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心悦
郁折枝看见花落月朝她笑了一下。
但也没有更多的反应,不见更多的欣喜,也没有什么失望与恼怒。
没反应好过生气把她赶出去。
郁折枝现在已经很会自我安慰了。
“先吃饭吧。”花落月在桌边坐下来。
郁折枝赶紧占据了另一边的位置。
一顿饭也没有吃得很冷清,花落月开了话匣子,郁折枝立马就接上。
花落月这几天不用工作,医生也叫她静养,郁折枝也连忙说她这几天请了假,暂时不准备回A市,反正有得力的下属帮她分忧。除了紧急的突发事件,她完全可以当上一段时间甩手掌柜。
曾经的工作狂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花落月抬头看了郁折枝一眼,后者挤眉弄眼,试图让她理解自己的暗示。
可惜收效甚微,花落月假装没看见。
郁折枝只得暂且放下这个话题,又问起花父的事情需不需要她帮忙。
——其实不管花落月需不需要,她都已经找好律师了。
能让花父多吃几年牢饭的那种。
花落月倒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还挺相信这个世界的警察和检察机关的,效率很高,花父本来就是个小虾米,被警察一审就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清楚了。
本意是争取减刑,但也大大缩短了调查取证的时间。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直接开庭审理他的案件了。
郁折枝说:“到时候我陪你去。”
花落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郁折枝连忙又说:“这事儿多多少少也跟我沾点关系,万一他在法庭上乱说话,我岂不是吃了亏还没地儿说?要是有点情况,我也好早点应对。”
花落月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转而说:“郁总开心就好。”
郁折枝确实挺开心——至少未来一个月的见面都有理有据十分稳妥了。
花落月是准备等花父的判决下来之后再回国外的。
虽然郁折枝并不会因为跨国的距离就退缩,但想要追求某个人,总是离得近点要更方便的。
吃过晚饭,郁折枝很积极地接过碗筷去洗碗。
花落月都不由地朝她投去了怪异的目光,慢吞吞地说:“郁总奔波一路太辛苦了,还是我来吧。”
再说哪有叫客人帮忙洗碗的道理。
郁折枝看出她眼底的不信任,忍不住辩解道:“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做做饭做点家务的。”
她再懒也不至于天天吃完饭都特意叫家政去洗碗。
而且她其实并不喜欢有外人侵占她的私人空间。
郁折枝不由分说拿着碗筷去了厨房,花落月也不好为这点事再跟她争抢,只能随她。
但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便站在旁边看着。
两人也不聊什么苦大仇深的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生活里的琐事,郁折枝一开始被花落月盯着还有点紧张,后来渐渐放松下来。
对于她中途折返回来看望的事,花落月没有表现得太过感动,最多就是有些不忍,所以才叫她进了家门。
一顿晚饭也能算得上是一份谢意。
郁折枝倒没有因此觉得失望,她已经渐渐清楚花落月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一时感动到痛哭流涕,理智那一部分也不可能随之下线,只因为脑子一热便做出什么让步的决定。
相反,花落月没有因此觉得她「心机」,因此怀疑她什么,而是坦然接受她的关心,就已经足够让郁折枝觉得欣慰了。
郁折枝洗过碗,又洗过手,在水池上方晾了晾水,一边侧过头去看不远处的花落月。
花落月的注意力在碗筷上,正心说着没想到郁总还真会洗碗,也不必她再去返工,紧跟着便注意到郁折枝的视线。
她转过头,与郁折枝对视片刻,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郁折枝摇了摇头,向她展示了一下湿漉漉的双手,笑了笑,说:“这也算是重新认识了对吧。”
她指的是自己其实会洗碗这件事。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小事了,也不知道花落月为什么笃定她不擅长这些事。
也确实是一件小事,原本不至于叫堂堂郁总特意拿出来跟花落月炫耀。
况且花落月并不是真的不信她会洗碗,只是觉得不能叫客人动手而已。
看着她好像很得意很满足的样子,花落月没忍住闷笑了一声,将那些解释的话咽回去:“嗯。算是吧。”
晚上郁折枝照例还是睡在书房里。
花落月有问过她要不要换到主卧去,那里空间大一些,床也不像书房里的小床那样逼仄狭窄,她担心郁折枝睡不习惯。换一下床单也不费什么事。
曾经对于郁折枝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服务」,这会儿却听得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连连摇头说不用。
即便清楚过去是主雇关系,花落月作为被雇佣者再怎么殷勤周到也是理所当然。
但当郁折枝站在追求者的立场上,面对这样的周到只觉得心虚气短。
要是全然按照过去的习惯相处,花落月愿意相信她真的喜欢自己才有鬼。
郁折枝倒是宁愿主动向花落月献殷勤,体贴照顾,可惜花落月并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也只能尽力减少花落月的麻烦,然后独自躺在书房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低声叹气。
花落月太过独立,照顾他人已经成为深入骨髓的习惯。即使是大病初愈,也能强撑着精神将一切打理地井井有条。
正如她自己所言,就算没有郁折枝,她也能活得很好。
郁折枝翻了个身,将那些恼人的思绪抛之脑后,琢磨着隔天要不要早点起来去买早饭。
虽然了解还不够深入,但她已经逐渐记得花落月一些小的喜好了。
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出来有些配不上她郁总的身份。可若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屑于去做,又谈何在意?
