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可怕的风雨之中,所有的灯火都不管用了,抢修官道的众人只能借着微弱的一点天光,摸黑行动。早先甚至已经有几个手脚不利索的百姓,掉到泥坑陡坡之下活活被泥水淹死,也没人顾得上管他们,只随意将尸首拖出摆在官道边被泡烂根的朽木从里。
远远有人大喊太子殿下的队伍来了,祈顺城令大惊,连忙招呼众人让到一边。
等先锋官到得近前,祈顺城令已带着所有人跪在泥浆之中俯首等候,太子车驾到得近前,祈顺城令大声喊道:“臣有罪!”凄厉又无比内疚的声音穿透暴雨的冲刷,总算传到太子耳朵里。
祈顺城令发胖的脸都要被雨水冲得发泡发白了,全身湿透,哪里还有半点大官的官威,心中叫苦不迭。按大宣官礼,储君之驾应是出城十里迎接,他们从昨日下雨起就拼了老命修路,也只迎出这五里地来,老天爷也太不给面子,这大雨要是晚点来两天,自己也不用提着脑袋来见太子殿下了!
太子在车内眯着眼睛一言不发,脸色极尽发黑,也完全没有打开车窗与那城令见面说话的意思。
见识了这雨势的可怕,心知也不能将过错全数怪罪在祈顺城令身上,勉强隐忍了怒火,但隐忍不代表放过,祈顺城令算办事不力,他是不可能给这城令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祈顺城令没有等到太子殿下的回话,反倒是太子身边的内侍官,也不开门,就隔着车驾在里面尖着嗓子回了一句:“还不快迎殿下进城!”
“诶!是!”祈顺城令在太子根本看不见的情况下,脑袋点地在脑门上磕了个泥印,抬头时又被雨水很快冲得不见,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抬起湿漉漉的衣袖甩了甩,急忙招呼手下引路。
最后这段路,在祈顺官兵和百姓的努力之下,总算好走了许多,车驾很快到了祈顺城内备好的行馆。
火速跟来的祈顺城令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稍微让视线清晰一些,站在一边躬身迎接。早就安排好的祈顺城官兵,以最快的速度分成好几队,每两队为一组,分列两侧。
骑马撑起两层足有两丈宽的篷布,一直从几个车驾延伸至行馆门口,生怕太子殿下和几位他们惹不起的主儿,在最后这一小段路程上淋一星半点的雨。
太子率先黑着脸从车驾之中走下来,头上的发冠都歪歪斜斜,头发紧紧贴附在脑袋上,身上华服半湿、光泽不再,脸色在本就昏暗的环境下看来简直能滴出墨水,风度全无,哪里还有出发之前高高在上接受大军跪拜时的威严?
祈顺城令早就蹭在篷布之下揣着衣袖等待,冻雨浸身,他冻得发白的脸色,完全不敢与太子的黑脸对视:“祈顺城令方广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微臣有罪,办事不利,雨势太猛,臣带着四百余人连夜抢修,也只能抢出五里官道,未能以礼远迎,请殿下治罪…”表情和苦瓜没什么区别,一边抹着脸,不知是在抹眼泪儿还是抹雨水。说的是“请罪”,又说得哭哭啼啼,象是求情一般。
奈何太子只是背着手,就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快步就带着左右近侍进到行馆门内。行馆之中虽然也有湿润的水汽弥漫,但屋顶材质好,总算是隔绝了雨幕。
太子无情无视城令的话,转身见宁言君也进屋来,稍微收起黑脸,对她道:“言君,委屈你了。”
却发现言君一身衣裙依旧翩翩动人,一件银缎朱花的披风,将她纤细窈窕的身姿裹在其中,更显柔媚动人。长发也依旧柔顺,和平时的风华没什么两样,似是完全没有受到大雨的侵袭…
宁言君察觉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连忙逢迎一个浅笑,故作关心:“这雨来得太急,殿下也速速去换一身衣裳吧。”故意加了一个“也”字,止乎礼节,又解释了自己为何安然无恙。
太子没想那么多,被她好看的笑容所俘获,脸色总算有稍微的缓和,摇摇头:“无妨,言君,你先回房休息。我与那些坏事的奴才清算清算。”又对宁言君身边的瑶华命令道,“伺候好你们小姐,若是她生病着凉了,唯你是问!”
