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沈雪凛的婚礼时间在五月下旬,地点就在国外她工作定居的那座城市。
请帖是早就发过来的,郁折枝也早早就准备好了礼物,自然是要抽出时间亲自过去的。
沈雪凛邀请过她做伴娘,但是郁折枝拒绝了。
那时候她的理由是工作忙,没有那么多时间陪沈雪凛排演,沈雪凛也没有再强求,只请她婚礼当天尽量到场。
郁折枝当然是满口答应。
等到听郁父再提起,郁折枝才想起来,婚礼的时间就快要到了,机票都是早已经提前买好了的。
但被问到去不去,她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说:“当然去……”
且不说这是早就答应下来的事情,就算是普通亲戚家的婚礼,郁折枝只要能抽出时间来,也会亲自去跑一趟。
听到她的回答,郁父露出了更担忧的神色。
他没有问出来,但从脸上的表情,郁折枝就能猜出来他是想说:那花落月呢?
沈雪凛和花落月。
这是她们的关系之中永远都绕不开的两个名字。
也是郁折枝与花落月之间阻碍的根源。
郁折枝愣怔了几秒。
她不是故意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而是在面对花落月的时候,她几乎已经不会想起这个问题了。
换一种说法来说,对现在的郁折枝来说,花落月是花落月,而不是沈雪凛的替身。
尽管她们长得那么相像,但从郁折枝再见到花落月的那一刻起——从初次的重逢,到担忧得失去理智,再到绞尽脑汁地给花落月准备生日礼物,她就算面对面看着花落月的脸,也没有一刻联想到过沈雪凛。
她满脑子都只有「花落月」三个字。
激情与冲动将她一把拉进局中,以至于某些显而易见的事情也被她暂时抛之脑后。
直到郁父提起。
郁折枝发现自己的心底并没有多少波澜,第一反应也是该如何让花落月相信自己已经没有再将她们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对沈雪凛的感情算什么」。
不算什么。
亲情、友情,时光滤镜下带来的执念留影。
但算不上爱情。
而且沈雪凛已经打定主意留在国外生活,郁折枝也没有想过该如何频繁地主动去看望她,只是在知晓这件事之后,便心知肚明,她们日后必然会渐行渐远,或许最后只剩下一个口头的熟人标签。
她已经知道沈雪凛的工作稳定、身体健康、未婚夫足够爱她,他们以后会过上安稳而幸福的生活。
这就已经足够了。
郁折枝依然衷心地希望沈雪凛能过得好,但对此却生不出半点去打扰的想法,只有些许为旧日时光彻底画上一个句号的怅然感。
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楚这些心态变化。
于是最后她只能说:“就当我是去跟过去道别吧。”
-
花落月接到郁折枝打过来解释的电话的时候,刚走到楼下的信箱旁边。
她是刚刚结束了隔壁市一个活动翻译的私活回来,长途旅行叫她觉得疲惫,下了车就只想赶紧回家倒头就睡。
在郁折枝电话刚打过来的时候,她是不想理会的,假装在忙没有看到提示。
但当第二遍、第三遍电话打过来,花落月没有拉黑她,就只能按下接听键。
郁折枝跟她说了参加沈雪凛的婚礼的事。
花落月听得脚步一顿,余光便瞥见再一次爆满的邮箱。
几天没清理,被塞满了的信箱又有两张广告单被挤到了地上。
她打开邮箱,将里面的信件和广告单收拢到一起,夹在拿着手机的胳膊下面,一边听着电话对面的人说话,一边关上邮箱的柜门,慢慢往楼上走。
郁折枝说得还算诚恳,既不想瞒着花落月这件事,也不希望她因此产生误会。
因此宁可打破不死缠烂打刻意骚扰的原则,也要跟花落月打电话说清楚。
花落月倒没有生气,心底还生出了几分荒谬的好笑。
故事里的女二号要去参加女一号的婚礼,结婚对象却不是她。而她还要打电话给另一个人解释自己真的只是单纯地去参加婚礼,而没有抱有什么多余的遗憾与期望。
但也有一个词,叫做欲盖弥彰。
理智告诉花落月,郁折枝不是那样的人,她要是真的还喜欢沈雪凛,当众抢婚的事也未必做不出来,她是不屑于在感情问题上遮遮掩掩的。
可那毕竟是故事中的主角,郁折枝曾经亲口承认过喜欢的对象。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花落月还没有办法完全放下这些芥蒂。
正是因此,花落月反而能表现得很平静。
她让郁折枝注意安全,并且在口头上隔空表达了一下对新婚夫妻的祝福。
除此以外,她就没有其他什么反应了。
郁折枝多少松了一口气,虽然花落月表现得有些冷淡,但至少没有因此受到刺激,一怒之下就把她拉黑。
剩下的也只能循序渐进,靠时间来证明一切了。
等到挂断电话之后,郁折枝等了几分钟,又给花落月发了两条消息,一条告知时间,另一条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带的东西。