总不能指望花落月天天遇到危险,好叫她英雄救美,用命来证明自己的真心吧。
况且要是真遇到那样的事,谁救谁还不一定呢。
另一边的花落月同样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过她并不是因为郁折枝住在隔壁而觉得不习惯,而是周池屿那边旁敲侧击地八卦。
周池屿从唐霏霏那里知道花落月食物中毒住院的事,知道花落月身体没什么大碍之后,她就放松下来,开始琢磨起八卦。
作为花落月好几年的室友,唐霏霏觉得周池屿知道的肯定比别人多一些。
然而提起郁折枝的名字,周池屿也只有满脸的茫然。
一开始她回复唐霏霏说不清楚,后来忙着忙着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花落月曾经那个「姐姐」。
自从本科毕业之后,周池屿就再也没见过花落月的姐姐,那会儿她没多想。
毕竟郁折枝平时也很少出现在他们这些同学面前,毕业之后自然也无需为花落月这个「远亲」再负什么责任,时间久了便渐渐忘记了。
直到再被唐霏霏提起来。
周池屿倒是没多想,觉得肯定是唐霏霏误会了她们之间的关系,花落月又不爱事无巨细地宣扬身边人的关系。
不过这些解释自然是留给花落月自己去澄清最好。
周池屿提醒了花落月两句,听她应下来,又说到恋爱的事情。
在国外几年时间,周池屿这样曾经一心学习的乖乖女都已经谈过两次恋爱,花落月比她更擅长社交,反倒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聊起来都是说想专心学习,无心恋爱。
周池屿倒不觉得花落月一定就要谈恋爱,只是心底一边想着昔日的好友是不是还有机会,一边想到唐霏霏的八卦,便忍不住猜测是不是还有别人叫花落月露出了类似的端倪。
花落月跟她做了三年室友,对她的脾气秉性再了解不过,一听她支支吾吾又含含糊糊的话语,便明白她想问什么。
她不由地叹了口气,低声回她:“我没有谈恋爱。”
周池屿下意识问:“那喜欢的人呢?”
花落月没有回答。
周池屿回过神,却没有就着这个问题再追问下去,与花落月一道沉默了片刻,而后又下定了决心,说:“我支持你。”
花落月:“嗯?”
“我相信你的眼光。”周池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所以不管你喜欢谁,我都支持你的决定。”
花落月笑了笑,低声说:“谢谢……”
周池屿鼓励的话一说完,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如果你真的决心跟谁在一起,一定要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这话说得就很有家长的立场。
花落月并不反感,她已经没什么亲人,日后若真要带对象见什么人,也就是身边这些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了。
所以她也就很自然地答应下来
周池屿似乎猜出她的想法,争辩了两句:“我可不是为了挑剔你的对象。就算你看上个离异带娃的我也不会阻止你什么的。”
当然这也就是她嘴上说说,真看上这样的,她也少不得着急上火仔细调查一番的。
但调查是一回事,带人见面又是另一码事。
“到时候见面我叫上我爸妈,对了,景遥下半年也要回国了,她爸妈不是说要认你当干女儿吗,那也得带过去给他们看看,还有林宴姐那边……”
周池屿几乎是扒着手指头在数人头。
花落月听着有些哭笑不得:“谈个恋爱不必要有这么大的阵仗吧。”
周池屿终于停下来,认真地说:“那不行。就算你遇上的是正直善良没有缺点的圣人,也必须要让对方知道你也不是好随意欺负的。”
她还是对唐霏霏八卦的郁折枝的身份稍稍上了心。
花落月母亲过世,父亲进监狱,亲戚避之不及,没有一个走得近的,尤其是在国内,稍稍一打听就能弄清楚她的家庭情况。
哪怕花落月自己性格再怎么独立,也难免会碰上些轻慢鄙夷的。
就算未来的对象不在意那些事,可对方的家人呢?
