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复
不是梦。
花落月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感觉到钝钝的疼痛,意识到郁折枝确实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周池屿好奇地在她们之间来回打量,然后认出来:“这不是你那个姐姐吗?”
这话她是凑到花落月的耳边低声说的。
起初是觉得当面谈论不好,片刻后她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说是花落月的姐姐,但也仅仅是大学期间见过几面,毕业之后花落月就再也没提起过。
这位「姐姐」当然也没有再出现过。
周池屿也早就把这个人抛到了脑后,只当是个关系疏远的远房亲戚,就连当初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都记不清了,现在还能留点印象全靠着那张出众的脸蛋。
但关系疏离的远房亲戚怎么看也不可能特意跑到国外来找人。
张口就是「想你了」,连关于「巧合」的猜测也一并扼杀在了摇篮里。
郁折枝转过视线,又跟周池屿打了招呼。
她还不如周池屿,连对方的脸其实都记不清,名字也是在知道她是花落月室友之后才记清楚的。
不是记性不好,只不过是对无关紧要的人或事不上心。
一旦放在心上了,也就不存在不认识的情况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郁折枝表现得和气,周池屿对她的初始好感度顿时就上了一个台阶。
最重要的是,花落月也没有回避的意思。
“我回去拿个资料,等下还要去学校一趟。”周池屿轻咳了两声,主动说道,“晚饭就不用等我了,我跟同学约了晚上出去吃。”
周池屿体贴地留出空间,回到住处,动作飞快地翻找出资料,给花落月比了个回头短信联系的手势,然后头也不回地就往外冲。
郁折枝跟在花落月后面,进了她们的屋子。
面积不算很大,角角落落堆放着不少杂物,但并不杂乱,收拾得很有秩序,整洁干净。
比起在国内的时候,这个短期的校外宿舍好像都更有「家」的感觉。
花落月给郁折枝倒了杯温水:“随便坐吧。”
郁折枝接过杯子,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你刚从外面回来?”郁折枝注意到花落月正从包里往外收拾一些旅行用的日用品。
“去别的城市参加了个一个活动,早上刚结束。”花落月解释了一句。
将平板掏出来之后,她就暂且将包放到了一边。
郁折枝以为她是忙工作上的事,便安静地喝着水,没有再出声打扰。
但实际上花落月只是在翻看着聊天记录。
一直翻看到一周前的记录,也没有见到任何一条提到郁折枝会来找她的事。
但十来个小时的路程,怎么看也不太能构成「突发奇想」的结果。
花落月疑心自己看漏了消息,然而手机平板都来回看了两遍,也确实没有透露出半点风声。
“最近公司不忙吗?”花落月问道。
“最近半个月内都没有什么要紧的行程。”郁折枝喝了口水,一边瞄着花落月的脸色,“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上课吧?”
花落月想起前段时间郁折枝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最近什么时候休息,一边再三叫她保重身体。
都是日常一样的问候,花落月原本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至少那时候就已经有所预谋了。
以前可没见她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花落月哑然片刻,微微叹了口气,说:“下次来之前告诉我一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不忙的话,我可以去接你。”
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她都怕郁折枝一个人跑丢了。
郁折枝压根没听进去后面那些理由借口,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脑海里就剩下一个关键词——「下次」。
花落月并不反感她过来见她,还有「下一次」的机会。
郁折枝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为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感到欢喜。
花落月还没有意识到郁折枝的思绪变化,继续说道:“我有时候要跟着导师或者活动小组出差,不一定还在这里。”
就算之前郁折枝旁敲侧击问她最近忙不忙,她也只能说一声有事要忙,没办法事无巨细地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
隔着近半个地球的距离,这种问题好像就变得没什么意义了。
这一回大约也是运气好,才正巧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要是早上一天,郁折枝便会扑个空。
郁折枝却并不怎么在乎,她说:“我可以等你。”
花落月无奈地说:“有时候开会就要开一个多礼拜。”
郁折枝自己的工作可比她忙多了,未必等得起。
而花落月也不可能为了接待她,就立刻抛下自己手头所有的工作。
郁折枝说:“下次再见也可以。”
花落月看了她一眼,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然后抬头瞥了眼墙上的挂历。
前数后数也没在近期看到一个适合她们见面的日期。
七夕早就过去了,情人节还在来年。就算是圣诞元旦,也还离得有些远。
回顾她们两人之间的过往,这段时间好像也不是什么很特殊的日子。
花落月问:“怎么想起来这个时候过来?”