花落月好一会儿才回复说没有。
——看来是真的没把她拉黑。
郁折枝终于放下了心。
另一边,花落月回到家,翻看起那堆广告单中有没有重要的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一份由周池屿从国外转寄过来的信件。
周池屿之前没说过给她寄了什么东西,花落月一边给她发了条消息询问情况,一边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婚礼邀请函。
花落月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是睡过了几年错过了什么重要事件,又去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日期,才发现自己没有突然间又穿越。
打开邀请函一看,花落月又愣住。
请帖正文都是用英文写的,但落款的名字是双语,中文那栏写着「沈雪凛」三个字。
但她跟沈雪凛不过一面之缘,连名字都没有互通过,这份请帖又怎么会通过周池屿寄到她这里来?
请贴上写着日期时间地点,都与郁折枝所说的如出一辙。
过了一会儿,周池屿打来电话,说那个请帖确实是她转寄过去的。
前不久她跟同学出去短途旅行,路上偶遇了沈雪凛。
因为两个人长得很像,一开始周池屿还认错了人,满腹疑问地上去打招呼,问她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等到对方一开口,周池屿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不过沈雪凛显然也还记得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花落月,跟周池屿对了对信息,发现还真是同一个人。
沈雪凛当天放假,出于这段缘分便给周池屿和同学当了一天导游。
临行前她提到要结婚的事,可能是出于某种对缘分的亲近和好奇,她给了周池屿请帖,并请她转告,如果花落月有空且愿意,可以去参加她的婚礼,她可以帮忙安排好机票和住处。
周池屿就顺手把请帖给花落月寄回去了。
虽然是段奇遇,但那边与国内有时差,加上周池屿途中还遇到不少其他的事,只在当天给花落月提了两句,之后便忘到了脑后。
恰巧正是花落月最倒霉的那一天,手机接连报废,有些消息就这么错过了。
直到被花落月问起,周池屿才又想起这件事。
周池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然后看看日期时间,觉得也还有补救的机会,立刻通知对方的话,也还来得及安排一下。
花落月问她:“除了婚礼的事,她还说了别的吗?”
周池屿说:“说以前跟你碰到的事,我感觉她还挺兴奋的,不过也是,就算是亲姐妹可能也不会长得那么像吧,她觉得你们之间很有缘分。可惜那时候她心态不好,没想着留个联系方式……”
沈雪凛不知道郁折枝和花落月的事。
花落月都觉得不太可能,然而从周池屿转述的话里面,沈雪凛仍然单纯地将花落月当做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郁折枝或是她身边的人没有说、没有表露出异样,或者沈雪凛这些年压根没怎么跟郁折枝碰面,还是沈雪凛只是单纯的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当初郁折枝可是因为找到了沈雪凛,才要提前跟花落月离婚的。
“落月?信号不好吗?你听得到吗?”周池屿的声音拉回了花落月的注意力。
“嗯……”花落月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周池屿问她要不要去参加婚礼。
“你不是说你爸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等到正式到法院还要一段时间吧,去参加一下婚礼又不耽误你时间,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反正那位姐姐还包食宿。”
周池屿也不知道花落月和郁折枝的事。
她就是单纯地觉得她们之间很有缘分,可能一生就这么一次的婚礼,邀请一些有特殊意义或者有缘分的人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另一方面她也是最近论文写完了,一时间闲着想凑热闹。
但花落月说:“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
周池屿又轻易地被说服了,问:“那要不要找个借口回掉?”
