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言君半卧在软榻之上,对王大夫礼貌道:“王大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听那些个宫人禀报了一上午的繁文缛节,言君的额角隐隐作痛,腹中孩儿太小,虽然还没有淘气闹腾的本事,却太过耗人精力,让言君的身子骨比起从前,都要虚弱了不少。
“小姐身份尊贵,竟然还能记得老奴,实在是…让老奴…感激涕零…”王大夫说着竟泪满衣襟,自然是瑶华事先与王大夫“沟通”过了。
瑶华连忙上前替自家小姐扶起了王大夫,与她认真道:“王大夫,您若是尽心,小姐进宫之后,还想邀您随小姐一同进宫伺候着,宫里的御医虽然个个医术了得,但毕竟是外人…小姐可是一直记着您当年侍奉在夫人身边时的好。”
王大夫当了大半辈子的相府府医,表面上有光鲜稳定的差事,实则不知道受了别人多少气,一身医术无处施展,满腔怨怼空耗时光。一听瑶华此言,胸中顿生豪情:“老奴一定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宁言君笑道:“大约是近日舟车劳顿,我总觉得身体疲乏,还请王大夫费心看看…”言君眉目间尽是疲惫。
瑶华连忙附和:“就快到婚期了,小姐…总不能以一个虚弱疲惫的身子去见圣上的。”
两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王大夫毫不怀疑:“是,老奴来为您看看。”说着便上前为言君看诊……
房中有半晌的安静,落针可闻。瑶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实在等不下去,在一边急问道:“王大夫,如何了?”
经验丰富的老府医只觉得小姐的脉象有些奇怪,虚浮于表,偶尔又能感觉到十分强烈的搏动,明明是体虚的表现,却又好像健康又富有蓬勃的生命力,两相矛盾的脉象交替变换,实在是她从未见过的奇脉…
王大夫自诩在相府乃至整个景城,医术也算是排得上名头的了,行医几十载,竟然在改变命运的节骨眼上,被小姐的脉象给难住了?!
王大夫急得额头上都有了汗珠,努力定下心神,用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又重新把上宁言君的手腕,诶?竟然只剩下那虚浮之表了?!莫不是自己心绪太过激动,出现错觉了?
王大夫生怕自己诊错脉,又查看了许久,结合望、问,最后只能将自己方才把出的奇异脉象归结为“错觉”,得出结论:“小姐就是舟车劳顿,未能得到好好的静养,是以近日才会觉得疲惫。”
“体虚?”瑶华可是为自家小姐捏了一把汗,看了沉吟不语的小姐一眼,替她试探般问道,“您确定么?我看您方才有所犹豫。”
王大夫俯首沉默片刻,答道:“是,我确定。”又颇为不好意思,“说来惭愧,方才那一下犹豫,是老奴心绪太过激动,一时间出现了错觉。”
瑶华与自家小姐对视一眼,便对王大夫道:“好,王大夫这么说,我们便放心了。”
王大夫也随之松了一口气:“那,老奴为小姐开几副方子,小姐喝下调理一番,定能在大婚之前恢复最好的状态。”
瑶华一听,跟上去稍微压低了声音对王大夫道:“王大夫,你也明白,小姐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小姐的身体关系到国祚延续,你开的方子,须得对小姐的身体没有一丝半点的伤害。”
皇后娘娘除了母仪天下,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自然是绵延国祚,生育未来的储君了。王大夫一下子明白过来,连声保证道:“是,老奴明白的。就算小姐正身怀小皇子,喝这个方子,也只有益处没有坏处的,这比一般的保胎汤都要好上不少。”
瑶华这才点点头:“那就最好。”
宁言君听得此言,想到的却不是什么国祚绵延,而是另一层面…小龙在栖梧境已经是众人的心头肉,肚子里的孩儿出生后,若是有机会回到小龙的家乡…定然也会成为栖梧境万人宠溺的对象吧,哪里是什么所谓的皇子可以比拟的?
虽然没有真正见过栖梧境,没有见过嘲风母亲和师尊的模样,宁言君却早已在心底将自己当做是小龙的妻子,也将腹中孩儿,看做是栖梧境一员了。即便才拥有小家伙不多时,言君也将她放到了心尖尖上疼,任何旁人,都无法比拟。
“老奴知晓。大人向来不信任老奴,难得能有小姐如此器重,老奴又怎会做出对小姐无益的事?”王大夫脸上浮现出苦涩,“恐怕过些时间,大人派的府医也会过来替小姐再看看的。小姐若是怀疑我的方子,届时也可采纳那些府医的意见。”相府上下都知晓,大人对小姐事无巨细都了如指掌。
“既然小姐请了你,便是信任你,王大夫不必妄自菲薄。”瑶华吩咐润雪居的小丫鬟立刻随王大夫去煎药,在自家小姐的示意下送走了大夫。回来便第一时间问言君:“小姐,王大夫怎么说您只是体虚?”