其实她更想说好像没有什么非在最近瞒着她来不可的理由。
“其实没有什么理由。”郁折枝像是一眼就看出了花落月的困惑,“我就是想你了,想见你了,所以就过来了——就是这样简单的事。”
她说着笑了笑:“这可以算是我一厢情愿的愿望,本来也不应该叫你特意准备来迎合我的任性。”
花落月动作一顿。
“我还以为你是想给我一个惊喜。”花落月回过神,慢慢地说道。
“见到我算是惊喜吗?”郁折枝忍不住问。
“嗯……”花落月打量了她几眼,说道,“现在算是。”
在看到她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从殷沉玉那里了解了大致的情况之后,花落月没有再特意向郁折枝提及自己做过的那个噩梦。
只是个梦而已,现实里工作繁重,线上的交流几乎没有断过,一味沉溺进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里反倒矫情。
但因那个噩梦而起的担忧后怕的情绪也是真实的,只是被强行扫到了隐蔽的角落。
如今见到了真人,那点隐忧也才彻底散去。
只是个梦而已。
-
周池屿回来的时候,正巧在楼下遇到了花落月。
此时才是傍晚,天色还没有黑,周池屿看了看天尽头才刚刚开始往下落的太阳,又往花落月身后看了看。
花落月一个人站在楼下,看起来也是刚好回来。
“怎么不多陪你……你姐姐一会儿?”
“我让她先回酒店休息了。”花落月答道,“前几天她一直加班,挺累的。”
郁折枝订的酒店就在这附近,花落月陪她去办理入住,买了些日用品,收拾完的时候郁折枝就累到趴在床上,前一秒说着话,后一秒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花落月把她安置好,留了张小纸条就先回来了。
“我晚上本来就约了同学商量研讨会的事,拿个资料等会儿还要回学校一趟,正好趁现在把事情一起办了。”
花落月一边说着,一边跟周池屿一起上了楼。
周池屿约人是借口,原以为花落月这时候肯定已经带客人出去玩了,忙完手头上的事就回来了。
她不太想搁在两人之间当电灯泡,但看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又实在忍不住好奇。
憋了半晌直到进了家门,周池屿一眼就看到餐桌上多了一个花瓶和一束花。
她仔细回忆了片刻,终于想起来那种微妙的熟悉感源于何处。
先前她们在路上碰到郁折枝的时候,后者正好在花店里看的那束花就长这样。
大概是后来她们又回去把那束花买了下来。
但允许客人在客厅摆放新的物件,肯定就是花落月自己的意愿。
周池屿终于忍不住问:“你跟她之间……”
“她其实不是我姐姐。”花落月说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室友,花落月不会多这个嘴,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但周池屿算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之一了。
花落月犹豫了一下,尽量客观简要地概述了一下她与郁折枝之间的旧事。
——不包括前任之类的狗血故事。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要钱,一个需要挡箭牌,于是就这么巧合地凑到了一起。
刨除了白月光的部分,这个故事充满了逻辑上的bug。
不过现实本来就是魔幻的,或许还要加上周池屿的体贴,她并没有深入追究那些不合理的细节,只有在听到花落月说大学时期就领过证的时候,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所以那时候你才对心悦……”
周池屿连忙又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有把这句话继续说下去。
许久之前的困惑算是得到了一个解答。
但在这之前,周池屿便明白花落月和蔡心悦之间的事已经翻了篇,早已不再多提。
“算是一部分原因。”花落月含糊地带过。
剩下一部分原因周池屿没有再问,现实摆在眼前,已经说得很清楚。
如果真的只是你情我愿早就掰扯干净的利益关系,郁折枝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花落月也不会那样平和地与她打招呼。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花落月其实是个很绝情的人,跟旧人旧事拉拉扯扯,只能说明她心底也有所动摇。
周池屿原本还担心她被不认识的人骗,但听说是从蔡心悦那个时期就开始的旧情,反倒稍稍定了定心。
这么说可能有点对不起蔡心悦,但从花落月对蔡心悦的态度来看,有没有欺骗、亏欠什么的,根本不需要旁人来担心。
花落月与周池屿聊着天,也不耽误她一心两用打开电脑搜索文件。
等到她合上电脑的时候,周池屿看了看时间,没有再耽误她:“以后有空再给我说说你们的故事吧。”
花落月点点头,说:“好……”
周池屿剩下那些话就一下子全堵了回去。
她送花落月到门口,提醒她带上钥匙,晚上早点回来,最后一句就暂且为这个话题画上了一个句号。
她说:“不要勉强自己。”
花落月回过头看她一眼,说:“我知道……”
-
不算路上的时间,郁折枝在这里一共待了五天。
恰好周池屿据说最近很忙,给她们两人留下了充足的空间,花落月也跟学校那边打了招呼,这几天还算空闲。
郁折枝把短途游客的姿态摆得很足,没有再牵扯有的没的话,好像真的只是单纯探望朋友,兼旅游散心。
但当花落月真正说带她去远一些的景点逛逛,她又显得兴致缺缺。
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哪怕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公里,出门旅游总是件劳累的差事。
郁折枝不是对著名景点兴趣盎然的小孩子,更重要的是不希望花落月因此太累。
于是时常都是「下次再说」。
下次叠着下次,转眼间又多出了好几次探望计划。
有几次周池屿在旁边听到,都忍不住私下里跟花落月吐槽:“她工作这么闲的吗?”
