的队友们瞬间像发现新大陆:
“哇,我没看错吧,谢神竟然笑了,还是在朝我笑?”
谢朝焰敛了笑,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队友,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滚蛋。”
队友们:“卧槽,谢神下凡了。”
“谢神居然会说笑?”
“谢神变成活人了。”
“我还以为自从你那小青梅出国后,你就出家当和尚,无欲无求了,哈哈。”
尽管谢朝焰平时高冷,不过几个从初里就跟他认识的同学倒不怕他,甚至敢跟他开玩笑。
谢朝焰轻飘飘看说“小青梅”的那人一眼,对方连忙改口:“哎哎,我错了,是小竹马,竹马。”
“说起来,叶容栩到底什么时候回国?”有熟知他俩的人好奇问,“他都出国有四个月了吧?”
谢宇听他们聊这些,早早就躲到边上,没敢参与。
原因无它,叶容栩提前回国的事,他事先知道,而且是叶容栩告诉他的。
不过不是因为他在叶容栩心里比谢朝焰重要,而是叶容栩想给谢朝焰一个惊喜,需要他帮忙当间谍,告诉对方谢朝焰在哪。
本来嘛,他也是做好事,不过就谢朝焰那一遇到跟叶容栩有关的事,就小心眼的性子,知道后,指不定要给他发多少眼刀。
嘶,说不定对方已经猜到了,毕竟他演技不怎么好。
谢宇想到这更心虚,忙往边上又走走。
果然,谢朝焰忽然转头朝他看一眼。
谢宇转头就溜,晚饭都没敢一起吃——原本叶容栩说,今晚大家一起聚餐的。
也幸亏他明智,叶容栩刚回国的第一晚,谢朝焰的确只想跟叶容栩一起吃饭,不想有别人打扰。
不过除了谢宇,叶容栩还请了表妹。小姨去年离婚,表妹不想跟出轨的渣爹姓,如今已经改跟小姨姓,叫林姣姣。
曹煜轩因父母工作调动,这两年在外地上学。所以能来聚餐的,也就他们四人。
只是叶容栩刚到包厢,就收到谢宇的消息,对方说路上遇见林姣姣脚崴了,暂时来不了,先送人去医务室,让叶容栩和谢朝焰先吃。
叶容栩刚要回一句“好”,顺便问一下表妹的情况,就见林姣姣也给他发消息,说来的路上遇见谢宇打球把脚崴了,她大发善心,送对方去医务室,暂时来不了,让他们先吃。
叶容栩黑线,直接在群里@两人,问:你们到底谁脚崴了?
林姣姣:谢宇!
谢宇:林姣姣啊。
叶容栩:……
包厢内,谢朝焰也拿起手机,看到后蹙眉,在群里回:既然都崴到脚,那就好好休息。
如果可以的话,简直想把“都”字加粗、加下划线。
就不会事先对一下话术?
谢朝焰一阵无语,回完抬头,目光正撞进叶容栩探寻的眼里。
谢朝焰:“……”
他难得尴尬,轻咳一声,解释:“他俩好像都崴到脚了。”
叶容栩:“……”小焰哥哥以为他还像小时候一样好骗吗?
不过谢朝焰也有他的小把柄,见他佯装不高兴,忽然语气低落:“栩栩现在跟我生分了。”
叶容栩:“呃。”忽然有种不秒的预感。
果然,谢朝焰继续低落:“栩栩这次回国,告诉谢宇,却没告诉我,是我没有谢宇重要吗?你现在是不是跟谢宇更好……”
叶容栩:救命!为什么有一股茶味。
叶容栩忙安慰他的小焰哥哥:“没有没有,我真的是想给你惊喜,要不是谢宇跟你一个班,能时刻帮我确定你在哪,我肯定不会先告诉他。”
谢朝焰心情似乎好转,唇角微扬,道:“原来栩栩这么想我,时刻都想知道我在哪。”
小团子长大了,也还是很好哄。
叶容栩:“……呃。”
“先吃饭吧。”谢朝焰声音格外轻柔。
他帮叶容栩拿过筷子,又殷勤地帮对方夹菜,完全没有在同学面前的高冷。
*
篮球赛后,热闹的气氛消退,校园渐渐恢复往日平静,学生们也都投入繁忙的学习里。
谢朝焰今年高三,谢韵昭在学校附近给他买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方便他上早晚自习。
叶容栩虽然离开四个月,但里间有两个月是假期,加上周末又有家教帮他补课,回来后继续读高三,也能跟得上。
不过他动完手术,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不适合住宿,加上叶家别墅离学校不算近,在谢韵昭提议下,干脆和谢朝焰一起住校外的那套房子。
于是叶容栩刚回国,两人便又恢复成小学、初里时那样,下课、吃饭、回家……做什么都一起,好得像连体婴儿。
谢朝焰对叶容栩不再跟自己同班同桌,一直很遗憾。
长大后,最烦恼的事,就是不能再时时刻刻和栩栩在一起。
不止现在,以后上大学也……唔,他好像还没问过栩栩想上什么大学。
这么想着,谢朝焰从浴室出来,穿上灰色棉质睡衣,长手长脚,气质清冷地拎着枕头……去敲隔壁房门。
叶容栩很快开门,同样穿一件灰色棉质睡衣,看起来似乎跟谢朝焰身上的是同款。
叶容栩不太清楚,他刚住进来,很多东西还没搬来,睡衣都是谢朝焰准备的。
此刻他也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脸颊被热气蒸腾出红,一双眼睛也像被洗过,清透微亮。
“焰哥,有什么事吗?”他好奇问。
“叫哥哥。”谢朝焰立刻纠正,并在心里想:林姨说的没错,小团子长大后,没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当然,大多是时候,谢朝焰还是觉得他很可爱,但偶尔……对方要是能不喊他“焰哥”,而是像小时候那样,叫“哥哥”和“小焰哥哥”,就更好了。
叶容栩才能不想喊这么难为情的称呼,哥哥就算了,小焰哥哥实在是……抓马!
