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见你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特别来电的名字的时候,郁折枝愣了好一会儿。
她早就查到花落月的新号码,但存在手机里一个多月的时间,愣是没敢打过一次。
在这之前,她甚至也没想到过这个名字会再在她手机上亮起来。
直到电话将自动挂断的时候,郁折枝啪得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清晰的痛感叫她如梦初醒,赶在最后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在下一秒里,她又开始犹豫是直接开口叫对方的名字,然后再临时拼凑一个合理的解释,还是干脆假装不知道对面是谁,装模作样地询问两句。
哪怕对面可能也早就对此心知肚明。
没等郁折枝想清楚,电话那头的花落月便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情况。
花落月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和拘谨,语速飞快但足够清晰明了,说到后面才慢慢缓和下来。
最后她说道:“我不确定郁总更希望怎么应对这件事,所以……无论如何也要问问你的意见。”
或许郁折枝并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名声,那就要尽快想办法把那些话全部堵在花父的肚子里。
又或许郁折枝压根不在乎这些事曝光。
如果她还喜欢着沈雪凛,或许更希望对方能够知道自己的「专一」。
或许她还有别的想法,但无论哪一种,花落月都不想擅自帮她做决定。
花落月更关心的,还是某些人在暗中针对郁折枝的事。
郁折枝听出她的潜台词,一声「我不在意」就那么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在乎。
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别人如何看自己,而是他们会如何在背后谈论花落月。
哪怕是在她们「感情甚笃」的时期,说花落月闲话的就不少。
那时郁折枝从不计较这些嘈杂的恶言,那丝毫影响不到她。但放到现在,光是想到那些人有可能诋毁花落月的话,她就已经有些冒火了。
她知道花落月不会在乎那些声音。
但郁折枝开始在乎了。
犹豫的那几秒在花落月眼里就是斟酌计较利益得失,郁折枝确实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说:“这件事,我们需要见面详谈。”
她紧跟着又补充道:“我后天正好在N市有个活动——你现在应该还在N市吧?明天、或者后天顺路,有空出来谈谈吗?”
花落月在五秒钟之后才回复了她:“好。郁总订好时间之后发消息告诉我一声就好,发给这个号码就行。”
实习助理敲门进来的时候,郁折枝刚挂了电话。
看到郁折枝喜形于色的神情,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助理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退回去一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摸了摸额头,才重新敲了门。
郁折枝在里面说:“进来……”
小助理战战兢兢地推开门,一抬头看到郁折枝神色如常地坐在办公桌后面,顿时松了一口气。
果然只是她的错觉。
小助理定了定神,跟她说起隔天一场会面取消的事,对方临时有事,希望能够推迟一下时间。
对方说得情真意切,隔着电话也再三道歉,说实在是事出有因,万望海涵。
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而且还是对方有求于人。
放在以往,这种怠慢便可视同轻蔑,足以叫郁折枝冷下脸直接回绝对方了。
但这一回郁折枝听完之后依然和颜悦色,几乎堪称愉悦地应下来:“那就再等几天。”
小助理有些惊讶,但没有多嘴,只是问:“郁总想推迟到什么时候?”
如果没有回绝,她就得去回复对方重新约定时间了。
郁折枝说:“等我回来再说。”
小助理了然地点点头——哦,先晾着。
她原以为这只是郁折枝随意找的借口,但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郁折枝又叫住她。
“给我订张去N市的机票。另外,叫云汀给我查查N市最近有什么活动。”
小助理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的行程表,一边问:“什么时候的票?”
郁折枝说:“今天。越快越好。”
小助理点点头去查了一下机票,没一会儿又探头进来说:“郁总,最近的就只有明天早上七点五十的票,是不是太早——”
郁折枝说:“那就这一班。”
小助理张了张嘴,在劝说的话冒出来之前又闭上了,她还没有李助理那样的胆子敢直接干涉顶头上司的决定,所以只能点点头应下来,然后直接照办。
郁折枝坐回到座位上,又拿起了手机。
她第一反应是想告诉花落月自己去N市的时间。但对着短信编辑栏删删减减了半天,最后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干净。
对着漆黑屏幕上映出的自己发了半天的呆,郁折枝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到桌子上。
曾经顺手而为的事情,放到现在,她斟酌再三,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她顺手拉开抽屉,从一沓空白的明信片之中抽出一张,在右下角先写上了名字和日期。
-
花落月从唐霏霏的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公司最近仿佛水逆,几位骨感员工接连请假,人手不足,花落月前半个月没什么要紧的事,便被拉过去做了一个月的编外兼职。
不过自从花父那一通威胁之后,花落月就知道接下去怕是不得安生。
但她也不好半途撂担子,便加班加点把剩下一点交接和收尾的工作完成了。
唐霏霏也很够义气地陪着她一起加班,总算在一天内结束了所有工作。
出了公司的门,唐霏霏便不顾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花落月连声说辛苦了,顺便帮她锤了锤肩膀。
“等你把你爸那边的事忙完请我吃顿大餐就行了。”唐霏霏笑笑,又问,“要我送你回去吗?”