花落月只能默然微笑以对。
这是她曾经疑心过的问题,总觉得过于遥远的距离是削弱感情的利器,难免生出一些悲观的念头。
但真正直面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又几乎不怎么想起这个问题。
偶尔被提起,她也只是很短暂地想一想,然后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不过这些事郁折枝都不知道。
也有可能无意间听到了也只当自己聋了,并没有介入到花落月与朋友之间的私人谈话中去。
虽然平时花落月好像是更为理智的那一个,但这种时候反倒是周池屿更多地提起现实问题。
尤其是在她大概了解了郁折枝的身份之后。
「门当户对」这个词能自古流传下来,多少有它一定的道理。
周池屿绝没有歧视好友出身的意思,也并不觉得花落月哪里配不上郁折枝——单看相貌气质学识,都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她只是担心花落月会因此受欺负。
这也是郁折枝始终回避她们之间的谈话的原因之一。
有些事光靠嘴上说只能起到反效果,索性闭上嘴,留给时间去证明。
好在周池屿对花落月依然保存着一种盲目的信任,最初的担忧之后,看到花落月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也就慢慢放下心。
现代社会了,至少婚姻感情问题上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了。
安心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方面的好奇。
在郁折枝将要回国的时候,她特意请了周池屿一起去吃了一顿饭。
周池屿一开始并不情愿,但花落月在旁边开了口,她也就答应下来。
不过席间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腻歪,聊的很多都是最近在附近逛过的景点公园商场,偶尔穿插一点X市生活习惯上的小故事。
周池屿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
就算是真正在一起的情侣,也不太可能天天把情啊爱的之类的字眼挂在嘴上大肆宣扬,何况花落月这样低调理智的人。
有时候平淡的默契才能走得更远。
周池屿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完成了心态上最后一点改变——从担忧到祝福,她还主动地跟郁折枝碰了碰杯子,隐晦地表达了一下自己友善的态度。
郁折枝肉眼可见地又高兴了几分,吨吨吨地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果汁,然后又重新倒了一杯。
难得一见的豪爽姿态,花落月在一旁看着,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再看看另一边,周池屿好像也很满意郁折枝这种无声地回应,也很豪气地又倒了一杯饮料。
花落月嘴角抽了抽,没有掺和进这种略显幼稚的拼酒——拼果汁行为,只是端着杯子小口抿着过于甜腻的饮料,一边朝好友投去打量的一瞥。
看出周池屿真的没有强颜欢笑的迹象之后,花落月在心底默默低叹了一声。
一声「谢谢」堵在心口,最终也没有煞风景地说出来。
周池屿性格上有些大大咧咧,但为人其实也有体贴豁达的一面,花落月曾担忧过她会不会因为自己过去的事而有些偏见。
虽然她自己并不以此为耻,但到底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
现在看来,反倒是她自己有些狭隘了。
一顿饭吃到尾声,两大瓶果汁也见了底,花落月端着最后小半杯饮料,伸长了手臂,主动凑过去跟周池屿碰了碰杯。
周池屿愣了一下,转头朝她看过来。
花落月的表情里像是有很多要说的话,但到最后也只是笑了笑,说:“我敬你一杯——就当是辛苦你帮我当一回搬运工了。”
周池屿顺着她伸手指的方向,看到她放在一边的背包。
饭点之前,花落月顺路去同学那里拿了东西。除了电脑,还有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加起来重量不轻。
不过两人之间互相帮带东西都是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
周池屿眨了眨眼睛,知道花落月是不爱说什么煽情的话,便配合地反问:“那你呢?”
