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
花落月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郁折枝。
郁折枝被看得发虚,但气氛烘托到这儿了,还是强装着镇定,继续说:“我本来就比你大,有什么问题吗?”
花落月摇了摇头。
郁折枝一下子又有了底气,理直气壮地说:“那就叫姐。”
花落月瞄了她一眼,叫道:“郁姐……”
郁折枝:“……”
听着怎么还是这么别扭呢。
看着郁折枝像是吞了苍蝇一样的微妙表情,花落月还是没憋住,微微侧过头,「噗嗤」笑了一声。
感觉被戏弄了的郁折枝又贴近了她,咬着牙问:“好玩吗?”
温热的气息就吐在耳根处,有点痒,但花落月却不敢转头。
这个姿势下,情况有点不妙。
原本冷清的路口有人影闪过,花落月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红,抬起胳膊做出来推拒的动作。
郁折枝心下正忐忑着,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花落月的表情看,心底自然是希望她能够有所触动与动摇。
而花落月这样的反应,让她多少有点受伤。
郁折枝情绪低落了几分,原先只是一时冲动,玩闹性地拉住花落月,此刻却反倒生出了想要问清楚的想法。
“你讨厌我?”郁折枝低声问她。
花落月停下动作,听出郁折枝话里的失落委屈,不自觉地便回她:“没有……”
“那你为什么——”
“你很喜欢在外面被人围观的感觉吗?”花落月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但再一看郁折枝好像被她有些冷厉的语气吓到的样子,花落月又有些心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后面还跟着人。
“回去再聊吧。”花落月放缓了语气,“你觉得呢,折枝姐?”
郁折枝反倒微窘。
经过花落月的提醒,她才想起来自己聘请了保镖这回事,如果没什么意外,那两人此时应该正在不远处看着。
郁折枝自觉不是脸皮薄的人,就算被人看到告白现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她倒也没有什么在外人面前刻意表演的癖好。
更重要的是,花落月看起来有点在意。
她不想在这件事上惹怒花落月。
想到这里,郁折枝轻咳了两声,主动退开两步,等到花落月平静下来,才说:“那就回去再说。”
花落月胡乱地点点头。
刚刚应该直接打车回去的。
她们同时在心里想道,只是原因截然不同。
花落月往前走了两步,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被郁折枝拉着。
“郁总——”花落月叫了一声。
“嗯?”郁折枝转过头一挑眉。
“折枝姐……”花落月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
郁折枝露出满意的神情。
就这样又走出去几段后,她才又想起来回头追问:“怎么了吗?”
花落月沉默了片刻,无奈地叹气,最后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郁折枝这么拉着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其实郁折枝这会儿紧张得都快要手心冒汗了。
此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过就是强装着镇定。
在这之前,她就绞尽脑汁地想象过无数次该如何自然地牵起花落月的手。
对于普通人来说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就连第一次见面的沈雪凛,也能亳无障碍地挽住花落月的胳膊,拉着她在街上同行。
但这对郁折枝来说,却是件需要深思熟虑的事情。
曾经她厌恶亲密关系,抵触身体接触,不小心碰到了人恨不得喷上八百遍消毒水,就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也会保持一定的距离。
直到现在,她也并不喜欢拥抱、握手这样的礼节。
这些融入骨髓的反应放到花落月身上,却又通通不见了踪影。
在她们后来的日常相处之中,反而花落月才是那个会刻意保持着距离的人。
郁折枝不清楚她这是出于礼貌,还是为了跟她划清界限。
明明跟唐霏霏一起出去逛街的时候,花落月都不会排斥她挽着自己的胳膊。
当然,花落月永远也不是主动的那一个。
郁折枝原以为自己会更喜欢柏拉图式的恋爱关系,做互相理解相敬如宾的灵魂伴侣也没什么不好。
但真正直面喜欢的人的差别对待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酸了……
其实说起来,花落月对她的包容性高得惊人。
尤其是在她放弃了沈雪凛的婚礼,而选择回来看望住院的她之后。
那时只是本能的反应,后来她才逐渐意识到,这也是她做出选择的表现。
花落月或许是感动,或许是松动,没有再像过去一样避之不及。
对此,郁折枝并不是一无所觉。
同时她也很清楚,就算她真的去牵花落月的手,去拥抱她,甚至死皮赖脸强行要求分享她的大床,花落月也未必会对她说出什么严厉或责备的话。
大概率会是默许,然后转头再想办法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如果郁折枝持续不断地提出放肆的要求去试探她的底线呢?
花落月可能会生气,但未必会跟她翻脸,大概会在她没注意的时候转身离开,从此消失无影。
——她太擅长这件事了。
或许她会一味地妥协,直到无奈地接受郁折枝——毕竟她确实仍然喜欢着郁折枝。
按照单纯的效率与利益论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达成目的的方式。
失败这一次,还有下一次的机会。
上一次郁折枝是有心不去关注她的消息,既然已经重逢过,她想再找到花落月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唯一值得顾虑的是,那可能会让花落月不高兴,甚至再一次受到伤害。
人心与感情不是拼图积木,打散之后还能拼回原状。
情感上受到伤害,可以从另一处进行弥补,但曾经的伤痕却是难以消弭,最多是爱意蒙蔽双眼,不去触碰那些伤疤。
但与那些效率相比,郁折枝更不想让花落月再受一丁点的伤害与为难。
所以那些「最优解」通通被她否决。
越是在意,越是小心谨慎,百般思量。
尤其是在一些象征着亲密的行为举止上。
她怕花落月生气,怕惹来她的反感。
简单来说,就是「怂」。
可面对花落月这样性格的人,一位的「怂」是没有出路的。
照这样下去,最后她们可能也只会变成相敬如宾的……好朋友……
什么情侣恋人亲密关系是想都别想了。
郁折枝那一时的冲动正是源于花落月的那一句话——
就连沈雪凛都看得出来,郁折枝曾经「爱过」的,不过就是某个对她好的意象。
沈雪凛只是恰好在那时候出现,哪怕换一个人也一样。
那么郁折枝「爱上」的,就会是另一个人。
这能说是「爱」吗?