瑶华此刻是无比的疑惑,小姐明明怀了身孕,为何大夫完全摸不出来?一方面因为担心小姐或许会遇到的艰难而希望大夫是对的,一方面又期盼着小姐能拥有和心爱之人的孩儿而希望大夫是错的,纠结于心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了。
半靠在软榻之上的言君目光温柔不知看向而处,小心翼翼抚上腹部,那里正龙息环绕,孕育着一个蓬勃而温暖的小生命:“她很聪明…还这么小,便学会与旁人捉迷藏了。”
瑶华松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对小姐和晁公子的孩儿充满了期待:“不愧是小小神仙,就是与凡人不同!”
宁言君笑:“便唤她,江儿吧。”宁言君已经想好了小家伙的乳名。苍江夜雨,是她们累世情缘的见证,她也希望这份情缘,像那绵延万里的苍江一般不断延续,像那蒙蒙醉人的夜雨一般镌刻美好。
……
果然如宁言君所料,她请王大夫前来看诊之后,父亲很快就得了消息,又专门派了两个他信得过的府医前来为小姐诊脉,保证大婚不会出任何岔子。瑶华又将国祚延续的那一番陈词说了一遍,宁相从手下的府医那里听过之后,不仅没有起疑心,反倒喜上眉梢,心道自己这长了一颗玲珑心的女儿总算是想通了。
所幸腹中孩儿虽然还不大点,却也有了小小神仙的神力,知晓保护娘亲和自己的安全,任凭人间的大夫怎么把脉,都没能看出言君怀有身孕。
试探过了相府几位府医这一关,言君心中也有了保护好腹中孩儿的底气。婚期一天天临近,心中深藏的人儿再没有出现过,言君便将那颗尚有余温的心,全部给了腹中孩儿。在旁人看来,小姐已经完全欣然配合准备坐上那母仪天下的位置了。
景城之中,一场蓄谋已久的血雨腥风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都出去都出去!”几个身披甲胄的将士冲进茶社,便大声嚷嚷,吓得满堂宾客皆大惊失色,一人三两步冲到柜台前,拍了桌子对那老板道,“看见告示么?圣上大婚之期将近,景都即日起戒严,所有商社食馆全部由朝廷代管!”
那些军士虽然面露凶光,每个人头上的战盔却都裹了红巾,护肘之上,绑着大红的绸带,刀剑武器都用上好的红绸装饰过,昭示着天下之主大喜临近,普天同庆。
凶恶的军士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将所有人赶了出来,紧随其后的小兵很快将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摘下店家的招牌,在檐角上挂起了红灯笼和绵延数里的红绸。
一个模样普通的凡人也走出门,面色平静。是嘲风。
早就答应了青翎就此离开的嘲风,却没有急着直接去见君儿。或许是因为心头那点不舍到来的分离。她化成了一个普通人的面容,每日都会在相府附近的茶社或是食馆坐下,一待就是一整日,放下足够的银钱,也不要酒菜来吃,就静静看着相府的方向直到人家打烊时才离开,也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走出门来才发现,整条街可谓是“热闹非凡”,只不过这“热闹”都是由高声呵斥的铁甲军士带来的。所有商贾店铺都在军士严厉的驱赶之下“关门大吉”,并被强行装点上了大喜装饰。家家户户门前都守着几个列队而立的士兵。
许多趁着城中戒严之前的最后机会出来凑凑热闹的百姓,只能沿着军士列队分出的小道早早回到家中。
人群之中的“平凡人”嘲风,目光平静扫过一遍,很快就从中辨认出“接管”了整条大街的军士之中,除了普通的士兵,还有摄天军。
嘲风冷笑一声,这是…害怕自己来捣乱么?
在城中“混了”几日,眼瞧着相府整日喜气洋洋、忙碌准备,嘲风又怎会没看到告示,新皇大婚,要娶的…正是景安公宁鹤年的女儿,言君。
是她的君儿。
作者有话说:
小龙要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