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景城皇宫后山的度天宫之中,另一场气氛沉郁的会晤正在进行。
堂中光线十分昏暗,走廊上,众修士来往忙碌,映在泛着暗色的窗棂之中,仿佛鬼影憧憧。
堂内乍一看,只有一人,正是红绡的“义父”。只不过他曾经一向是坐在主位上训斥红绡和一干手下的,此刻倒是跪伏在地,连声大气儿也不敢喘。
却听堂上角落间响起一个干哑的声音:“有这等事,你为何不报?”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在讲述一件十分平淡的事情,在这样阴沉的环境之下,却显得格外有威慑力,教地上跪伏的人身体一颤,背后的冷汗细密冒出来。
循声看去,就见窗边好像“飘着”半页书信,仔细一瞧,才能看清一个高瘦的人影正站在屋角的阴影之中。黑白相间的道袍,黑色部分几乎完全隐于黑暗,只露出小片的白色来,束在清冠之中的发丝花白,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出血色,就好像枯木一般的苍白,表情也是十分木讷僵硬,衬在黑色的衣领上,就好像漆黑洞口之中忽而飘出的一张幽面,莫名给人一种可怖之感。
明明应是一位年过古稀的长者,却无论如何仔细瞧,都无法在他的脸上找出一丝皱纹来。
没等到回应,阴影之中的人眼中意味看不明晰,他合上信纸,手腕的几道符环在寂静之中撞出几声轻响来。
他转过身来,随手就将信纸扔了出去,信纸飘飘荡荡落下,却不偏不倚正好飘到黑袍人伏在地上的脑袋上。
跪伏在地上的黑袍人只觉得象是挨了一闷棍,嗑得脑袋嗡嗡直响,他紧皱眉眼,头皮都印出乌色的血痕也丝毫不敢叫出来,几乎将脑袋埋进了地毯里,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尊主!尊主息怒,属下以为…以为那、那晁枫,只是普普通通、故弄玄虚的小妖。却不想…它竟然…”
说到这里,黑袍人捏着手下的地毯,就是一阵悔恨,虽然他和红绡没有真正的父女情义,但红绡也算是他一手栽培多年的左膀右臂,若不是他轻敌小瞧了晁枫的本事,怎会轻易便将红绡折损了…
原来,阴影之中的“幽面”正是摄天军的尊主,那个传说中专研屠龙之术数年的修士。
他从角落中走出来,在主位上落座,一边道:“能用出那样的妖火。你说的那‘晁枫’,至少也当是蛟龙。”摄天军尊主笑了笑,又是轻飘飘的目光落到地上的人身上,“你…竟然就让一个黄毛小丫头去处理。”
黑袍人冷汗如雨下:“尊主赎罪!属下尽心竭虑为我摄天军办事,只是一时不察,没能窥得事情全貌便草草下了定论,才酿成大祸,还望尊主看在属下以往表现的份上,从轻发落…”
摄天尊主沉默半晌,在黑袍人冷汗浸透了后背只是,又开口道:“罢了罢了。”
黑袍人一愣,就、就此作罢?万分惊喜:“谢尊主开恩!谢尊主开恩!”又想了想,企图将功补过,“属下一定竭尽所能速速将那妖龙捉拿!”
“呵,你想得倒是很轻巧。此事,已经不是你那点修行可以处理得了的了。”摄天尊主掸了掸道袍袖口,“且不说那妖龙修为几何。宁相是什么身份?宁相家的二千金活活被妖火烧死,兹事体大,圣上和殿下都不得不过问此事。”
黑袍人一听,这件“苦差事”顺理成章不再是自己的任务,心里反倒大大松了一口气,不再坚持请缨,只道:“是,大火发生之后,属下也暗中去废墟那里探查过。那‘晁枫’,也可能真是三龙子一支血脉。”他哪里有本事对付三龙子血脉呀!
摄天尊主沉吟不语,对黑袍人说的“三龙子血脉”未置评价:“幸而伤的不是宁相家的大小姐。否则,我就算再为你求情,你这颗脑袋,现下也没机会在我面前说话了。”
黑袍人眼珠一转,立刻磕头连连说着“谢尊主怜悯!”
“殿下尚且不知晁枫之事,只说了,让我们务必保护好宁家大小姐的安危,决不允许在去镜泊的路上出半点纰漏。”
黑袍人皱眉:“这,可那妖龙和宁大小姐纠缠不清,殿下还要带上宁大小姐一同前往镜泊山,会不会…不妥?”
