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言君目光移到父亲手上的白色玉玦,很快又移开,不知落到何处:“是…”
已经闹到万诫堂来,父亲想来是有了十足的证据,狡辩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是以宁言君坦然答了。
“混账!”宁鹤年隐忍的怒火悉数喷将出来,扬手就将手中的白玉玦狠狠摔在宁言君面前。
裂痕从玉玦原本那一处残缺的角落,沿着雕刻并不十分细致的龙身延伸开来,蔓延至宁言君的心头,便四分五裂,炸开成雪白的碎屑,就象是言君平静眼底那一隅掩藏极深的浪涛。
这无限放大的一切…都只是一瞬间、伴随着那一声清脆的声响而发生的事情…
在周围安静得出奇的万诫堂,穿透高大的木门,传到了门外的瑶华耳朵里,吓得她一个激灵,急红了眼睛。
宁言君微微低下头去,藏住眼底泛起的深深波澜,雪白的碎玉印在脑海中,却变成了红色,有什么苦涩的东西回流到心里,落到心上的裂痕,和着浸出的血珠一起,疼得让人失去了感觉。
“私藏此物是杀头的大罪!”宁鹤年指着宁言君,“你可是要将我宁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宁言君沉默不言,让宁鹤年的愤怒又窜上新的高度:“此物、你从何得来?”一掌拍到扶手之上,“是何人相赠?!”
宁鹤年如此发问,自然是有人在他耳边进谗言。宁言君常年被约束在润雪居内,所有的饰品自然都应从相府的口径中出入,如何得来这样一件玉玦?
宁言君无法再保持沉默,启唇答:“只是…少时见其形貌特别,顺手买了下来。当时,并不知其中禁忌。”依旧没有抬头,宁鹤年也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宁鹤年冷哼一声:“少时、不知其中禁忌。我倾尽一切栽培你,内训堂、律法,你都白学了么?”宁鹤年气得咬牙切齿,“竟敢贴身保存在枕席之下,是意欲何为?!”
“作为饰品。”宁言君并未解释很多,只是简单答了四个字。
啪——宁鹤年被她平静的态度刺激,又是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一边沏好的香茶盖子哐当一声,洒落几滴。盛怒的宁鹤年毫不在意:“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长不了记性、不肯说实话了!”说罢,立刻高声唤人前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壮硕中年妇人在瑶华惊惶的神色下从外面应声进屋,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模样奇怪的长柄物件。
两个妇人光从身形上来说,宽度大约就是宁言君那纤腰细柳的两倍。那她们手里的东西足有大半个人高,一端制成扁平状,看起来是较软的材料制成,后部则是方便“施刑者”抓握的柄。
宁言君是宁鹤年攒在手里的重要棋子,要让女儿坐上那个位置,容颜体貌自然不可有分毫损伤。是以这样的“刑具”是专门为宁言君量身打造,这些壮硕妇人更是经过了专门的训练,能将力道和位置拿捏得十分准确。
她们的手法,在让宁言君感受到剧烈疼痛的同时,又绝不留下无法挽回的伤疤,辅以最好的伤药休养一段时日之后,大小姐依旧是冰肌玉骨、完好如初,丝毫不会影响她的“未来”。
宁言君早就知道来万诫堂最终会发展成什么结局,此刻的她眼中依旧静如冰面,反倒更加挺直了腰背。
若是能用身上的疼痛冲淡心里的伤痛,反倒畅快许多吧……
两个妇人得了大人的命令,对视一眼,一人大喝一声,目露凶光,扬起手中长柄劈将下来,划破气流,带出飒飒风声——
跪在地上的宁言君,只觉肩背之上一阵剧痛,力道之大,差点让柔弱闺秀宁言君跪不住跌倒,宁言君咬破了嘴唇,血腥气在口中蔓延开来,这才将将稳住身形、不至于太过狼狈。
两位施刑妇人却丝毫没有不忍、停歇的意思,另一人紧接着便扬手要劈下来——
刚用神行之术窜到万诫堂外的小银龙从屋顶角落掀开瓦片瞧见这一幕,瞪大了眼睛,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言君就要挨打!嘲风一时间根本来不及多想,当即遁出五感——
第二下重击落下,却没有给宁言君想象中的疼痛和冲击,除了方才被击打的地方火辣辣发疼,就只象是被轻轻拍了一掌,宁言君蹙起秀眉,看着一地的碎玉,难道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倒是屋顶上的小银龙,吃痛呜咽一声,肩上的银羽都掉落了几片,原来嘲风想也没想使出来的法诀,是将言君身上的感官都移花接木到了自己的身上…
九殿下从晁府来到润雪居,却没有找到心心念念的人儿,更是发现润雪居内气氛不对劲,正巧听见润雪的丫鬟忧心忡忡地讨论小姐被大人叫去万诫堂的事情,嘲风便赶到了万诫堂。
万诫堂中,两下重击威慑,宁鹤年逼问:“说实话!此玉,到底是何人所赠?!”
