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还在说“不比溱水差”,后一刻便改为了“远远超过”。洧水得了言君玉口“美言”,在九殿下心里,地位很快跃升到首位,自不是那所谓溱水名景可比。不管温婉还是宁静,反正君儿说的美景,便是天下最美景色。
“宁如玉大骗子,她说的景色,才没有君儿说的好。她还说她的玲珑居是什么像梅花一般高洁通透的品质。”嘲风捏着拳头一番咬牙,不甘心问,“那言君的润雪居指的是什么?一定比她的更好吧?!”君儿才不会输给那个大骗子呢!
宁言君想了想:“大概是…晚林松风,新泉润雪吧。”又见嘲风一脸若有所思、愣是要找出润雪强过玲珑的地方来一般,宁言君眼中泛起柔光,“园名是对所居之人的一种希冀和勉励,不必定要比个高低呢。”
“那不行!”嘲风偏要较劲,“咱们就是不能比那宁如玉差,是她先比来比去的!润雪就是比她的玲珑好听!”
宁言君听她用的是“咱们”,唇边笑意更甚,顺着她的意思道:“好好好~润雪,就是比玲珑好听。”这才哄好了嘲风。
两人谈笑间,已经来到岸边。结网的渔夫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位相貌不凡的年轻人,见他们走近,忍不住嘀嘀咕咕小声谈论起来。
“言君,你想坐船吗?”嘲风兴致勃勃问。据说,和喜欢的人一起乘船游玩,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呢。
言君目光沿着河面飘远,又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正期待发问的嘲风,也想顺流而下游赏沿途的景色,顺着心意点头答道:“嗯。”
九殿下得了想要的答案,当即行动,白玉扇随意插在腰间,走上前去扫过一遍,选了一艘看起来最结实、最干净的小船,上前就与那补网的老汉说起话来。
宁言君只听嘲风开口便向船家“要船”,有些惊讶,忍不住出声问:“嘲风会撑船?”
年过半百的渔夫也不是完全没接过载人游河的生意,直接来要船的,却是头一回:“是啊,公子您真的会撑船?”这位小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宠在掌心上的宝贝疙瘩,怎么可能接触过撑船这种体力活儿呢?
嘲风反倒诧异看看渔夫,挺直腰板儿成竹在胸:“撑船有何难?”不等言君继续阻止,她又执意与渔夫说了几句,按“人间规矩”给了人家银钱,那分量,大概足够老汉换上几条好船了。
言君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怕与这人一同落入水中,没有再多劝,由得嘲风心意行事。
嘲风与渔夫愉快谈妥,让人家将船拉近了些,一步轻盈跳上小船,回头对言君伸出手:“来,言君,上来吧~”
言君含蓄地隔着手中的绣帕搭上嘲风的手登上小船,只觉得脚下明明该随着波纹荡漾的小船,却如同土地一般坚实。嘲风掌心的暖意仿佛透过绣帕蔓延到了言君心里,这种被人呵护在意的感觉,着实让她心里发甜。
小船早就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变得纤尘不染,照顾言君选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坐稳,嘲风两步到船头来有模有样握起船桨,还小声嘀嘀咕咕:“撑船有何难嘛?有了别人在,就玩不好了呢。”
说得很小声,却没有逃过言君的耳朵,不加掩饰的表达让绯色悄然漫上言君的脸颊,她只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其实…言君也希望只是和她一起赏景游乐,不想多了旁人干扰呢。
渔夫替两人解了绳索,站在岸边疑虑地看着小船真的稳稳当当飘了出去,彻底放下心来,带着同伴对他的羡慕,扛起渔具就回家去了。
嘲风只是略施小术,小船在她的“掌控”下,便象是有了自主意识,顺着河面飘扬而下,很快,就见岸边清澈的河水逐渐变成了幽深的碧波,两岸翠峦相对而出,倒影在蜿蜒的河道之中。
正如言君所言,眼前的景色如同一幅由妙笔天成的山水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一叶小舟悠然入画,舟上人也似画中人一般绝美。
看惯了仙山星河,人间的江山风月,很快赢得了九殿下的欢心:“我看世人还真是偏心,偏偏只爱溱水的烟柳,放着这么漂亮的地方不知道欣赏。”
宁言君倒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将注意力从船头那人假装划船的懒洋洋“趣景”,转移到洧水的美景上来。听嘲风此言,她不禁想与嘲风分享起美景背后的故事:“洧水和溱水,本来应该是被大家共同记住的美景,却因为无端惹了非议,被世人分割开来、甚至渐渐完全遗忘。”
嘲风懒懒的动作一顿:“非议?两条河,怎么会惹人非议?”她嫌弃看了一眼手里的船桨,动作愈发随意,划船没意思,她想和君儿坐在一起呢~
宁言君耐心讲述起来:“其实在前朝,溱水洧水最有名的景色,并不在那堤岸青柳。而在洧水与溱水的交汇之处。那里汇集翠屏烟柳,地貌奇绝无比,曾是美不胜收的胜景。每年都会引得无数青年人游赏驻足,留下了许多动人诗篇。”
在言君的描述下,嘲风有些向往,好奇追问:“后来呢?”
