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敲门进了咸维堂,又吩咐左右全部退下、合好了门,与宁鹤年禀报了这几日准备二小姐后事的情况,宁鹤年听罢未置可否,算是默认了老头的安排。
那老头这才弯腰向宁鹤年呈上一个小布包:“大人,奴才们在废墟之中收集二小姐…”老头生怕刺激到大人的情绪,小心换了一种措辞,“在清理废墟之时,找到了一些可疑的证物,经过老奴和几个眼力好的奴才仔细辨认,这些应是修士布阵施法用的东西。”
宁鹤年眼中尽是疲惫,就连脸上的皱纹都多了不少,他接过小布包拆开绳结,一股浓烈刺鼻的烧焦气味扑面而来,让他的眉头皱得愈深。往布袋之中一看,黑黢黢一片,哪里能看清是什么,老奴禀报的结论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混账!”宁鹤年将那布包狠狠扔在地上,痛心拍了桌子,“我早和那丫头说过多少次,让她将心思放在正道之上!机关算尽,最后反送了性命!”
老奴似是早就习惯了宁鹤年发火,并没有被他突然的暴怒吓到,等着宁鹤年的怒火稍微平息,他才继续禀报道:“另外,您派老奴探查的,这几日,相府周围那些探子,应该…是圣上的摄天军。”
“摄天军?”宁鹤年不屑看了一眼地上的布包,自然而然就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哼。定是如玉与这些修士有了来往。迷信鬼神,妄送性命!”
老奴面上浮现出担忧之色:“摄天军尊主当下正得盛宠,殿下很快出发前往镜泊山,听闻摄天军已经准备了十分隆重的仪式。”
宁鹤年一听,冷笑道:“痴迷神鬼的狂徒而已,妖言惑众。便让那跳梁小丑先得意一阵子,随意带着殿下出去玩玩吧。这也是言君最好的机会。”宁鹤年是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
提起大小姐,那老奴突然想起一事,眯着眼睛,自言自语一般琢磨道:“说来…青光白日,又不同于夜里,即便符咒阵法引发了火情,二小姐当时,想来也应该有时间从房里逃出来的…就此香消玉殒…着实有些让人疑虑。”
老管家细细一想,眼中浮现出惊讶神色:“二小姐平日在府里,一直和大小姐最为不合。这…有没有可能,是大小姐的…手段?”
宁鹤年皱眉:“言君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么?向来是如玉在处处刁难与她。而言君性子软弱温柔,也不屑于以一些暗处手段来害人…”
说到一半,宁鹤年声音渐弱,又久久不语,就在老奴以为他要就此沉默时,宁鹤年转而道:“若真是言君所为,如玉…倒也算是死得其所。”
“那个位置”,就算坐上去了,要想稳住,也绝对不是一件易事。坐稳那个位置的女子,哪个手上不沾染血污,哪个又没有一刻冰冷的玲珑心呢?
若是如玉能以一死换得言君这颗“心”,也算了为了宁家的未来而死,自然是…死得其所。
大人竟可将女儿的死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老头心下骇然,低着头在一边静立,不敢再置喙。
半晌过后,就听宁鹤年再次开口:“将言君叫来。”宁鹤年抬手揉了揉眉心,“上头的大事,一刻也耽搁不得了呢。”
果真如宁言君猜测的那样,宁鹤年一定会因为宁如玉的事叫她来问话。幸而此时润雪居里已经重新变为了真正的言君。宁言君很快到了咸维堂,向宁鹤年行礼:“爹。”
宁鹤年点点头:“坐吧。”
宁言君便随意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端坐。
宁鹤年审视一般看着几日不见的言君,没有着急进入正题:“言君,这几日,爹忙于如玉的事情…没来得及与你谈谈。如玉的事,你怎么看。”
父亲早就对两姐妹不对盘的事情了如指掌,宁言君并没有刻意装作无比伤心的模样,只叹息一声:“有些突然。”
“你恨她么?”宁鹤年随意摩挲着指节。
宁言君摇摇头:“恨与不恨,都没有意义了。”说得直白,即便是恨,被恨的人已死,恨还有什么意义呢?丝毫没有拐弯抹角、曲意逢迎的意思。
宁言君太过了解自己的父亲,他如此试探般的提问,不过就是怀疑自己设计害死了一向关系不合的宁如玉。自己若是装出一副伤心难过的模样,只会适得其反,不如直接以最淡然的态度去面对,便不会让父亲多加猜测。
宁鹤年听罢不语,只深深看着宁言君,宁言君也从容与他对视,半晌之后,也不知宁鹤年有否看出什么端倪,终于揭过这一茬不提,转而道:“太子殿下,下月便会启程前往镜泊山。”
“镜泊山?”宁言君蹙眉。距离下月,时间已所剩不多,她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难道这么快…宿命便要走到这一步了么?