花落月摇了摇头,一边看了一眼时间,说道:“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你朋友那边快要迟到了吧?还是早点去吧。”
唐霏霏今天原本有一个同学会要参加,为了帮花落月的忙才留到了这个点,要是再耽搁下去,肯定是来不及赶过去了。
从公司回住处的路已经走了一个月的时间,花落月已经很熟悉了,不至于再迷路。
而且N市的治安一向不错。
唐霏霏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便跟花落月道别。
花落月走到车站等了会儿公交车,直到末班车的点过了,她才从手机上搜到一条今天刚发的公告。因为附近某个路口修路,所以近期那班车会绕行这段路。
等车是等不到了,但也不过就是两站路的距离,打车又不太值得,花落月看了看时间,决定还是步行回去。
第二个路口开始就是修路的路段,据说是出了场事故,好在没有人伤亡,只是护栏和两盏路灯被拦腰撞断,路面上的损伤带来的行车隐患也终于得以重视,事发后第一时间就有工程队前来勘测,两边都放置了路障,禁止来往车辆通行。
两边的路灯大约也是因此才全部熄灭,一小段路黑漆漆的横亘在车水马龙之间,反倒显得突兀。
人行道倒是没有封上,零星的小店里面透出些光亮。
花落月在径直穿过去和多绕上半个多小时远路之间犹豫了两秒,还是踏上了那条昏暗的小路。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就有些后悔了。
道路的中段比她想象得还要暗一些,两边的店铺因为临时修路都提早关闭了,几乎只有天上的月色照亮前路。
这是一条很古旧的街道,平时不算特别热闹。但也不像现在这样死寂,背后靠着的一片小巷宛如黑夜之中潜藏的野兽,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人行道上的石板早已坑坑洼洼,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花落月打开手机上自带的照明灯,跨过一个石坑,听见一声石板被踩下去的闷响。
她知道那是从自己脚下传来的声音,但在站稳之后,她还是下意识地回头。
一只绿眼睛的黑猫飞快地蹿进巷子里,尾巴一扫,就彻底融入黑暗,不见了踪影。
视野尽头依然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花落月抓着手机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一些,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加快了脚步。
黑漆漆的路段只有五分钟的路程,花落月很快走到了路灯下面,时不时有出租车从她身边路过,司机放缓车速,隔着窗户问她要不要坐车。
花落月冲他们摇摇头,车流与人流没能让她放松多少。
或许反而是借助了人群的遮掩,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陡然间又加重了不少。
花落月希望那只是自己神经过于紧绷而带来的错觉。
剩下的路程都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路上凑巧碰见两位准备出去吃饭的邻居,他们停下来跟花落月寒暄了几句,再三谢她前段时间给他们的女儿推荐课外辅导书的事,说很有用处,今天考试分数下来一下子提高了十几分。
邻居妈妈显然心情大好,笑得合不拢嘴,说着就要请花落月一起去吃饭。
花落月连忙婉拒,说自己在公司吃过了。
邻居妈妈便不再强求,但在要离开之前想起什么来,又叫住了她:“对了,小花,你谈对象了吗?”
花落月没跟上她跳跃的思路,愣了一下,说:“没有。怎么了?”
邻居一家平时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突然这么一问才显得奇怪。
邻居妈妈说:“下午有人敲你家门敲了挺久呢,说来找女朋友,还报了你的名字,问我你去哪儿了。”
花落月在N市认识的人不多,像唐霏霏和殷沉玉这些偶尔上门的,邻居多少也碰过面,不算什么生面孔。
而且如果是这几个人,她们完全可以先给花落月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不过花落月今天很忙,很多短信进来通通当做广告,并没有过多去理会,说不定是遗漏了什么。
花落月正想着,又听见邻居妈妈说:“我说我不认识你——万一是什么坏人呢,不过那个人知道你的名字又知道你的住处,看着挺有钱的,我想着说不定真是你朋友或者你对象,还想着回头问问你……”
但花落月可没有在谈恋爱,自然也没有什么男朋友女朋友。
“也许是你哪个朋友跟你开玩笑?或者是不是在追你啊?”邻居妈妈看起来对那位张口就占花落月便宜的人不太满意,正想抱怨几句,就被丈夫拍了下胳膊。
他们身上的电话铃声适时地响起,在商场等着父母的女儿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撒娇似的抱怨他们动作也太慢了,她快饿死了。
夫妻俩自然连声哄着说马上就到。
花落月十分自觉地跟他们挥手道别。
先前的不安与紧张在这短暂的交流之后烟消云散,花落月伸手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果然是精神太过紧绷。
她放缓了脚步往小区门口走去,一边想着到底是谁突然过来找她,一边点开手机里的短信记录,看看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重要信息。
就在她翻到某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一辆黑色的私家车缓缓地停在了她身边。
迎面一阵冷风吹得花落月一个激灵。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旁边的车,后座上的车窗慢慢降下来,她便与郁折枝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了片刻,气氛有些无言的尴尬。
但花落月却暗暗松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先打破了这片死寂:“郁总……”
郁折枝推开车门下来,某一瞬间看起来甚至有些拘谨,她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子,视线往旁边的路灯上飘了飘,欲盖弥彰地解释:“我恰好路过。”
花落月已经看到她下午发的短信,说:“抱歉,我下午在忙,没注意到消息。”
“没事。我本来也有事要忙。”郁折枝下意识说道。
花落月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收起手机,转了个方向,问道:“要找个地方聊聊吗?”
郁折枝反倒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不算太晚,但早就已经过了饭点,有些年纪大的可能已经准备上床睡觉了。
花落月忙了一天,应该已经很累了。
郁折枝本意也不是专程在这个点来跟她聊「正事」。
花落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不解地说:“我以为……你一直跟我到这里,是急着了解我爸和那个女人的事?”
郁折枝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是」。
真正面对花落月的时候,她还是很难以保持坦率。
但她也清楚,在这种事情上逞强要脸面,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郁折枝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否认了花落月的话:“不是……”
“我只是……只是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