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识与祝福
郁折枝已经傻笑了一个早上了。
新来的实习生交错了重要的文件,被直属上司一顿痛骂,郁折枝路过办公室门口,还探头进去看了一眼。
不过这一回不是像过去一样嘲讽下属带新人的水平,而是语气非常平和地劝慰他。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多骂几声也无济于事,有这时间不如去好好补救补救,也不算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反正还有她在上面兜底云云。
听得实习生和上司都是一脸目瞪口呆。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郁折枝已经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
实习生一脸感动,心说以前听说郁总为人严厉果然只是恶意的传闻,郁总她明明就是个温柔的好人啊!
上司转头看看实习生那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生死相随的表情,心情有些复杂。
李助理端着咖啡从门外路过,被他叫住的时候,心情更加复杂。
这位上司旁敲侧击地问:“郁总最近……是不是遇见什么喜事了?”
其实他更想问郁总是不是吃错药了。
听了他的转述,李助理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去。
郁折枝贴心地给新来的实习生解围——简直是天上下红雨了的稀罕事。
要不是知道她最近追花落月正追得火热,李助理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看上人家实习生了。
然而前面不远处,某间办公室里传来一阵欢呼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前面某个部门最近忙完一笔大单子,刚刚从累成狗的状态里脱离出来,还要趴在办公室里数着工作日剩下的时间,双目无神地等待着周末的到来。
郁折枝干脆给他们整个部门都提前放了假。
平日里西装革履一本正经人模狗样的精英同事们也忍不住欢呼一声「郁总万岁」,一个个喜气洋洋地涌出办公室,半点看不出几分钟前那一副精神萎靡样子。
李助理默默又喝了口咖啡压了压惊。
现在她确定了,郁折枝肯定不是看上实习生了——还好,一切正常。
看着旁边的主管一脸震惊的模样,李助理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了两句。
“没事,只是遇到第二春了,就让她高兴两天吧。”
“……”郁折枝,第二春?
主管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李助理心情反而愉悦了几分,人就是这样,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受到惊吓和折磨,就能从中体会到惊吓别人的趣味了。
这回说不定还能在公司里派一回喜糖。
李助理一边想着,一边走向郁折枝的办公室。
在敲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她事先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进去。
万幸郁折枝正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务。
有合作商的电话打进来,郁折枝抬抬下巴,示意李助理去拿桌边的文件,嘴上也不受影响地跟对方客套周旋着。
约了一顿没定时间的饭局之后,郁折枝挂断了电话,抬头看了眼李助理。
李助理提醒她有场多方会议的时间提前到了下周三,原本郁折枝是准备亲自去一趟的。
但时间提前,就面临着另一个问题——
“下周三我还在N市呢。”郁折枝皱了下眉。
下周一是花父的庭审,花落月是准备出席的。因为目前证据十分充分,唯一的悬念就是判多长时间,就算再上诉,坐牢也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等审判结束,花落月就要收拾行李,动身准备回学校了。
她定的机票就是下周三。
花落月买过票之后就告诉了郁折枝这件事,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主动地告知自己的行踪,郁折枝当然要亲自过去送她。
听李助理说会议提前,郁折枝只犹豫了两秒钟,但只是在考虑换谁去:“让小赵去吧,她最近不是闲得没事儿干吗?正好那块本来就应该她负责的。”
那不是因为前段时间人犯了点错,郁总给气着了,所以晾到现在了么。
李助理内心腹诽着。
原本郁折枝是准备再晾一段时间的,倒不是真的生气,也算不上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只是借机杀杀年轻人身上那股容易蒙蔽双眼的傲气。
但现在郁折枝改口了,李助理也就当她之前的说过的气话不存在了,点点头应下来,说回头就转告她这件事。
紧跟着她们聊了些工作上的事。
聊完之后,郁折枝发现李助理还没有走,正神情复杂地站在对面看着自己。
想到这位在她「恋爱」过程中唱过的反调,郁折枝就安静下来。
那些反调有好有坏,郁折枝也不介意听听她的想法。
“你觉得我现在太上头了吗?”郁折枝问她。
“表现的是挺明显的。”李助理实话实说,“可能大楼外面的野猫都要知道你好事将近了。”
郁折枝忍不住辩解了一句:“也没那么快。”
李助理笑了笑,说:“能把花落月的心给捂热了,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郁折枝几乎一开始就站在别人的终点线前了。
然而就差那几厘米,却比登天还难。
之前是纹丝不动,现在至少手能往前伸了,也不怪郁折枝会那么高兴。
李助理这回说这些话,却不是为了劝阻郁折枝,亦或是想给她提出什么过来人的建议,她只是安静地打量了办公桌后面的人片刻,忽的笑了笑,挺欣慰的模样。
“这样也挺好的。”李助理说道。
“什么?”郁折枝不解。
“你现在这样,瞧着比以前高兴,挺好的。”李助理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语气。
