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皱起眉头,看两人皆是两手空空,哪里象是来修书的模样?难道…?她压住心里不断冒出来的疑惑,又试探一般地问:“请问小姐,是想修哪本书?”
“想请您修…《鼎世》一书。”宁言君答。
这一次,老婆婆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讶,她看看言君,又看了看嘲风,心中的猜测愈发落实,似不敢相信一般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您是…?”
宁言君莞尔,没有直接回答老婆婆的问题,只是重新向老婆婆行了一个非常正式的礼节:“想必您就是晦鸣居士,虽一直未曾前来拜会,但您的大名和学识,晚辈仰慕已久。”
晦鸣居士惊喜万分,默契地不再多问,赶紧止住言君的动作,上前把半掩的铺子门完全合上、从内锁好,一边说着:“徒有虚名的老书呆而已,哪里、哪里能——”
“哎!”晦鸣居士几乎激动得说不下去,面前的小姐明显是想隐藏更详细的身份,她也不好细问,转而问道,“您今日前来,是…?”回身走到近前来,她的脸上是掩饰不了的激动笑容,忍不住要仔仔细细打量打量这位素未蒙面,却无比熟悉的小姐。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说得旁边的嘲风一头雾水。什么卖书修书,怎么扯到身份大名上的?听了半天,嘲风也没搞明白她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又找不到机会插嘴。
宁言君也被晦鸣居士的喜悦感染,笑语盈盈:“您过谦了。不知您可否让我和…我的朋友,一同进去看看?说来惭愧,这么久了,晚辈还从来没有机会过来看看。今日是…”宁言君说着,不禁看了一眼身边人,“是难得找到的机会。”
小姐那一眼,带着矜持羞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样情愫,不正是初尝感情滋味的小儿女,最最动人的情态吗?晦鸣居士也不由得随着言君的目光,看了看旁边懵懵懂懂的少年人。脸上笑意更甚,点点头:“这是哪里的话?全靠您的支持,才有了今日的韦编书社,您想来看,千次万次,我们都倒屣而迎!”
晦鸣居士带着两人绕过柜台,打开柜台后书柜边的小木门:“二位,请。”
君儿无暇与自己解释,嘲风也不知晓里面是什么,君儿要去瞧瞧,她便跟着君儿呗。九殿下忍住想要询问的冲动,继续顶着自己迷迷糊糊的表情,乖乖跟在言君身后,进了韦编书社的后堂。
嘲风的小表情早就被有意无意关注着她的言君看在眼底,宁言君抿嘴藏住温柔的笑意,碍于晦鸣居士在场,在这般安安静静的情境下,又不好与她说私话解释,只得在嘲风的视线迎上来之时,给了她一个温暖又含着安抚意味目光。这才暂且稳住九殿下脸上的“迷雾”。
韦编书社的后堂十分狭窄,里面都是一些日常起居之物,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两人跟着晦鸣居士又从后堂柜子后暗藏的一道小门进去之后,嘲风才意识到这韦编书社内“别有洞天”。她们经过一个七拐八绕的外廊,才终于来到一处小院子。
谁能想到城墙脚下这间小得可怜的店面,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大一片地方呢!
院子里种着几棵看惯了岁月沧桑的海棠树,还未到开花的日子,盛春晨间的阳光透过海棠树叶,在石板上洒下斑驳树影。院子那一头,有两间屋子,都关着门,屋内正传来孩子们稚嫩的琅琅书声。门楣上时一块写着“菁菁学堂”的小匾额,字迹清雅,让嘲风觉得有些眼熟。
阳光树影和着整齐而富有生机的书声,浑然而成一幅晨曦春暖、书香淡绕的雅致娴景。
有一人坐在海棠树另一侧安放木椅子上,似乎也在随着屋内的书声轻声吟诵,精神非常专注,以至于三人都从外廊走进院子了,她才察觉脚步声。
她回过头来,表情怔愣,随即连忙起身走过来,这是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十分简朴的灰色袍子,头上束着高高的发冠。打扮倒与山间修行的道姑有几分类似。她疑惑的目光在两位陌生人身上打量一二,低声问晦鸣居士:“这两位是?”