花落月慢慢地喝完最后半杯果汁,转而指了指郁折枝,说:“我送送她。”
郁折枝是下午的航班。
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连本地的向导都没有提前找。不过她英语口语还算不错,在外面交流没有太大的障碍,本意也是更贴近普通的朋友间的探望走访。
只是刚来到陌生的语言环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太习惯,直到见了花落月之后才好一些。
郁折枝已经提前知道自己走的那天花落月要回学校开个会,所以也没有指望她能送自己。
做好在饭店门口直接挥手道别的准备的时候,骤然间听见这么一句话,郁折枝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
“你不是要开会吗?”郁折枝问花落月,说着又看了看旁边的包,原本她以为花落月过来吃饭都是硬挤时间的。
“刚刚群里发消息说推迟了。”花落月放下杯子,给她看了眼手机,“刚好够送你去机场再回来。”
这个会推迟得可真是时候。
虽然可能只有两三个小时,但那也是平白多出来的共处时光,郁折枝几乎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花落月看了她一眼,还要说:“我是怕你迷路错过航班。”
郁折枝反倒笑得更加灿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和着她的话:“那就辛苦你给我引路了。”
后面周池屿背着花落月的包,一路目送着两人上车,然后才悠悠地长叹了一口气。
她决定收回前言。
情侣就没有不腻歪的。
就算是未来式的也一样。
不过有人陪着,总比什么事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好。
周池屿一边慢慢往回走,一边慢慢回忆,花落月不算一个冷漠的人,见人三分笑,一看就是好脾气又积极正向的人,但跟「开朗」两个字是不大能粘上边的。
礼节性的微笑和发自真心的欢喜也并不是一个概念。
花落月上一次这样频繁的单纯因为高兴而笑,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腻不腻歪,有没有隐秘的恩怨情仇暂且不论,花落月跟郁折枝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放松,并且总是发自真心地感到高兴愉悦,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所以周池屿琢磨了一阵便彻底释然了。
“要幸福啊……”周池屿对着花落月离去的方向低喃了一句。
另一边的郁折枝自然不知道周池屿的心路历程。但她能够看得出来,自己在周池屿这边算是过关了。
她原本也并不是特别在乎周池屿对她的态度,不过对方毕竟是花落月的好朋友,至少不要敌视讨厌她就能够让她心满意足了,眼下算是超出预计。
当然比起关系稍远了一层的朋友,还是当事人的态度更加重要一些。
一路上郁折枝都在用余光偷瞄着花落月的脸色。
不是说花落月的态度有什么不好或者微妙的地方,倒不如说她这几天都表现得太过平易近人,反倒让郁折枝有点心里打鼓。
郁折枝记得在上次分别之前,花落月还不是这个态度。
那会儿花落月明显还有几分隐秘的别扭,郁折枝便意识到这段追求的过程大概会是一场持久战。
分别几个月之后,她还担心花落月会再一次理智回笼,重新硬起心肠,要不是担心花落月讨厌,郁折枝恨不得天天用短信电话轰炸她,免得她将自己彻底抛到脑后。
归根结底,还是对自己缺乏一些自信,毕竟她们之间复杂的前情还摆在那里。
甚至距离郁折枝自己醒悟转变态度也没有过去多久。
结果她完全没有想到,现实与她的担忧似乎完全相反。
如果不是确定这个国家之中都没有什么熟人,郁折枝都要怀疑有谁背着她去偷偷帮忙刷了花落月的好感度了。
但又会有谁这样的好心呢?
花落月注意到郁折枝愈发纠结的表情来来回回的变化,不由地问:“你在想什么?”
郁折枝看了眼她的脸色,迟疑着说出自己的疑问。
花落月一时有些无言,有些奇怪地反问:“你是觉得我应该对你冷淡一点比较好吗?”