在他出神时,谢朝焰已经走进卧室,把拎来的枕头放床上,疾步去拿一条毛巾,很快走回来,把毛巾盖在他头上,轻轻擦拭。
“洗完澡要及时擦水,吹干头发,不然小心感冒头疼。”他细细数落,动作却格外轻柔。
擦完,又把还呆呆站在门口的人拉到卧室的沙发坐下,拿起吹风机插上电,耐心帮他吹头发。
叶容栩被暖风吹着,又被他有力的手指穿过发丝,揉按头皮,舒服得忍不住眯起眼,像被顺了毛的小猫。
吹干头发,谢朝焰收好吹风机,转身十分熟练地把他抱到床上。毕竟小时候经常这么照顾叶容栩,他早就习惯了。
叶容栩都快睡着了,被抱起后,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后,打哈欠问:“焰哥,你今晚睡这边?”
“嗯。”谢朝焰理所当然,“以前不是经常一起睡吗?”
两人小时候,不是在医院同吃同住,就是在叶家同吃同住,直到初里都这样,确实早就习惯了。
叶容栩也没觉得不对,被放到床上后,就像小时候一样,下意识靠向对方,寻找热源。
白天坐了大半天飞机,他这会儿早困了,刚沾枕头,就合起眼。
谢朝焰却没什么睡意,关了灯后,望着满室黑暗,斟酌良久,忍不住开口:“栩栩,你想读哪所大学?”
一片安静,没有回答。
“……栩栩?”谢朝焰声音迟疑。
旁边人打起了小呼噜。
谢朝焰黑线。
叶容栩平时睡觉很安静,今天大约实在是太累了。
谢朝焰无奈,只好也闭上眼。
第二天,叶容栩刚醒,还没来得及吃早饭,谢朝焰就赶紧问他:“栩栩,你想去哪读大学?”
昨晚的经历告诉他,想问就问,就说就说,做事不能拖泥带水。不然错过机会,就只能在黑暗里干瞪眼。
叶容栩刚刷完牙,闻言“唔”一声,说:“还没想,你呢?”
谢朝焰:“我也还没想,不过我想跟你读同一所。”
“那就读同一所。”叶容栩不假思索,觉得这样很好。
不过小焰哥哥从小成绩就好,又是个卷王,跟他读同一所大学,自己现在就得好好努力了。
吃完早饭,距离上早自习还有十几分钟,叶容栩拿出平板,打开软件,打算把没收尾的几张图收一下尾,以后便沉心学习。
谢朝焰侧头看一眼,正好看见他之前在篮球场勾勒的那张图,不觉唇角微扬,问:“这张是画给我的吗?”
叶容栩:“随手勾的。”
谢朝焰:“那就送给我吧。”
叶容栩点头,有些无奈地答应。
学画后,只要他画谢朝焰,又被对方知道的话,画一定会被要走,哪怕是草图,甚至废稿。
唉,他画的又不是很好,也不知道小焰哥哥收集这些干什么。
叶容栩私下跟林姣姣、谢宇说过这件事。
谢宇深吸一口气,差点当场涕零,道:“你才发现啊?”
接着就忍不住吐槽:“不是我说,表哥对你占有欲也太强了,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好得跟亲兄弟似的,但现在毕竟大了。可他还跟小时候一样,我们也就跟你一起玩时,不小心勾个肩搭个背,他看过来的眼神,就冷嗖嗖的。”
“有吗?”叶容栩一点没察觉,想了想,还替谢朝焰解释:“他小时候过得不好,没有朋友,我是他第一个朋友,他难免多在乎一些。”
谢宇无奈翻白眼,道:“你就惯着他吧。”
林姣姣在旁听了半晌,若有所思,最后开口:“你说焰哥收集你画的所有话,哪怕是草稿、废稿,他是不是有收集癖?”