花落月没有有力的家庭背景,但总还有朋友能给她撑腰。
这些潜藏在背后的潜台词,花落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一时间她心底也是五味杂陈,终归是感动居多。
因此她并没有辩解自己跟所谓对象八字还没有一撇,只是认认真真地应下来,说:“以后一定先带给你们看看。”
两人从闲事聊到课业,周池屿忍不住吐槽导师想一出是一出的劲头,下个月她还得跟着导师一起跨国出差,原本期盼已久的暑假再一次被压缩了时间,也不知道还能回国待几天。
至于花父的庭审,周池屿肯定是赶不上了,她让花落月叫上自己的爸妈,免得到时候再有什么突发情况,多个人也好照应一些。
一场闲聊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周池屿才想起来花落月那边是深夜,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她拖拖拉拉地闲聊,是还有问题想问,然而到最后挂电话也没能问出口。
手机上面最后的聊天记录来自于蔡心悦。
但蔡心悦让周池屿不要跟花落月说,周池屿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遂了她们两人的意,没有再在花落月面前提起蔡心悦。
反正蔡心悦自己都不着急,她又何必上赶着当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想起校园里的那些旧事,周池屿默默地叹了口气,将手机扣回到一边。
-
花落月在医院睡得太久,又跟好友熬夜聊天,隔天起得便晚了一些。
好在她还记得家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忍着倒回去再睡个回笼觉的欲望,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但出乎她的预料的是,等她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碗里的米粥和包子都还冒着热气。
郁折枝坐在餐桌旁边等着她一起吃早饭。
花落月看看桌上的早餐,又看看郁折枝。
郁折枝主动开口解释:“我刚刚去楼下买的。”
花落月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郁折枝:“……”
她又不会把粥熬成毒药。
花落月才不管她的自尊心,刚刚因为食物中毒进过医院,她可不想再因为同样的理由来个二次游。
但她嘴上还是要客气一下的:“这种小事下次我来就好了。冰箱里面也有吃的,可以先垫垫肚子。”
郁折枝便说:“我只是今天恰好起得早了一点而已。”
花落月瞄了眼她眼底下的黑眼圈,没戳穿她,只是一边在桌边坐下,一边说起今天的安排:“我一会儿要去公司一趟。郁总如果困的话可以多睡一会儿,走之前钥匙还压在走廊的花盆下面就行了。”
郁折枝皱了皱眉:“你不是刚从医院出来,还去公司做什么?”
花落月回答道:“之前一份翻译文件是我负责的,前两天被新来的实习生弄错了,最近他们赶进度急着要重做,我答应了去帮忙。”
结果没想到半道先因为食物中毒进了医院。
这份兼职毕竟是好友介绍的,老板为人也不错,既有人文关怀,加班工资给得也十分大方,花落月自然投桃报李,至少也要尽到自己的本职责任。
现在她觉得自己休息得差不多了,当然是抓紧时间回去帮忙一起赶进度。
郁折枝闻言也不好说什么,憋了半天好悬把那句「那我呢」给憋回去,只说了一句:“那你注意身体,别再累着了。”
花落月冲她笑了笑,说知道。
郁折枝想象中的被冷落到一边的委屈可怜一下子烟消云散,喜滋滋地吃完早饭,就说送她去公司。
说起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到楼下,司机等了许久,花落月自然也就不好回绝。
压根没什么额外工作的郁折枝也跟着上车,只为了送她一程。
花落月扫了她一眼,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提醒她保持距离的话。
郁折枝大老远地从国外跑回来,花落月多少还是承了她一份情。
虽不至于因此松口,但一些无伤大雅的「机会」,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吝啬。
到了公司附近,郁折枝提前就叫司机停下了车,她没下去,大约是怕花落月不高兴被人看到,就连车子也特意准备的大众款,就算被看到也可以说是路上叫的车。
“晚上我来接你。”郁折枝顿了顿,又找了个借口,说道,“就当是感谢你收留我一晚。”
花落月倒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正想着工作的事,便说看什么时候下班。
郁折枝便说:“那你下班给我打电话。”
花落月点点头,挥挥手道了别便转身往公司走。
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八卦。
直到进了公司,加紧忙碌了一天,一行人总算是把错漏的工作给收好了尾,趁着他们休息的时候,老板的助理又把花落月叫过去。
老板在办公室里见了花落月,先关心地问候了一下她的身体,听说没什么大碍了,又笑呵呵地问她:“听小唐说,你这学期不怎么忙?好长时间没回国了,怎么也要多待一段时间的吧?”