更多「大逆不道」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她觉得现在的郁折枝比过去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当然并不是说以前不像人,只是某种比喻。
以前郁折枝沉迷工作,众所皆知的工作狂,但她本身却未见得有多么喜欢热爱自己的工作。只不过是恰好拿身上的责任去填补了情感与情绪方面的空缺。
工作能力有,效率有,成就感有,却未必有真正的满足感。
以前追着「沈姐姐」那个执念,也像是在追逐一宗死物。
现在却截然不同。
哪怕是被拒绝得最狠的那段时间,也始终有东西牵动着郁折枝的心神,叫她情绪起伏,喜怒哀乐都比平时明显。
李助理曾经是真的以为郁折枝喜欢着沈小姐。但此时才明白过来,郁折枝喜欢一个人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郁折枝跟别的男人女人也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感情面前,依然会冲动形式,智商降为负数,一点小事都能乐得不行。
当然忐忑与沮丧来得也要更容易一些。
只是那毕竟不是什么持久的状态,反倒多了些调剂性的生活体验。
对外不动声色运筹帷幄的郁总,在感情面前,也是个普通人。
或者说在感情这一面上,郁折枝展露出了部分真实的自我。
放在无关工作的私人生活里,这绝不是什么坏事。
李助理最后语气郑重地说了一句:“以后再结婚,我一定要喝到你们的喜酒。”
到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她却已经语气笃定地开始考虑久远以后的事了。
郁折枝愣了愣,半晌后忍不住笑,说:“放心,到时候我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不得不说这是个很引人遐想的话题。
只是岔了会儿神,她已经想到在哪里摆酒席了。
李助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又把思维发散到外太空去了,倒也没有打断。
她心底还是期望着郁折枝的恋情能稍微顺利一点。
毕竟人生苦短,其实也没多少能留给互相较劲的时间。
最后说完工作的事情,李助理告辞回去处理剩下的工作,将要离开的时候,听见郁折枝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没看到发来消息的人的备注,但听到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再看看郁折枝一下子笑开的神情,她心底便有数了。
除了花落月,还能有谁?
李助理加快了脚步,出门关门一气呵成,体贴地给上司留下了散发恋爱的酸臭味的空间。
-
郁折枝提前跟花落月说好,等到花父开庭的时候,她也要到场。
花落月没拒绝她,但没有同意郁折枝先去N市接她,然后再一起去X市的建议,而是直接约在了X市见面。
花父是在X市犯的事,审判自然也是在X市进行。
之后的时间就过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开庭的时候,花落月手上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放到一边,提前一天就前往了X市。
那家态度还算和善的亲戚请她去吃了顿饭,简单聊了聊花父的事情,晚上还要留她在家住一晚,正好隔天去法院,离他们家也不算太远。
花落月谢过他们的好意,说约了别的朋友。
亲戚也不好强求,只能颇为遗憾地点了点头。
临到要分别的时候,亲戚问起她未来的打算:“审完了就回国外了?”
花落月回答说:“我还没有毕业。”
“学业要紧学业要紧么。”亲戚理解地点点头,也越发觉得花父太不像话。
原先他们还觉得花父众叛亲离又面临牢狱之灾有点可怜。但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之后,也觉得只有「恶毒」两个字足以形容他了。
哪有亲生父亲会那么坑害女儿的?
要不是当着花落月这个亲女儿的面实在不合适,亲戚都想说一句,抓得好,最好能多关几年。
这也算是多数人共同的心愿了。
亲戚送花落月到楼下,最后又问了她一句:“那你以后毕业了还准备回国吗?”
花落月愣了愣,没点头也没摇头,最后笑了笑说:“还没确定呢。那至少也是两年后的事了。”
“说的也是。”亲戚在旁边开玩笑,“说不定在那边碰到喜欢的小伙子,组建了新的家庭,在那边定居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反正国内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她留念的亲人了。
花落月却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不会的……”
亲戚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她一眼。
花落月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这种问题只不过是说笑,她太较真反倒显得怪异了。
但她也不好说自己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了,根本不可能在国外再跟什么人结婚生子。
亲戚人不错,但关系也就到底为止了。
花落月重新扯起笑容,打了个岔将这个话题带过去,最后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跟亲戚道了别。
上了车,司机问她去哪儿。
花落月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还停留在早上的聊天页面上。
郁折枝直接把机票截图给她发了过来。
而且是从两天前就开始给她发了。
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
看看时间,飞机也快要落地了。
花落月无奈地笑了笑,对司机说:“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