说到这里,宁言君眼中浮现出一丝惋惜:“后来因为先代孝明圣君的首府丞相,和他众多在朝为官的门生,认为那里两河交汇,如同…如同男欢女爱,自然会引得来此游赏的青年男女不知礼守节,是淫奔之地。孝明圣君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强行将洧水改道。溱水甚至一度改名曰‘贞水’,女子清白守节,谓之‘贞’。”
言君轻叹一声:“天恩赏与烟波翠,何教山水惹闲名?”
嘲风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忘记了自己还要随意假装“撑船”,干脆丢下双桨,回头两步来与言君对坐,拍着大腿怒道:“没想到两条河背后,还有这么多奇闻异事!那些所谓的学士大臣、和那个皇帝,不过是些沽名钓誉的迂腐之辈,真是冤枉了两条好端端的河!”
言君看着嘲风“不负责任”地丢掉双桨,干脆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她们的小船却依旧稳稳当当顺流而行,心下好笑,因景色而起那一丝惋惜被眼前人儿可爱的举动吹散。
宁言君没有点出嘲风的“破绽”,只是含笑摇摇头:“倒不尽然,他们只不过是想教臣民界定何为他们所坚持的对错罢了。”
嘲风抱起手臂,不开心道:“哼,我明白。就像你们这里的皇帝,一心想让百姓尊他为神,就是妄想享受那种狠狠将众生踩在脚下的感觉!”
宁言君有些惊讶,嘲风看似不谙世事,其实她澄澈的内心也如明镜般敞亮吧…宁言君眼中泛起微光:“不说这些了。景色就是景色,不应该被人们所强加给它的东西负累。”
嘲风抱着手臂:“嗯,言君说得有理。此地钟灵毓秀,灵气充沛,我看呀,世人对它的那些评价,洧水根本就满不在乎呢。”人间皇帝的区区小伎俩,同样不值得她九殿下过分挂碍呢。
说话间,小船驶入一段翠峦夹道如自然长廊一般的河道,高耸的翠峦遮住了晨光,前一刻还十分清朗明快的环境,竟然渐渐氤氲起了晨雾。
不多时,小舟就已然完全包裹在浓浓的雾气之中,如同进入了神秘仙境一般,显得愈发静谧悠然。
周围的景色看不清了,船上两人不自觉就将目光落回到了彼此身上。目光交汇一瞬,言君才发现两人此时对坐的距离是这么近,周围除了小舟带起轻漪的声响,言君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宁言君脸色一红,连忙错开目光,却被小船旁的奇景怔住,倾身低声惊道:“这、这是?”
嘲风自然没有错过言君表情的变化,也随着她的目光一瞧,就见小船边水雾缭绕的碧波之中,隐约有大片的金红色翻动。
水中的金红色很快就游至船边,两人这才看清,是数不清的小鱼儿涌了过来,有的金灿灿,有的是鲜艳的红色,有的鳞片泛着亮白,还有一些不起眼的青绿…一簇簇色彩丰富活泼可爱的小鱼儿你追我赶、摇着尾巴努力想要凑近小船。
不一会儿,小船四周便簇满了鱼群。
嘲风也扬起眉毛,哟,这些小家伙,还挺聪明。
原来是洧水中的鱼儿都知晓有“贵人”来了,被嘲风身上毓秀灵气所吸引,都凑到这艘船边想要沾沾九殿下的灵气。要知道,九龙子身上的灵气,它们哪怕能沾上微不足道的一丝,也足够延年益寿咯。
宁言君倾身至船舷边,淡粉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好可爱,它们都好有活力~”说着,见水中的小家伙们似是因为自己的倾身靠近更加快活兴奋了,言君便扶着自己的衣袖想要伸手与它们打个招呼。
正想凑上来亲吻这葱白玉指的小鱼儿,在九殿下威胁的目光下,灵活的小身板一扭,赶紧转身只让言君的指尖触到了它的背鳍。
作者有话说:
九殿下是锦鲤中的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