“嗯,虽然是听信摄天军之言,做的荒唐之举,但此举,恰恰也证明了太子殿下即将…成为大宣之主。”他仔细看着宁言君的表情,缓缓陈述道,“殿下特地交代了。想要带着你,同去见证成神大典。”
宁言君心里咯噔一声,果然…
宁言君不吭声,宁鹤年便挥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来、言君,到为父身边来。”
宁言君深吸一口气,起身坐到了宁鹤年身边。
宁鹤年这才继续道:“言君,为父从前有两个女儿之时,便一直最信任你。信任你的才智,信任你的品行。不论从哪一方面,如玉都不及你,这也是导致她走上岔路、最后落得如此下场的原因。”
宁鹤年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悲伤来,是给宁如玉的,他倾身轻轻拍拍宁言君的肩膀,就好像一个十分疼爱女儿的慈父一般:“如今,为父只有你了。希望言君,不要让为父失望。”
宁鹤年说得真诚、甚至有几分感人肺腑的意味,宁言君心中却早就认清。自己,和宁如玉,在父亲心中,一向都只是放在权数天平另一端的筹码,只是自己的份量,比宁如玉高了一些罢了,并无本质区别。
如今筹码少了一个,父亲又怎会不心疼?而相应的,自己也必须要为他换得想要的权利,否则,他绝不会善罢罢休。
宁言君心下想着,点头道:“女儿明白。”
宁鹤年却突然莫名道:“你的模样,很像她。那是…能让每个男人都为之倾倒痴狂的美。”
宁鹤年口中所谓的“她”是谁,自不比多想。
听父亲提起娘亲,宁言君眼底黯然,她从小就明白,醉心于权数的父亲,哪里会真正付出什么感情?即便娘亲倾尽一切为了他,他也只不过是爱她的容貌,从来没有给过娘亲真正的幸福,直到娘亲因为难产而死。过去这么多年,父亲再提及她时,提到的,也不过是容貌而已…言语间还处处流露着轻浮的意味。
可笑的是,天命似乎也不想让他得逞,父亲,始终没能再求得一个所谓的、能为他“延续香火”的儿子。
从那之后,他便变本加厉,愈发醉心于权数,无“子”可传,他便要在有限的几十年里,让自己坐到风光无两、权倾朝野的位置。即便…牺牲一切。
宁言君不语,宁鹤年倒是打开了话匣子:“为父安排了人在太子耳边称颂你的容貌才学,近日,殿下可是专门问了你的画像,听闻他看过之后十分中意。想来,你只需在去镜泊山的途中,稍使手段,太子正妃之位,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宁言君依旧不语,宁鹤年失了耐心,有些不悦,皱眉沉声道:“言君,为父在与你说话。”
宁言君敛目颔首:“是,爹爹的吩咐。言君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
宁鹤年眯了眯眼,他又怎会听不出宁言君言语间的倔强不屈:“哼,内训堂十余载,你不会连自己的使命是什么,都还不明白吧?!”
“女儿明白。光耀宁家…”宁言君声音一顿,成就父亲对权势的渴望,“是我生而唯一该做的事。”
“明白就好,爹这么做,既是为了宁家,也是为了你。”他靠上椅背,半捏起拳头,“母仪天下,是所有女子都梦寐以求的生活,而我的言君,生来,就是要坐到那个位置上的。”
“为父明白,你们年轻人心里想的,不过是那些所谓的真情、盟誓,当下景城里不少青年男女,都抱有这样的想法。”
宁鹤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又很快恢复到片刻之前的古井无波:“为父也知晓言君对爹为你安排的这一切,是有所抵触的。恐怕也只有你真正见了殿下,真正按为父说的去做了,才会懂得为父的苦心。殿下气宇轩昂、宽厚仁德,也是所有女子仰望的对象。只要你见了,一定会倾慕倾心的。”
宁鹤年还在企图以三言两语说服自己的女儿能够安心屈服命运,宁言君也只是表情平静听他说着那些可笑的“说教”。如往常无数次一般,一场各怀心思的交谈不欢而散。
作者有话说:
宁鹤年会给君儿安排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