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言君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书,只看了一眼,便垂眸不再多看,心中波澜越深。只觉得,有了今日这荒唐的所谓“黄赤之术”内训堂…可笑的内训堂,也终于揭开了它的遮羞布。
父亲为自己安排的命运,着实是可笑至极。自己生来所有的“意义”,不过是为了处处迎合别人罢了!
宁言君心里中羞愤全数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之感,比以往任何内训堂,都来得要强烈。耳边是内训先生声线故作神秘亲和的讲述,听起来,和淫邪的讥讽调笑没什么两样。宁言君忍不住伸手触到袖中暗藏的那一枚小符印——
召棠公府中,没了君儿的温柔照顾,九殿下几乎整天都将自己闷在房里睡觉,企图用睡眠来加速时光的流逝,直接来到君儿办完要事的那天。
小银龙在阳光之中翻了个身,忽而就感觉到心里突突跳错了一下,她一愣,意识到那是什么,下一刻便已经消失在房中。
待到宁言君反应过来之时,已然触动了嘲风留下的符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龙在眨眼间,便已经出现在房内,还一巴掌打晕了讨厌的内训先生,站在自己面前了。
“新来的老太婆?!”嘲风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瞧了被自己打晕的内训先生一眼,又摇摇头嫌弃道,“看着也和其他的一样讨厌。怎么还敢挤到君儿身边了?!”
嘲风一边不满地碎碎念着“真沉!”,一边将那以晕死过去、挤到君儿身边的老太婆生生拖到了远一些的位置,自己在君儿身边坐下,一面对君儿,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回了她的温暖欣喜:“君儿,事儿都办好了吗?怎么不早些叫我过来接你、又平白听这些老太婆啰嗦?”
心里揣着委屈的宁言君一看到自己的心爱之人,一下子便绷不住自己前一刻的冷淡从容,不小心便表现出了自己的脆弱,眼眶一红,颤声唤道:“嘲风…”
嘲风看出了君儿的不对劲,心里着急,连忙就将她揽进怀里,像呵护着世间珍宝一般小心翼翼抱着她,一边急问:“君儿,你怎么了?是不是这新来的老太婆,也凶你了、罚你了?!”越说声音越怒。
宁言君心中的酸楚委屈都在落入她怀抱的一瞬间全部决堤一般爆发出来,转头就将脸埋进嘲风的脖颈之间啜泣,让她屈辱的内心也终于靠上了温暖如春的港湾。
“君儿、君儿…”嘲风心疼地哄着唤着,一边气红了眼,瞪了一眼地上的老太婆,若不是君儿离不得自己,她定会上去三两拳将她打成猪头。
等到怀里的人儿稍微排解了委屈,再抬头之时,嘲风看到的就是双目通红、哭得梨花带雨的君儿。
嘲风的心都跟着揪做了一团:“君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嘲风还急忙从君儿手里将她的绣帕拿过来,又见手帕都被君儿捏得不成形状了,只能在乾坤袋里摸索一阵,一手要抱着君儿不能松开,另一手急得都有些颤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全新的手帕来,为君儿一点一点擦了眼泪。
屈辱和难过终于在嘲风的细心呵护下渐渐冲淡,宁言君收拾好心情,抿唇摇摇头,却没舍得离开她的怀抱:“没、没事…内训堂就是如此…我已经习惯了。”若是没有遇到嘲风,咬着牙,她也能将这堂内训堂冷脸熬过来。
只是有了心爱之人的迁就和呵护,就好像心上生来保护自己的尖刺盔甲都被心上人的柔情所融化,反而很难做到如以往一般坚强冷漠了呢。再坚强再理智的人儿,在心爱的人面前,也很难伪装。
这还叫没事?她的声音,正好挠在嘲风心上最柔软的位置,嘲风左右看看,老太婆被自己打晕了,君儿又委屈着呢、不愿诉说,嘲风情急之下,目光落到桌上的那本书上,伸手就去拿。
宁言君一惊,连忙阻止:“嘲风!你不能——”手快的嘲风却已经翻开了那本书。
嘲风一看,书里几乎没有文字,第一页画着两个对坐在床上的男女,又连续翻了几页。这、这是?正要继续往下翻呢,手里的书,又被君儿“夺”走了。
宁言君双颊生出真正的红晕,夺过书来就紧紧把它抱在怀里,又觉得那奇怪的书藏在怀里也不合适,就好像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把它放到老远、嘲风够不到的位置,一边还羞恼道:“你、你不能看这个…”
半晌没有听见嘲风的回应,兀自羞恼微微低头的宁言君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就见她表情凝滞,眼里是复杂的情绪,宁言君心里惴惴不安,莫不是…小龙,看懂了什么、想起了什么?