花落月问她:“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周池屿说:“当时留了电话和邮箱。”
只是一直躺在手机里没有再联系过。
现在再回头想想,说不准也就是人家觉得新奇,客套一下,而不是真的迫不及待地希望她们能到场。
花落月便说:“那就祝她新婚快乐。我没有时间,就不去了。”
回绝的理由再好找不过了,周池屿保证这次她绝对不会再忘记了。
挂了电话之后,花落月看了看手机上郁折枝最后发来的消息,又看了看放到一边的婚礼请帖。
到最后她也没有选择追问,而是将那份英文请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便放进那堆广告单里面,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祝他们幸福。
花落月在心里想道。
但那与她无关。
-
对于参加沈雪凛的婚礼这件事,郁折枝发现并不止她的父亲一个人表现得忧心忡忡且不怎么赞同。
上飞机前,李助理还跟郁折枝确认了一遍,是不是真的要去。
郁折枝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但看在共事多年的情分上,她还是解释了一句:“我早就答应了要去参加婚礼了,总不能临时爽约吧。”
李助理问:“但是你不是在追花落月吗?”
郁折枝静默了片刻后,说:“我跟她说过了。这又不是一码事,况且沈姐姐都已经领过证结过婚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喜欢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吗?”
李助理小声嘀咕:“那谁知道呢。”
郁折枝斜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花落月可未必这么想。”李助理清了清嗓子,说,“如果我男朋友敢当着我的面说要去参加他初恋的婚礼,我能直接锤爆他的狗头。”
郁折枝嘴角抽了抽,想了想,打了个比方问:“如果你男朋友的初恋是他爸妈最好的朋友的女儿。而且他们从来没有真的谈过恋爱,对方女孩子也压根不知道这一点,对方家长过来邀请——这种也不能去吗?”
李助理思考了两秒,然后说:“当然不行!”
郁折枝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第一次发现向来冷静理智的助理还有这么「不通情理」的一面:“你还真是不讲道理。”
“讲道理就不配谈感情。”李助理理直气壮地说,“只要想,推脱拒绝掉一件事总能有上百种理由。”
更何况是远在地球另一端举办的婚礼。
郁折枝就是其中一个普通的宾客而已,缺了她也不会让婚礼失色多少。
但郁折枝认真地想了想,说:“但是我还是想亲眼看到她最幸福的时刻。”
只是那跟爱情没有关系。
李助理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但也明白自己没法再劝说什么,实际上她也是念在多年的情分上,才想要提醒郁折枝两句。
可惜郁折枝似乎并不怎么能和常人的爱情观共情。
最后李助理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闭上了自己的嘴——
反正最后会在这件事上吃苦头的也只有郁折枝自己。
亏她之前还以为郁折枝真的开窍了。
现在看来,郁折枝在某些方面仍然显得固执己见,像是不撞一回南墙就不能死心。
李助理这样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仅仅持续到了几个小时之后。
郁折枝是带着翻译向导和实习助理一起走的,李助理留下来帮她应付一些工作上的事。
因此当郁折枝坐在飞机上的时候,N市那边的电话就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打电话来的是花落月的邻居。
先前郁折枝在N市的时候,担心花落月再出什么事,跟花落月楼上楼下来往比较多的邻居都偷偷打过招呼,留了自己的电话,万一再碰到花落月出什么事没人帮忙,就请他们告知自己一声。
当然这件事是瞒着花落月的。除了自己的电话,她还留了李助理的电话。
李助理一开始看到陌生的号码,还以为是什么诈骗电话,好在及时听见了花落月的名字。
电话那一头是花落月楼下的老奶奶,腿脚不大方便,儿子儿媳白天都要上班,没空照顾她,花落月有时候就会帮她带点东西,老奶奶也会时不时送点吃的给花落月。
昨天花落月还答应今天中午过来看看她家出了问题的电视,结果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小时,也没见她的身影。
老奶奶说话有些颤颤巍巍含糊不清,一句简短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李助理开始想是不是她记错了时间,或者压根就没有这回事。
但她紧跟着又说,中午那阵好像听见救护车呜呜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花落月,她有点担心,但不知道该去哪里问,只得试着打这个电话问问。
李助理止住了挂断电话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