叶容栩:“呃,也不是所有,只是喜欢收集我画他的那些画。”
林姣姣点点头,语气严肃:“收集你的东西,听起来有点Hentai啊。”
“哈?”叶容栩和谢宇同时震惊。
叶容栩立刻否认:“不可能,他正常得很。”
谢宇也道:“想太多了吧,就是收集一些画而已。再说他俩从小一起长大,除了栩栩吃的药,他俩什么没混用过?他就是真拿一下栩栩的物品,也说明不了什么。”
叶容栩黑线:内裤没有混用过,谢谢。
不过听他俩这么说,林姣姣倒是笑得神秘。
小丫头平时咋呼,这会儿却开始装高深,摇头道:“佛曰,不可说。”
叶容栩懒得搭理这俩人,拎起书包说:“我先走了。”
谢朝焰还等他回去一起学习,帮他辅导功课呢。
*
虽然之前叶容栩说没想好读什么大学,谢朝焰上哪所,他就上哪所。
可实际上,他是美术生,高三第一学期末,就要参加一些美术院校的专业招考。
所以要上哪所大学,不是看谢朝焰,得看他。
谢朝焰早就帮他筛选研究过,大部分好的美术院校,都是艺术学校,非艺术专业不太强势。而很多知名的非艺术学校,艺术专业又不太行。
取交集后,适合两人一起读的大学真不多。
挑来挑去,两人都觉得京市的京大是最优选,不仅美术专业厉害,其他专业更强,是综合实力排名Top3的大学。
但也不能只报这一所,叶容栩回家找林雪参考,又选定几所学校,不过都是艺术类,不适合谢朝焰。
所以叶容栩最期望的,还是京大。
定下后,叶容栩开始根据这些学校的招考时间,背着画板去参加考试。
谢朝焰专门请假,跟林雪、叶博轩一起陪他去考,帮他拿画板,安慰他别紧张,把叶博轩和林雪想说的话,都说了。
林雪和叶博轩对视一眼,无奈又好笑,感觉他们这对父母好像白来了。
考完专业考和各高校的自主招生考试,叶容栩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但还不能彻底放松,因为六月要参加文化课的高考。
所以只轻松一周,他便又投入紧张的复习里。
谢朝焰也腾出大量精力,辅导他复习。
见两人都这么用功,两家家长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食补,催他们按时休息。
林雪见叶容栩下巴都有些瘦了,甚至想劝他不用那么拼。他们这样的家庭,想请什么样的名师,都能请到,就算考不上心仪的大学也没关系。
可想起儿子说过想跟谢朝焰上同一所大学,她又忍住。
好在努力有了回报,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叶容栩和谢朝焰几乎在同一天收到京大的录取通知书。
林雪、叶博轩和谢韵昭都替他们感到高兴,不止高兴他们考得好,更高兴他们的梦乡实现。
升学宴是一定要办的,而且要大办。
林雪和谢韵昭商量,干脆两家一起办。
晚宴上,叶容栩和谢朝焰穿着笔挺西装,同时现身,一个肤白如玉,被西装衬得精致贵气,一个身姿挺拔,清冷俊逸。
西装是林雪和谢韵昭联系设计师,专门定制。因为出自同一位设计师的手,又是一起定做,用料相同,款式也相像,乍一看,简直像情侣装。
参加晚宴的宾客看到他们,都眼前一亮,忍不住向他们的父母一阵夸赞。
林姣姣和谢宇、曹煜轩被安排在小孩那桌,正一边喝果汁,一边乐呵。
“哎,你们说,他俩的西装像不像情侣装?”林姣姣拿起手机拍几张叶容栩和谢朝焰站在一起的照片后,忽然转身问桌上的另外两人。
谢宇转头看一眼,道:“什么情侣装?西装不都一个样吗?”
林姣姣:“啧,跟你说不到一块去。”
曹煜轩仔细看一会儿,倒是点点头,说:“确实是同款,西装上的装饰都是一对,应该是……”
他刚想说是兄弟装,林姣姣就接过话道:“是吧?我姨和昭姨找的这个设计师,绝对是按情侣款设计这两套西装了。他俩穿这一身一起走出来,啧啧,哎你们不觉得,这升学宴都变成订婚宴了么?”
“噗——”
“咳咳——”
谢宇和曹煜轩险些被果汁呛到。
林姣姣忙躲开,“噫”一声嫌弃。
两人尴尬,忙拿纸巾擦干净。
谢宇岔开话道:“什么宴不知道,我就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被安排在小孩这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