摄天军尊主目光一凛:“殿下和宁小姐的事情,也是你可以妄加议论的么?”说得那黑袍人连连掌嘴称错。
摄天尊主这才收起凛冽的目光:“我们摄天军此行首要的任务,是保护好殿下和宁小姐的安危,让殿下的成神大典不受影响。且先看看那妖龙会如何作为吧。想来,它的目标,只在宁小姐。若是它真的随宁小姐跟在队伍左右,我们,才有更好的机会摸清它的底细。届时,就算它再有一身通天的本事,在天律禁制之下,也不会是圣上和殿下…以及我们摄天军的对手。这只妖龙,说不定还为殿下登基,献上一份厚礼。”
天律禁制,这可是黑袍人从没听过的说法。尊主修为高深莫测,想来早就有了屠龙的十足把握,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修士能比的。
黑袍人听得一知半解,也不敢多问:“是,还是尊主思虑周全!”他只需办好自己分内的事,尊主要如何对付那只妖龙,就不是他能揣测的了呢。
接下来的两日,宁言君在润雪居也等到了瑶华探查的消息。太子、摄天军,桩桩件件的事情,让言君有些心乱。
再次回到了她“缺席”多日的内训堂。却见今日内训堂上,来了一位新的内训先生。
那中年妇人身材丰腴,衣着艳丽华贵,体态倒是十分优雅,一看便是接受过专门的姿仪训练,一双笑满了皱纹的双眼闪烁出老辣的精光,她带着笑,与宁言君见礼:“老奴见过大小姐。”
宁言君也得体向她行礼:“言君见过先生。”并不多问一句。
中年妇人笑了笑,主动道明缘由:“大小姐,大人专程吩咐了,从今日开始,内训堂会由老奴给小姐加训几日。”
说罢,她首先自报家门:“老奴从前是在圣上后宫里做嬷嬷的,从前的明仪皇后娘娘,如今的贵妃娘娘,都曾在老奴这里‘修习’过。圣上荣宠无两的。若不是皇后娘娘红颜薄命,圣上的御体抱恙,现在圣上的后宫里,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那中年妇声音一顿,吸了一口气,摆摆手道,“哎,小姐赎罪,老奴失言。”
自道失言,眼里又丝毫没有惊慌说错的神色。反而是满满的炫耀自得。
只是说到这里,宁言君便隐约猜到了她的“内训堂”会教授什么样的内容,不由得蹙起眉头。并没有像内训先生所期盼的那样,露出欣喜期盼的神色,甚至连恭维几句的客套话都不想给出来。
这一套说完,那妇人见宁言君表情不对,她想了想,没有像其他内训先生一样,以拿着戒尺、高高在上的姿态训练宁言君,反倒走到言君身边坐下,就好像亲昵的邻家大娘一般,也不与人家商量,主动牵起宁言君的手。
宁言君有一瞬间的抗拒,下一刻,又咬牙将动作化在隐忍之间,由得内训先生牵着,沉下心来姑且听她说道,另一手却下意识攒住了衣袖。
内训先生拍拍宁言君的手背,熟络地与她说道:“老奴素闻大小姐乃是在景城甚至整个大宣都出了名的才女闺秀,时下适龄的名门小姐,哪个不以您为旗帜?才俊公子们,哪个不希望能娶到像您这样的女子?老奴来之前,也专程向另几位内训先生都打听过了,小姐蕙质兰心,样样课业都学得很好。”
内训先生嘴角扬起神秘的弧度,稍微压低了声音:“大小姐,只要再将这‘黄赤合欢之术’稍加理解,内外兼修,那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宁言君目光一沉,心情也随之沉到谷底。果然…熟诗书知雅乐的她,从书里读过博物万象,虽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以她的聪慧,却也一下子就能明白,内训先生所谓“黄赤合欢之术”,是说的什么。
内训先生摇头晃脑,像说诗书一般娓娓道来:“小姐可不要小看了这门不简单的学问。如何能让夫君在繁忙的公务之后,于你的温柔乡得到身与心的解脱释放、魂牵梦萦,又不会像勾栏青楼里那些下三流的丫头那样淫奔狂放。说来,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样的话,摆在台面上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妇人说出口,而自己逼不得已一定要听的,宁言君脸色又白又红,却不是与嘲风相处时的那种少女因心动紧张而起的羞涩,而是一种羞愤交加的难堪和悲戚之感。
内训先生见她脸上青红变换,笑道:“老奴知道,提起这事儿,待字闺中的小姐难免会有些害臊。不过这事儿呀,乃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赓续血脉的头等大事,谁都会经历,总是要学会的。”
内训先生说着,从一边拿来一本书,重新在宁言君身边坐下,翻开书:“黄赤之术不同于诗书,还是须得从直观上来学,容易些。”
作者有话说:
嘲风:教坏我的君儿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