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想着,嘲风终于动手拆开了信封,明明心急火燎,动作却小心翼翼。君儿封得如此漂亮,即便只是一封小信,嘲风也舍不得三两下将其撕坏呢。
两人一个落笔,一个阅封,普普通通的交流来往,却都不约而同一连努力找了数个理由才说服自己,心思婉转却又百结同心,九殿下懵懂而不能悟透的“喜欢”,大概就是这般酸甜的奇妙滋味了吧。
将手里的小信一连读了三遍,嘲风眨了眨眼睛,后日…后日?君儿这是在…邀请我吗?第一次收到言君正式邀约的嘲风简直兴奋激动不能自已。
院子外面守卫的小妖只听见乒乒乓乓几声炸响,急匆匆进去查看又被九殿下随意打发走了,小妖们面面相觑,都不由自主猜测着殿下又在屋子里琢磨透了什么玄妙的术法呢?
……
两日后,一夜无眠的宁言君心不在焉听着内训先生严肃的声音,目光不自觉地往内训堂一侧的窗户望去,她已经让瑶华小心排查了润雪居近日的情况,揪出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宁如玉的眼线,为嘲风“跃墙”而来扫清了障碍。按说只要顺利收到了信件,她便一定会来的……
正惴惴不安胡思乱想,就见窗外一个人影如期而至,随后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
宁言君本就飘在半空的心儿兀地提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去,等到了想见的人,反倒是含蓄矜持不敢与之对视了。
内训先生发现今日的大小姐愈发不认真,正欲开口训诫,只觉后脑一阵剧痛便晕了过去。
眼看着恶妇正要凶巴巴吼君儿,嘲风当然坐不住,一巴掌拍晕内训先生,还回敬了她一个凶巴巴的鬼脸,随意把人“扔”在一边。嘲风转头面对言君之时,又变成了老实乖巧的模样。
见言君还规规矩矩坐在几案前、低着头没主动与自己打招呼,嘲风小心往前挪了一步,试探着唤道:“言君…?”
宁言君深吸一口气,将心里复杂的波澜都努力平息,起身向嘲风款款行了一礼,抬起头来:“嘲风,你、你来了…”
这几日,宁言君已经渐渐试着将心中那个活泼又淘气的小龙,与眼前的嘲风相融。
言君在梦中虽从未看清过小龙人形时候的模样,却也能万分肯定梦里的她绝不可能是此刻面前人的模样身形。可说来也奇怪,眼前的嘲风身上那种无比熟悉的气质和感觉,就是让言君觉得无比熟悉,这也使得这样的“相融”实现起来并不困难。
“我收到了信——”嘲风也显得十分拘谨。刚一看到想念了好几天的君儿,那夜的旖旎画面就又有冒出头的趋势,吓得嘲风赶紧止住瞎想,“所以!所以来赴约…”
尽可能维持从容,言君点点头柔声对嘲风道:“嗯,我…是想邀请嘲风同游景城。”矜持内敛的名门闺秀宁言君有些不好意思。梦中小龙已经邀请自己去了好多地方,换了现实,就由自己主动一些,又有何妨?
嘲风睁大眼睛:“同游景城?!我们要出去玩吗?”君儿已经完全不生自己的气了?
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奋让宁言君心下柔软,左右看了看:“嗯,如果只待在内训堂里,就只能看书呢。”
嘲风一瞧,君儿桌上摆的是一本好厚的书,上面的字更是密密麻麻,一看就十分无趣,嘲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不看书,那我们出去玩。”
宁言君被她孩子气的表情感染,彻底放松了心情,抿唇忍住笑意:“那我们这便出发吧,瑶华这边我都交代好了。只要赶在内训堂结束之前回来即可。”
言君绕过桌案,往窗边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嘲风似是因为惊喜呆愣在原地未动,笑言道:“可能…还是需要借你跃墙的本领,我们才能出去呢。”
一切解释不通的问题都随真相迎刃而解,言君也不必疑惑嘲风移形换影的身法了,她的小龙,一直都无所不能呢。
嘲风从惊喜中回过神,毫不掩饰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出来,二话不说,反应得比谁都快、不等言君做好心理准备便上前一步将神行之术施展开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已经站在了景城某处不起眼的街角,嘲风一脸懵懂:“言君想去哪里?”出来了才想起自己还没问好目的地到底在何处呢。
腰间的温度有些烫人,让红晕漫上言君白皙的脖颈,她连忙退开一步和嘲风拉开距离。嘲风身上那种似曾相识的气息,就好像从梦中的幽谷飘散而来,亦幻亦真…差点让宁言君完全乱了心神。
此时疑惑瞧了双颊生红的君儿一眼,只觉明媚动人、煞是好看,又生怕会惹了君儿不开心、将前日的过错旧事重提,赶紧收起小心思,掩饰一般左右望了望,解释道:“额、方才没问清楚,就、就自作主张,到街上来了…”
宁言君见这人故意偏着脑袋目光不知落向何处,处处透着刻意小心,内心的紧张算是被嘲风的“更紧张”给完全驱散,很快找回她的从容,反问道:“嘲风…应是从小便在景城长大,比我更熟悉景城,你可知道什么好去处吗?”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漂亮的眼睛仔细观察身边人的表情。
“额…我…”嘲风被点名问起,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她在景城统共也就待了没多久,一门心思都扑在润雪居上,又怎么可能对景城内的繁华世界有深入的了解?大概除了相府、召棠公府和醉春烟,她都是一问三不知了吧。
幸而在嘲风就要傻傻提议去醉春烟之前,言君没再故意逗她:“看来晁公子也是家教甚严…”
言君唇边清浅的弧度化在更暖的笑意之中,唤起温柔春风拂进嘲风心里,让嘲风一时间有些晃神,一下子便忘了前一刻才在心底给自己的“教训”,就见君儿侧身看了看街市,一边又道:“我知道一个小去处,咱们不妨过去看看?”