本质不过是某种源于缺陷的渴求。
郁折枝曾经与沈雪凛朝夕相处,却只记得她努力追逐梦想的光环,反而从不记得她作为普通人平凡的那一面。
花落月甚至比郁折枝更早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她当然也会很清楚,郁折枝并没有真正爱上沈雪凛,甚至从未真正爱上过她。
花落月的心结无非就在于此。
郁折枝随之便反应过来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个答案。
夜风拂面,吹得人心头微醺。
走到一条路的尽头,郁折枝的心才慢慢静下来,冷汗被夜风吹散,她握着花落月的手反而紧了紧。
走到小区门口,偶遇邻居一家出门散步,看到花落月回来,便停下来跟她打招呼。
“跟朋友出去玩了?”邻居问道。
“嗯……”花落月点点头。
“回来得这么早啊。”邻居说道,“广场那边今天晚上好像有表演呢,你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花落月摇了摇头,说今天逛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邻居只是随口招呼两句,并没有强求,闻言露出可惜的神色,又叫她们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他们没有对花落月和女性朋友走在一起这件事多想。反倒是小孩儿总不住地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上看。
好在到最后她也没有说些什么。
花落月并没有挣扎,任由郁折枝一路拉着她,一直走到家门口。
反手关上大门之后,再没有了被围观的风险。
郁折枝一回头,便近距离对上花落月的脸。
花落月脸上带着几分惊讶,郁折枝瞬间说不出话来。
那些想好的趁热打铁质问出来的话就堵了回去,最后她憋出来的是完全无关的另一句话:“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
说完她才松开花落月的手,转身进厨房。
看到她好像是进自己家门似的,花落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一想到她刚刚转头时,两人险些要撞上的脸,她又突然觉得可以理解了。
其实她并不是很想和郁折枝「谈谈」。
不是因为厌烦亦或是抵触,只是源于某种不知名的退却心态,像是站在浪潮翻涌的海岸边,望着远处便开始不自觉地担心一个浪头打下来,就将自己吞没进去。
但郁折枝拎着水壶堵在去房间的路上,花落月只好坐到沙发上,继续她们之前的谈话。
“郁——”花落月在郁折枝的眼神警告之下,半道转弯,改了口,“折枝姐……”
郁折枝「嗯」了一声,一边真的拿起水杯倒了水,并递到了花落月的手上。
花落月捧着水杯琢磨着下文:“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的话……”
郁折枝打断她的话:“有……”
花落月只好歇了转身回房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处。
“你……”郁折枝没指望她主动说些什么,但自己也迟疑了片刻,才问道,“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想法?”
花落月盯着杯子放空眼神,一边条件反射似的说:“折枝姐是个好人。”
“我不是问你这个。”郁折枝有些无力地说,她知道花落月只是下意识地回避,顿了顿,又继续问下去:“你讨厌我吗?”
花落月摇了摇头。
郁折枝又问:“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花落月顿住了,头埋得更低,看起来像是想要直接钻进杯子里去。
上一次她能坦坦荡荡地直视郁折枝的眼睛对她说实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笃定郁折枝喜欢的人是沈雪凛。
就算还没有爱上沈雪凛,对她这个「替身」也绝不会延伸出丝毫的爱意。
郁总在感情上不够成熟,那就像是小孩子被突然间抢了玩具之后哭闹的把戏——她未必真的有那么喜欢那东西。
所以花落月也无所顾忌。
但此时此刻,她却再也没有那样的底气了。
她只能避开这个话头,反过去问郁折枝:“那么你现在确定自己真的喜欢我吗?”
郁折枝不假思索地答道:“确定。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停顿了片刻,神情与语气都更柔和了几分,说:“我想我是爱你。”
花落月这个时候才惊觉,那样温柔的眼神也是能够灼人的。
她退无可退,短暂的恍惚过后定了定神,才慢慢开口:“如果恋爱的期限只有半个月,我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
郁折枝知道这句话的后面一定接着一个「但是」。
“你还是不相信我?”郁折枝赶在她之前问。
花落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是」还是「不是」。
“我只是不相信自己。”花落月说道,“我怕自己判断失误,你对我其实跟对沈小姐一样,只是时间和执念带来的错觉——”
她还是怕自己深陷其中,没有了退路。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退回到坚固的龟壳里,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她正坐在郁折枝的身边,试着将自己的顾虑讲出来。
那些斟酌后略微缓慢的话语没有来得及说完,郁折枝看了花落月一眼,没有出言反驳,而是往前倾了倾上半身,陡然间便又贴近了她的脸。
下一秒,她给了花落月一个吻——落在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