嘲风缓过疼痛,这才看见言君面前的地上,有一地的玉碎。何人所赠?什么意思?有人送君儿白玉、才连累她被这些穷凶极恶的妇人打?
宁言君坚持摇头:“没有人赠送。”
“很好、很好。胆气足了,敢与为父狡辩了。”宁鹤年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对施刑妇人冷冷道,“再打!”
宁鹤年认定龙形玉玦乃是他人相赠,怀疑有人在暗中想对相府不利,定要查出元凶来,也断了女儿那些不应存在的念想。
施刑妇人自然毫不含糊,嗖嗖又是两下重击,全部落到嘲风身上,疼得屋顶上的小银龙冷汗直冒、差点滚下屋檐,在瓦片上抓出几道爪痕。
宁言君眉头越蹙越深,为何感觉不到疼痛?这是…这是…?难道…是她?!想到这里,宁言君心跳骤然加速,鼻尖一酸,眼中蓄上了晶莹。
此番模样,让宁鹤年以为女儿是宁可死咬牙关挨打也不愿意供出背后之人,咄咄逼人问:“我再问你一次,玉玦,到底是谁送你的?!”此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似是在给宁言君最后承认的机会。
屋顶上的嘲风气喘吁吁,从宁鹤年的口中窥见事情原委一角,玉玦…有人送了君儿一块玉玦,君儿却宁愿挨打都不说出实情吗…?
“没有人相赠…”宁言君分了神,更不可能将收藏此玉的真正目的说出来,心底一遍一遍念着那个名字…
话音一落,宁鹤年因为她的执拗大怒,当即命令两个施刑妇人继续施刑。
施刑妇人下手的轻重是根据宁鹤年的怒气程度来的,两人咬牙切齿铆足了劲儿,脸上横肉都颤抖起来,只听得一连凛冽风声飒飒响起,伴随落到宁言君背后的声响。
可疼痛根本没有落到自己身上,那会不会…?想到一种可能性,宁言君眼底浮现出慌乱,让心脏揪在一处,又闷又疼。
屋顶上的嘲风炽热的心脏跟着揪作一团,除了身体上的疼痛,也能真真切切感觉到君儿此刻的心境,君儿很悲伤、很心疼…这样的感觉让嘲风难受至极,眼里也闪烁出泪光。
君儿是名门闺秀生得人娇柔,九殿下同样也是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看着宁鹤年和两个施刑妇人凶恶的模样,身心的疼痛难过都积累到了极点,愤怒爆发出来,赤色的双瞳被眼泪点燃,真如熊熊燃起了烈火,小银龙低吟一声——
只听得晴空一声炸雷,伴随着万诫堂屋顶的巨响骤起。让万诫堂内外乃至整个相府众人俱是大惊失色。
紧接着,万诫堂内四处齐齐传来各种咔嚓的怪声,施刑妇人正要劈在宁言君肩背上的长柄在半空中碎成了好几块,全数落到地上,握柄处尖利的碎渣深深刺进施刑妇人掌心,疼痛和惊吓让她们脑袋断片没了动作,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难看至极。
屋内所有的桌椅都莫名其妙崩出裂痕,身下的太师椅猛然的振动,让宁鹤年以最快的速度从位置上弹了起来,再低头一看,上好木料制成的厚重家具竟有即将分崩离析的危险。
宁鹤年一声不吭,表面上沉着冷静,实则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抬起头,瞳孔不禁一缩,万诫堂屋顶竟是被惊雷劈出了一个井口大小的窟窿,残瓦和碎木掉落一地!幸好其下无人站立,不然恐怕已经被砸破了脑袋!
宁言君也寻声看着掉落一地的瓦砾,又看看自己身前的碎玉…不寻常,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在惊雷响起的那一刻,宁言君万分肯定,她念了十几年的那个人…一定就在身边,而她想了十几年的那个梦,竟是真的存在!两行热泪再也承载不住滑落下来,宁言君着急地四处找了找,却又看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天降异象…宁鹤年靠着多年练就的老辣和城府稍稍镇定下来,挥手让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施刑妇人退下,枯瘦的手还止不住的颤抖,他转身深深看向眼中含泪的宁言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