千百年前,微雨双燕也给了她一本这样类似的书。只不过她们的目的,是真诚的祝福,和现下内训堂的目的截然不同。
宁言君的心绪一下子就不自觉飘飞到了千百年前,苍江空谷之中,那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旖旎夜晚。那个她记了千百年的夜晚,也是她们…真正属于彼此的夜晚。
脸上的热度一发不可收拾,连耳尖都变成了新熟苹果般的淡红色,宁言君小心试探:“嘲风…?”
嘲风脸上的颜色也是几经变换,最后化作愤怒:“她们,她们教你打架?!”君儿这纤弱的身材,内训老太婆,莫不是要训练她武艺吧!难怪君儿会委屈了!
宁言君愣住,打…打架…?随即不知是气还是笑,自己的小呆瓜,一向心思明净如清潭、纯洁如孩童,又哪里能理解那书上的事情?
能将这个描述成“打架”的,恐怕天上地下,除了最纯真的孩童,也就只有她了。她还是她,一如当初…宁言君藏起心里羞涩,摇摇头:“不、不是…怎么会是打架…”不知为何,心底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可惜。
“不是打架…”那书里的两人,是在做什么呢?嘲风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仔细思索,却又想不起任何线索。
她只能暂且搁下回忆,皱眉对君儿认真道:“君儿,既然内训堂如此让你受气,我看那宁老头,也不是真心疼你。你随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上一世咱们去过的那个空谷,我还记得在哪!我记得那里有山有水,还有很多花儿,君儿那么喜欢花,一定能住的很舒坦!”
“离开…?”还是去那个空谷…
“嗯,君儿和我离开,还管他什么内训堂、什么宁老头!”
和她离开,抛却所有束缚自己的命运、枷锁,听起来多么的让人心动。宁言君张了张嘴,多想就此应下,好好牵着她的手,与她再次奔赴她们想要的未来。即使曾经的小龙伤过自己,她也愿意。
只是,摄天军就好像一直在暗夜之中窥伺的饿狼,疯狂地寻找着嘲风的蛛丝马迹,宁家二小姐才死,大小姐又人间蒸发,无异于又将线索送到了摄天军面前。饶是嘲风修为再高深,在天律的禁制和束缚之下,无论是进是退,都不可能不受伤害?她又如何能自私地答应,不顾嘲风的安危?
宁言君垂眸,竟对曾经的越流君生出几分艳羡来。上一世,虽只相守过寥寥数天,却也算是真正自由自在、随心地相守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越流君心底的希望之火,都未曾熄灭过。而今,她却只能生生将嘲风推远。
“君儿?如何?”嘲风凑近了些。
宁言君抬眼,对上小龙殷切的目光,心中说尽了千般万般的“愿意”,也随着眼底划出的阵阵涟漪最终平息在理智与深情之中,她抿唇牵起一个浅笑,摇了摇头,对嘲风说:“小龙不必担心。内训堂而已,不往心里听便没事了,你先带我去召棠公府吧。还是如之前便商量好的那样,你先养好伤。”
嘲风还想再劝,又觉得要让君儿抛却一切,岂是一两句言语之间便可实现?她暂且压下心里的冲动,没有再多言,却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点头道:“好。我先带你回去。”
就这样,嘲风带着君儿回到了召棠公府,除了言君中途抽空又去参加了宁如玉的丧礼之外,两人几乎是朝夕相处。即便在夜里,嘲风也吵着闹着软磨硬泡非将君儿留在了身边,君儿不好意思,她便十分自觉地化作小银龙的模样。
就好像千百年前在流月宫之中那样,陪着君儿一同入眠。
可是,嘲风明显能看出来,言君心里揣着事,即便她看自己的时候,眼里始终是最深的柔情,嘲风却能分辨出眼底那一丝藏得很深的不舍和挣扎。可是无论嘲风怎么旁敲侧击,君儿总是欲言又止,再以其他的事情搪塞过去。
宁言君依靠自己手下有限的资源,探听出了摄天军近日的动向。也愈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到底该做怎样的选择,只是迟迟舍不得决断罢了。
而平日明明性子那么急躁、直率的嘲风竟也不敢多问。似有所感一般,她意识到…如果问清楚了,君儿的回答,或许是她所不能接受的事实。君儿不忍直说,她同样需要一些时间,来为这一切做好心理准备。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 是共同冲破命运的故事,肯定会有坎坷,也一定会说好结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