花落月点点头。
她要亲眼看着花父被判刑的场面,等到事了再回国外,起码也要到七月份了。
如果另有工作要忙,她再推迟一个月回去也不要紧。
这些理由正是她能够在这家公司谋得一份短期兼职工作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更大的原因在于她的学历和能力都十分过硬,老板有几分希望她毕业后能来他们公司继续发光发热的迹象。
当然这是后话,老板也没有很贸然地将这些想法挂到嘴上。
老板不会给她安排什么长期任务,但手上有了些好处的名额,倒也不介意给花落月卖卖好。
他看了眼办公室的大门,助理十分有眼色地退出去,帮他关好了门。
老板轻咳了两声,跟花落月说起这份「好工作」。
“有个剧组马上要来咱们这边拍戏,好像是战争时期的外交官还是翻译官题材,剧组想再就近请几个随行翻译给几个主演当助理,纠正纠正台词发音,运气好说不定能混个群演呢……”
小剧组不至于叫他这么积极,那位导演可是手握了国内外一堆奖项的知名大导。
不仅要求严格,出手倒也阔绰,并且还承诺会把提供帮助的翻译名字全部打进片尾名单里。
老板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花落月。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她的能力强,而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要老板这个钢铁直男来看,花落月的相貌比起电影明星来也是毫不逊色的。
花落月听老板鼓励性的一顿猛夸,也只是笑了笑。
前世这种赞美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可她志不在此,演过几出戏也没能体会到其中的趣味,只觉得麻烦,如今有选择的机会,自然不会再踏进那条路了。
老板听她婉拒,反而有些急了,只得转而说起本职工作的事。
剧组单独点名要的另一类翻译便是精通多国语言的,光会写、会考试、有证书还没有用,须得全都达到一定的水准。
报酬格外的丰厚,但这样的人才却也并不好找。
老板原也没那个底气接,他们公司专精某门语言的大神倒是不少,单独一门拎出来水平强过花落月的也不是没有。但超过两门加起来比,就没人能比花落月更厉害的了。
招聘要求上写的那几门语言,至少有一半,老板是很笃定花落月十分精通的,余下的也或多或少有些涉猎,至于到什么程度他倒不是很清楚。
但单单靠那一半,他就敢肯定整个N市也没多少人能比过她了。
花落月现在还挂靠在他们公司,如果能接下这份工作,公司得名,剧组付钱买指导,花落月得名得利,一箭三雕,皆大欢喜。
所以老板更希望花落月能接下这份工作。
老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花落月也不至于傻到直接推开一笔丰厚的外快。但考虑到时间问题,她并没有立刻松口答应。
越是认真有追求有底气的导演,拍摄制作的周期也就越长,花落月既不想耽误剧组的进度,也不想耽误自己的学业。
老板也不好强求,只能劝她回去好好考虑。
花落月点点头,回去的路上拿手机搜了搜那位导演的名字。
知名大导,一有什么动作,新闻自然是铺天盖地的,花落月轻而易举地翻到了关于新电影的消息。
新电影是实景拍摄,其实早就在别处开拍了,其中一部分戏份落在N市,宣传都已经打出来,当中就包括很多演员的名单。
花落月看看题材,再看看背景,估摸着在N市的戏份不会太多。
三个月应当绰绰有余。
赚外快的心思刚刚起了两三分,花落月手一滑,翻到演员表的最后。
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她心底那点小火苗浇得只剩一点余烟。
演员名单上,她一眼就扫见了蔡心悦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