吓了无辜的瑶华一跳:“是、殿下…”两人便随着带路的人回了安排好的房间。
在宁言君之后进行馆的,是摄天军尊主,他身上的情况也比太子殿下稍好,虽然黑白配色的长袍因为水汽有些贴附在身上,头上的发髻和发冠至少是完好无损。就不知他是否也依靠自己的术法在车驾之内撑起屏障,才保全了高深风度呢。
摄天军尊主有意无意,抬眼往宁言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对太子行礼:“殿下。”
“先生先回去换身衣裳,莫要着凉生病了才是。”对摄天尊主,太子也克制了怒气,守礼知度。
摄天尊主却摇摇头,招手唤来一个随侍的小童,伸手呈给太子一张符印:“等大典之后,殿下成了神,修为自会在我之上,便不必再畏惧这样的暴雨了。”
太子接过那一张符印,就觉得有一种暖暖的触感从接触符印的指尖源源不断输送到全身,身上顿时就没有之前那么冷了:“不愧是先生。若是我真能成神,都要多亏了先生的尽力辅佐。”他说罢,将符印小心揣在了怀里,“可这一次,不能就这么算了。”
摄天尊主没有急着回房,反倒跟着太子来了正堂。
太子恢复了墨一般的黑脸,身上微微发抖,也不知他是气的还是冷的,三两步在主位之上坐下。太子顾不上换衣服,只是一肚子怒气没处发泄,内侍连找来干净的浴布,小心替他将头发、身上的水汽稍微擦干。
“占风官呢?!”太子啪的一声拍到桌上,桌子都留下一个水汽而成的掌印,“将那几个占风官,全部给本殿下带来!”吓得身边几个打得透湿的奴才惧是一激灵。
“殿下——”身边的小内侍想劝,被太子一个眼刀逼回去,吓得连忙噤了声,手里的浴布都差点掉地上。
太子哼出一声:“除了占风官,负责看笼车的人,也一并给本殿下带上来!”
一群人很快就被太子的近卫押到堂上。四个占风官,有两个帽子都已经不知道被水冲去了哪里,一身的狼狈,就连一个身体不太好、被暴雨淋得发热晕厥过去的占风官都被扛到了一边扔下。
专门负责几辆笼车的正副两位小军官,也累得不成人形,其中一个胳膊上扎着浸泥水的布带,从血污来看,伤口不浅,应是抢修笼车时划伤的。
太子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狼狈模样心软,伸出两指指着四个占风官:“你们,就是这样精心为本殿下的成神大典做准备的?!”
“殿下、小臣知罪!”“求殿下饶了我们吧!”几个人惊慌求饶,吓得肝胆俱裂,明明是太子殿下不管不顾一定要选最快的路,他们四个可是早就说过此地在春季很可能会有大雨,殿下当时不以为意,才在祈顺城吃了亏啊。
只可惜犯错的只会是他们这些小臣,又怎能怪罪到主子头上去?认错求饶还有苟且保住一条小命的可能,若是他们敢指责顶撞太子一句,脑袋就铁定保不住了。
太子怒不可遏,呼来左右:“给我打!打完之后,丢到雨里去泡一夜!”
几人脸色煞白,打个半死再在冻雨中淋一天,多半要落得个一命呜呼的下场了,哭喊求饶声震天,太子不为所动,冷面的近卫便毫不犹豫听令将几个占风官拖了出去。
太子冷笑一声,目光落到堂下剩下的两个军官身上。有了占风官受罚在前,他们也吓得半死,其中受伤的那个,不等太子训斥,跪在地上抱拳慌忙道:“殿、殿下,笼、笼车设计时,未、未考虑周全,等殿下成了…通天彻地的真神再回到景城,奴才、奴才等人便将那些工匠抓来重罚!”
这算是一杆子将罪过都推给了制作笼车的工匠。太子见他说出来的话倒算是好听,没有像对待占风官时那样暴怒,对他说的工匠一事也不置可否,反问道:“祀口呢,死了几个?”
那人一听,与身旁人对视一眼,低下头去,战战兢兢道:“不、不足十五…”又连忙补充,“我们、我们已经在想办法补齐,保证在到达镜泊山之前找齐,绝对、绝对不耽误殿下的大典!”说罢,两人皆俯首抢地,恨不得将脑袋直接扎进木板里去,背后的冷汗和着贴覆在身上的冻雨,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等待着太子殿下的“审判”。
太子半眯眼睛看着两人不语,半晌后,扬手让身后拿着浴布的内侍都退开,起身两步上前,一脚踢在了一人的肩膀上:“滚!还不速速去找!要是缺了一个,就拿你们的脑袋来补!”
作者有话说:
在这暴风骤雨之中又会发生什么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