郁折枝连忙摇头,然后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还没有弥……表现到位。”
她更想说自己还没有「弥补」到位。
嘴上说着要重新开始,过去她们之间的事都不能算是「有过」,说得冷血一点就叫做「钱货两清」。但如今已经谈到感情,自然不能再单纯的拿利益交换说事。
哪怕当时的事实就是这样。
尤其是在知道花落月在那个时期就对她心动之后。
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变化时,郁折枝想到的还全是自己,在那之前她从没有想到过自己喜欢上「替身」的可能性。
后来她又意识到,那应该是她真正第一次喜欢上某个人。
喜欢就要去追,心意要当面直白地表达出来,郁折枝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心态上的转变,并一直试图表达出来。
在能够轻易见面的时候,想说的长篇大论很容易就能说出来,想做的事情也能够轻易地去布置完成。
再到后来相隔了几个国家,联系的媒介便只有网络文字照片,连语音都少有,更别提视频。
一来因为彼此都忙,二来关系好像还没有到那份上。
原本是绝佳的感情冷却期,郁折枝反倒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花落月。
想她在那一刻正在做些什么,最近过得如何,有没有好好吃饭,那里的气温有没有变化……
想象完现在,又回到过去。
很快郁折枝又意识到她们过去共同的记忆实在乏善可陈,中间总摆脱不了白月光的阴影。
越是回忆,郁折枝便越是觉得亏欠。
她逐渐开始站在花落月的角度去看待那段过往,时常能够体会到心脏蜷缩的感觉,隐隐的作痛。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也意识到自己曾经在无知无觉的时候错过了很多的东西。
虽说过往不可追,虽说花落月并不在乎,虽说她确实曾经给了花落月许多的恩惠——至少是金钱物质的层面上,虽说要重新开始……
但郁折枝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自己对花落月亏欠良多。
那是一种不讲逻辑、不讲道理的负罪感,越是喜欢,便越难容忍自己曾经的漠视与伤害。
因为她喜欢花落月这个人,就没有办法将她的过去彻底割裂开来丢弃到一边。
所以在再一次见到花落月的时候,郁折枝说的最过的一句话也只是「我想你了」。
喜欢或者爱,乃至思念这样的情感,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用行动证明。
她没指望嘴上一声两声的喜欢就能补救什么。
她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急躁,比起花落月能不能尽早回应她的告白,她更希望花落月能过得开心。
——只要别真的把她抛到脑后就行。
重新从朋友开始做起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那些复杂漫长的心路历程,很难在短时间内用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两人走到候机大厅的时候,郁折枝还在等待着沉默的花落月的回应,她不知道花落月对于她那些「弥补」和「表现」的想法能够理解多少。
花落月安静地听了好一会儿,可能也思考了那么久。
头顶上安检提示的广播响起来的时候,花落月恰好同时开口,她总结出郁折枝的意思:“你觉得你可以花上更长的时间来追求我,是这样吗?”
广播的声音显然更加抓耳,好在郁折枝一直盯着花落月的脸,从嘈杂的声响中辨别出她的声音。
也大概是花落月说的那个意思吧。
虽然这不能算是最大的重点。
郁折枝点了点头,回忆了一下早就计算好的时间,说道:“等到圣诞节的时候……最迟元旦节,我应该还有一周的假期,到时候我再来找你。那时候你们应该放假吧?”
国外的新年,再怎么说也有几天假的。
花落月知道她在说行程的问题,然而周围的噪音实在太过嘈杂,另一头的通道口似乎有人在吵架,一对男女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正对着嘶吼,里面夹杂着许多脏话。
看热闹就好像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
人群围拢过去,劝架的声音也加重了吵闹喧嚣,花落月也不由分了下神,之后就很难听清噪音里的说话声。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一抬头几乎撞到郁折枝的鼻尖。
郁折枝瞬间哑了声,屏住了呼吸,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之后,耳根上的红晕很快蔓延到脸颊和脖子。
更要命的是,花落月好像只是单纯地感到困惑,疑问地「嗯」了一声,见她沉默不语,又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郁折枝涨红了脸,思绪早就被那一下轰到了九霄云外,嗯嗯啊啊含糊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到底应该说些什么话。
好在花落月很快又被另一头的争吵吸引了注意,眼神飘过去一瞬,便再没有纠结没听清的那几句话。
机场的保安和警务人员都到了场,强行将吵架的男女拉开,一边一个被拖向临时休息室的时候,他们还在互相比着中指。
花落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郁折枝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左右乱飘了一阵。
花落月很快又拉回了注意力,朝她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郁折枝当然不好说刚刚她差点没忍住低头亲上去——这应该算是公然耍流氓了吧?
而且还很打刚刚说愿意等的她的脸。
为了避免一不留神犯错误,自然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
郁折枝的视线往左右飘了一圈,这时候才注意到角落里那场已经快要告一段落的热闹,连忙转移话题:“他们在吵什么?”