“是咱们的贵客。”晦鸣居士同样没有正面解释,只是在那女子脸上露出惊疑时,笑着点了点头,“小姐和公子想进去看看孩子们的情况。”
反倒让那女子脸上的惊讶愈甚,目光锁在言君身上,半晌说不出话来,晦鸣居士见她没反应,笑道:“愣着干什么呀?快请他们进去吧!”晦鸣居士一边笑,一边也向两人介绍,原来这位女子是菁菁学堂的两位讲学先生之一,姓姚。
姚夫子这才反应过来:“诶、好!”脸上的惊讶被激动所取代,“二位这边请!”还是忍不住不时地偷偷观察这位让她钦佩依旧的神秘小姐。
看得嘲风直皱眉头,要不是那目光中只有满满的兴奋和崇拜,九殿下估计已经出手守护自己的君儿了。宁言君自然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小情绪,嘴角依旧噙着柔柔的笑意,没有多言,放轻了脚步。
女子为两人轻轻推开学堂后门,琅琅书声终于毫无阻隔地从房内跃出来。嘲风的注意力也稍稍从心上人身上移开,她快步跟进屋内一看,宽敞的房间里坐满了孩子。
一位看上去同样是三十来岁的女夫子端坐堂中,正在听孩子们颂书,这便是菁菁学堂另一位讲学先生了。
即便再小心,也不可能不发出半点声响,听见动响的孩子们纷纷转头查看,原本整齐的书声变得有些零落,堂上讲学先生皱眉不解,带路的姚夫子赶紧上前与她耳语。
嘲风眼中的好奇丝毫不亚于孩子们那一双双大眼睛中折射出的光芒,成了大家目光的焦点,九殿下也全然不觉怯场,一张张稚嫩的面孔看过去,才发现堂下听学的孩子们虽然年龄高矮不一,却是清一色的小姑娘,身上穿着和堂上先生、姚夫子衣着风格类似的统一衣衫。
讲学先生脸上的表情和前两位如出一辙,奈何身在学堂之中,抽不得空闲,只得先小心向言君二人点头致意,敲打几下桌上的小戒尺,收回了孩子们的注意力,整顿纪律、继续讲学。
言君二人则默默在姚夫子找来的椅子上落了座。嘲风虽然知晓了韦编书社中暗藏了一个菁菁学堂,好奇迷糊却半点没得到解答。
难道君儿千辛万苦逃离了相府的内训堂,就是为了来这菁菁学堂、换个地方听学?!听着孩子们重拾的书声,嘲风摸不着头脑。
言君看着乖巧坐好听书的孩子们,绽放出无比欣慰的笑意,不禁喃喃道:“真好…”
正犯嘀咕的嘲风一时间没听清,把耳朵凑拢了问:“嗯?什么?”在这样的环境下,九殿下也只能压低了声音悄悄发问。
恰逢几个性子活泼淘气些的小姑娘,忍不住扭头偷瞧堂后的“新鲜事儿”。
与一个小姑娘四目相对,宁言君怔愣一瞬,虽然身边人只是稍稍靠近,却好像当着众人的面儿做了什么亲密的事情一般,耳朵莫名发起烫来,下意识往边上撤了些许,轻声答道:“没、没事,我们…还是叨扰孩子们听书了。”顾左右而言他,柔柔的声线在刻意的放轻之下,就像飘摇于春风之中的柳絮一般…
嘲风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小小声“哦”了一句,直回身体靠上椅背,继续老老实实努力揣着她的疑问。
言君有些内疚,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与嘲风仔细解释,为难半晌只能小心安慰身边的人儿:“晚些,言君再好好与你解释…”
怔怔出神的嘲风回过神来,有了君儿这句温柔的话,即便还是一无所知,也足够她驱散心头的一切迷雾咯~嘲风脸上的迷糊不再,转而笑了起来,重重点头回道:“好~”这便乖乖坐好,静静等待言君所说的“晚些”。
为了打发时间,九殿下一个一个数着堂下的小姑娘们,数了人数,又开始数她们脑袋上的小揪揪总数,数了总角,又开始按身形把孩子们分成了大中小三个年岁等次……
宁言君只觉肩头兀地一沉,腰背僵住,她转头一看,身边人竟然…睡着了。
言君心里又好笑又内疚心疼,白皙的面庞立刻染上绯红,对于长期被礼教束缚的闺中小姐来说,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如此亲近,着实有些逾矩失礼。
但言君舍不得叫醒安睡的人儿,生生顶下几个孩子好奇探寻的目光,尽可能小心注意着身边人的动作,端端撑起肩背,拿出了比在最严厉的内训先生面前还要完美的姿仪,就是为了让嘲风有个舒服安稳的依靠。
言君的注意力也全然从学堂不自觉地转到了肩头睡着的嘲风身上。嘲风显然睡得不算踏实,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写满了小情绪,不难想象,她的梦中大概有一位无趣的先生正严厉地敲着戒尺吧。
想到这里,宁言君唇边的笑意漾开,看来,学堂的内容还是枯燥了些,嘲风…比堂上的孩子们还坐不住呢。
作者有话说:
嘲风:这枕头不错,又香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