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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雾霭濛濛，在日光未出、寒露未尽之时，睡眼迷蒙的天香公主牢记使命、信守承诺，一手抱着枕头一肩扛着被衾，趁园子里值守的丫头侍卫一个不注意，踮着脚尖蹑手蹑脚溜回了厢房。
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志得意满的天香哪里知道，公主得罪了驸马又去哄他谅解的光辉事迹早已不胫而走，不日就传遍了府邸上下。
这一边，天香继续勤勤恳恳编法典，那一边，她的皇兄与她一样焦头烂额。
辽东战局日渐不利。
皇帝为长公主天香招冯绍民为驸马的诏书，被臣下用似是而非的理由封驳几次，硬生生拖了一段时日，终于在形势所迫之下昭告于天下。
举世皆惊。
长公主殿下并非下嫁，反而招赘了一位驸马爷？！那在永泰城屯驻的军队，日夜操演不辍，其目的何在便一目了然。
冯素贞未曾料到在威逼利诱之下，赐婚的圣旨仍下得如此艰难，可想而知，以女儿身作为天香的驸马这件石破天惊的事，遭遇到了何其强大的阻力。
文官集团的集体意志无关国家安危、百姓福祉，只关系到是否符合他们口口声声所谓的“道”，是否维护了他们的既得利益，容不得任何人挑战和威胁，否则就算青史留名，留下的也是遗臭万年之恶名。
卫道士虚伪的嘴脸令皇帝厌烦至极，天下真就是他一人之天下，难道与这些士绅乡贤无关吗？
他变本加厉地埋头到木鸟的制作中。
丞相张绍民巧妙地不介入皇帝与其他大臣之间的争执，明哲保身的态度显而易见，符合他资深政客的行事风格。
唯有在大明军事失利的时候，他出声提醒了朝臣，揭明了辽东的战局与招赘驸马之间的利害关系。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不过是个贞洁牌坊，视情况是可以被伪君子们舍弃的，那么，为了大明和他们的统治利益不被战乱颠覆，牺牲一个皇家的公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李兆廷的行程一推再推，在皇帝与朝臣斗得精疲力竭之际，在张绍民暗戳戳地推波助澜之下，他最终拿到了黄澄澄的一件烫手的圣旨。
那个曾经为了等他，倚窗而立的冯家小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得了意外之喜的冯少卿跟着使臣上了马车，虽说自己的女儿没能嫁给乘龙快婿，可马上就要和世上唯一的骨血亲人团圆，他喜上眉梢的神情依旧与李兆廷的愁云惨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律令疏议经过三个月，于近百人的反复争论探讨中终于成稿，在东女的支持下刊印成册，通过几路使节发往高原各部，要求务必遵照执行。
“可算是完成一件大事！”天香舒展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还早得很呢。”考虑到法典执行必会遭遇阻力，冯素贞试探着笑问她，“公主，法典颁行之后，杏儿会自动脱离贱籍，她的卖身契便失效了，你会不会舍不得？”
天香白她一眼，“她又不会离开本公主，干嘛要舍不得，无非就是以后不能随意打杀处置她们罢了，本公主本来也不会那么做。”
冯素贞摇一摇手指，笑她读书不精，“非也非也，杏儿可以随时离开公主，只要她自己愿意。”
天香瞪圆了眼睛，“……本公主这几年待她不薄！”
她不怕杏儿嫁人，但只要一想到杏儿依法典是个自由人了，可能会真的离她而去，天香便一阵胸闷心慌。
她到哪里去找这么个体己的人儿，对她与冯素贞之间的感情全心全意支持的呢？
冯素贞看天香抱着甘蔗一脸懵怔的发呆，就知道她虽仔细研读了法条，甚至协调了编撰，但并未想象到律令疏议会对切身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背着手踱步至天香面前，冯素贞趁其不备从天香手里顺走了那根啃了一半的甘蔗，轻浮地用甘蔗抬起她的下巴，又带来一个“坏消息”。
“主家也不可强迫她改名弃姓，若她不愿再叫自己杏儿，想要恢复原名，公主也得顺她的意才行。”
杏儿不叫杏儿，那她该叫什么，自己怎么对她原名一点印象都没有？对纷至沓来的消息应接不暇的天香都忘了与她的臭驸马抢甘蔗。
冯素贞追问，“公主，你后悔颁行这部法典吗？倘若公主都不喜欢不满意，臣如何要求旁人遵行不误呢？”
因这部法典会损害到上位者的利益，冯素贞需要天香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支持，看到公主怅然若失的样子，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确定的惶惑。
天香鼓着腮横她一眼，一把抢回自己的甘蔗，看不起谁呢，法典都是她亲自编的，还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法典发威的时候，就不许她伤感一会儿吗？
“杏儿的自由本公主不会干涉，倒是你，好好想想如何教化万民才是，杏儿可不会去读你那砖头一样厚的法典。”