“那是一对刚结婚一个月就离婚的夫妻,前任夫妻。”花落月解释道,“因为拼图应该从边角拼还是从中间开始吵到离婚,然后刚刚不巧,正好又在机场门口碰上了,进门的时候一直在试图超过对方结果被门卡坏了箱子。”
郁折枝嘴角抽了抽:“就因为这个吵成这样?”
花落月耸了耸肩:“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温柔的致歉声,随后便是临近航班的候机提醒,花落月看了看时间,提醒郁折枝该去安检了。
至于之前错过的那段话,她也并不准备再追问了。
“回去之后可以给我发消息。”花落月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或者打电话。”
热闹落幕之后,交谈的声音倒是能准确无误地传进耳朵里。
郁折枝点了点头,准备回去再说,毕竟来日方长。
只是到临别的时候总会生出绵绵无尽的不舍,郁折枝许久没能把视线从花落月脸上挪开,到最后挪动脚步的时候,语气里也全是不舍。
“那我先走……”
花落月主动伸手拥抱了郁折枝一下,也把她的话一下子撞回喉咙里。
几乎就落在耳边的话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但也正是因为听得太过于清楚,郁折枝才会在那瞬间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一向灵光的大脑啪嗒一下死了机,只能凭借着身体的本能,被花落月推到安检口。
郁折枝回过神的时候,花落月已经站在了另一头朝她挥手。
“一路平安。”花落月对她说道。
这句喊出来的祝福倒也听得很清楚。
郁折枝晕晕乎乎地点头,又晕晕乎乎地跟着广播提示和人流登机,理智回笼的时候已经坐在飞机上。
窗户外面是云层之上的黑夜,月光比在地上看时还要亮,晕开的光圈又自带着一种朦胧的梦。
郁折枝因此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在窗户的倒影上看到自己傻笑的脸,连忙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伸出手指,试图强行将上翘得太明显的嘴角压回去。
可惜失败了。
于是她决定将花落月最后说的那些话当作现实——
花落月在她耳边说的是,既然她花更长的时间在追求的过程上,那她就迟点再给她答复。
她说的是「答复」,但在郁折枝听起来,就是「答应」。
花落月并不是那种喜欢吊着别人玩的类型,在感情上又尤其认真,给郁折枝追求的余地,已经是动摇之后的表现。
还有感情,便有很大的成功希望。
只要郁折枝坚持下去,她答应郁折枝的告白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就连郁折枝也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只是觉得自己的补偿还不到位,不足以给予花落月足够的信任感和安全感。
实际上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在这期间,这还是花落月第一次明确地提起「答复」的事。
别人还不好说,但如果是花落月,说是答复,其实心底早已经有所定论。
如果是拒绝,她会直截了当地开口说清楚。
所以这当然就是另一重的意思。
郁折枝也正是因此才会有这样的失态。
她掐了掐自己的脸颊,盘算出其中的前因后果,回过神来之后,又感觉自己好像在无意之间错过了一个良机——
刚刚就应该趁热打铁直接告白。管什么飞机,飞机错过了还有下一班,老婆错过了可就没了!
郁折枝暗自在内心唾弃了自己一番,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也只剩下些后悔和懊恼。
恢复理智之后,郁折枝也明白过来这未必真的是好的时机,或许只是花落月的一个玩笑。
这当中的时间确实太短了。
郁折枝也不想看到花落月草率地决定之后又感到后悔。
而且花落月下午还要赶着回学校开会呢。
当然,以上大部分都只是郁折枝因为错过机会而开始自我安慰的内容罢了。
不过未来时光还很漫长。
郁折枝想着下次去见花落月的时候应该带些什么礼物——总该比这次的正式一些,一些不那么要紧的工作安排给下属之后,她也能挤出不少空闲的时间。
这一次来不及说,下一次总还是有机会的。
等到后半段路程的时候,郁折枝才忍不住倦意,睡了过去。
飞机落地之后,她先给花落月发消息。
点开对话框之前她又想起什么,看了看对面的时间,差不多刚好是可以说「早安」的时间点。
她发了一条平安落地的消息,说叫了司机来接她回去休息。
后面紧跟着突兀的一句话:【我爱你。】
郁折枝手一滑便已经按下了发送键。
她盯着消息框看了片刻,犹豫良久还是放下悬在撤回键上的手指。
转头又给助理和司机分别发了消息之后,郁折枝直接放下了手机。
等到出了机场,上了车,郁折枝听到手机响了一声。
点开发现是花落月回了消息,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