没有得到回应,言君转眼一瞧,就对上嘲风痴痴的目光,宁言君心跳也漏了一拍,羞涩之外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侧过头去,轻声提醒她:“嘲风?”
嘲风猛然回过神:“哦、好!听、听你的,咱们去那里…”今日的君儿,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呢…这种“差异”十分微妙,九殿下难以捉摸。
确定了目的地,两人各揣小心绪一路询问,终于找到了言君所说的那个小街角,言君远远看到目的地,歉然对嘲风道:“言君也亲身到访此处,所以…”
嘲风一听,君儿这是在给自己道歉?连忙摇头:“无妨无妨。就、就逛逛走走,也挺好的…”只要有她在身边,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九殿下心里也畅快呢。
宁言君眉眼含笑,在街角最深处停住脚步,嘲风也跟着她止步,就见小小的一方门店,安静立在城墙一隅,置身于左右的小民房之间,门上有一块木色招牌,上书“韦编书社”四个字。
嘲风回身一路看回去,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如此安静的城角,小巷深处除了这间“韦编书社”,就没有其他门店了。
小书社远离了景城繁华街市的喧嚣,毫不起眼地藏在街角,晨光洒在挂满爬山虎的城墙之上,又从带着晨露的新绿叶片跃动到屋檐边、石板路上,让人身心都好似走进了一处难得的宁静恬淡之境。
嘲风好奇问:“我们要去这里?”她指了指韦编书社,虽然这里环境悠然宁静,可这间书社不仅门店小,还半掩着门扉,旁人甚至不知主人家到底是不是正在做生意。
嘲风说罢,却见言君正仰头凝视着书社的小招牌,眼中正有光芒闪烁,恰似露珠上跃动的晨光。
宁言君闻言收回视线:“嗯,就是这里了。”
嘲风愈发好奇,这个一看平时就没什么客人前来的小书社,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能让君儿青睐呢?嘲风想要一探究竟,上前敲了敲门,随后又小心推开了半掩的门扉。
小书社全貌,只需一眼就能将看穿,四周高大的书架子占了绝大部分的空间,只留出两处采光的窗户,书架角落有一方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伏在柜台上看书。虽然有些拥挤,小空间在四角的灯台和窗外阳光的映照之下却显得十分亮堂规整。
听见动响,木制台桌后本在专心看书的老婆婆抬起头来,眨了好几次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难得有客人到了,更是两位气质样貌非凡的年轻人,让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老婆婆起身相迎,探寻一般地问道:“二位是?”长期受书海典籍熏陶,配上她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衫,让这位老婆婆显得十分有书香气质。
嘲风也不知君儿来此的目的,宁言君上前几步恭敬向老人行礼:“老人家,我们…是来买书的。”
老婆婆愣了一下,摇摇头:“抱歉,我们这里不卖书。”老婆婆并未说谎,她开的韦编书社,并不是专营书本买卖或者读书会友的场所。韦编书社其实是一家“修书铺子”,靠着老婆婆精湛的手艺,专门帮人修补损坏书籍的。
然而,修书可不算什么盛行的行当。放眼整个大宣,估计都没几家这样的修书铺子。景城多权贵,有修书需求的人就愈少了,更因为它地处安静的小巷,韦编书社开张不过三年时间,生意非常冷清。
只有住在这附近的居民知晓此处有个老婆婆开的韦编书社,旁人都道老妇人大概曾经也是富贵人家,开书社不过是打发余生时光。说不定背后还些势力,不然如何能在景城地界维持一个只出不进的小书社长达三年之久,也不见主人家着急营生的?
宁言君对老婆婆的答案并不意外,转而笑道:“那、我们是来修书的。”
作者有话说:
嘲风:诶?君儿的态度好像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