“公主所言极是，不过……”
冯素贞蹙眉一声轻叹，她身边的人多是行军打仗的材料，所谓打天下易守天下难，稍有不慎便是覆亡的结果。
武将的权总有一天要削掉，赞普身死国灭殷鉴在前，于她而言，志虑忠纯的读书人方可一用，除此之外，还得认同法典的理念。
难。
“本宫就知道你在发愁，已经为你在书院里物色了十几人，家世背景都查得清清楚楚，不如你再去以诚相邀一次？”
冯素贞喜出望外，拱手谢道，“知我者，莫若公主也！”
“行了行了，跟本公主如此客气，简直可恨！速速敲定了人选，你我便该赶回永泰城去迎一迎大明的使节了，总不能让朝廷的特使千里迢迢的等我们吧。”
天香一颗心早就插上翅膀，飞到了那个她从未去过的边塞军镇，她想要早些过去筹备自己的大婚，这一次可不能像上一次那样，糊里糊涂、鸡飞狗跳的。
她想要好好享受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天，仔细欣赏冯素贞在大红喜袍映衬下的那张绝色容颜。
“使节啊……让他等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私下收到使臣飞鸽传书的冯素贞尴尬地低头清了清嗓子，皇帝还真不是好拿捏的，自己皇妹的婚礼派谁来不好，非要派李兆廷代表他来见礼。
天香对她看似满不在乎的态度感到不悦，“不行！那是皇帝老兄的特使，还指望他回去说你的好话呢，可不能怠慢！”
冯素贞不敢接话，只能愁眉不展地暗自腹诽，李兆廷若是能不发酒疯，不说阴阳怪气的酸话，做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代表皇帝顺顺利利见过礼便是烧高香了，哪里还能指望他向皇帝美言几句。
“那件事，尘埃落定，不必着急。反正，赐婚一事已昭告天下，辽东的态度正在软化。臣推测，不日，停战谈判就会展开。”
“哼！战局一稳，你就不再心急，到底……”天香喉间一哽，生生止住了追根究底的心思。
她自是心知肚明，若非大明百姓有战乱之劫，以冯素贞的脾性，恐怕并不会心甘情愿委身做了她的驸马。
只一眼就看穿了天香的心事，冯素贞执起她的手轻轻摩挲，眉眼含笑地温声抚慰道，“公主殿下莫急，终身大事又岂能潦草，回永泰之后臣会亲自操办。钦差特使若来得早，便让他耐心等着好了。”
天香红着脸别过头，口是心非道，“那是皇帝老兄急，并非本公主急！”
冯素贞抿嘴忍笑道，“是是是，皇上心忧天下，他若不急，臣反倒算错了他，赐婚的旨意又如何下得来。”
“哼！那你也得抓紧，不坐实了联姻，辽东的局势可不一定如何走向呢！”
天香嘴撅的老高，既然冯素贞事事以战局为准，那她也可以此为由督促她不要拖延，以免夜长梦多。
“臣领旨——”
恼人的驸马眉目含笑拱手一揖，呵，她这不还是暗指公主殿下着急嫁人嘛。
“好哇！你领什么旨？就本公主一个人急是吧！”天香被她气得火冒三丈高，拧起手边的甘蔗就打。
“公主，你说漏嘴了……”煮了茶刚回来伺候的杏儿在一旁捂着嘴小声提醒。
“……”
天香简直要被气得心跳骤停，本来冯素贞溜走前的了然一笑就够令她羞愤的了，用得着这丫头再强调一遍嘛！
眼看着冯素贞她是追不上了，天香又没有体罚婢女的习惯，可她心里那口气无论如何要疏解出去。
“杏儿，本公主告诉你个好消息。”
“……公主，你倒是说呀。”杏儿等了半天不见下文，无奈接口问道。
天香意味深长笑着道，“姓冯的刚写了一部法典，对你们可好了。本公主准你仔细研读一遍，然后再给其他丫头普及普及。”
“啊？！”杏儿捂着心口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她可是知道那部法典有多厚，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所谓的好消息，“公主，你还是罚点别的吧……你知道杏儿识字不多的……”
“皇陵三年你可没少识字。”天香瞪她一眼，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竟然还敢拿来照搬当作借口，“再说，这怎么能是罚呢？本公主给你圈出几页来，你阅后再说，到时候可别忘了感谢本公主才是！”
杏儿生无可恋的仰天长叹，她不过就是尽忠职守提醒一下公主罢了，就被殃及池鱼以至于此，简直欲哭无泪。
不日，冯素贞依着天香的指引，果然得了十几位女官的首肯，愿意随她赴高原履职。
招募过于顺利，不禁令她感觉些许不真实，在冯素贞细心询问之下，方才得知天香已事先游说过她们。
“这个公主……”冯素贞捧着天香给她的几页纸，上面是熟悉的飞扬洒脱的笔迹，有着对每个人的点评和任用建议。
天香如此行事便是给了她最终决定权，可冯素贞原是希望女官们以公主殿下为尊，她不得不特意叮嘱她们，在归义部须得以公主之命是从。
“先生，苏大人候在外面很久了。”侍卫待冯素贞稍有空闲，隔窗作揖禀报。
冯素贞略一怔，在屋内扬声回道，“告诉苏大人，有事与公主殿下商议便是。”
站在侍卫身后的苏柒听得清清楚楚，又是意料之中的答复，她不等侍卫传话，昂声回道，“公主殿下命臣亲自与先生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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