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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花落月第一次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回国, 是在周池屿结婚的时候。
毕业之后她们就各奔东西,周池屿回国,在老家的大学里当老师, 之后和同时入职的男老师谈起了恋爱,五年的恋爱之后,也终于准备正式步入婚姻的殿堂。
花落月留在了国外,跟着导师继续一些语言学方面的研究, 一些大型的会议上也开始频繁出现她的身影。
真正意义上辛苦的只有前两年, 等到名声打出去之后, 她便不怎么需要为生计和工作发愁了,后来的辛苦都是身兼数项工作带来的劳累。
不过好友结婚算得上是件大事,花落月提前一年得知这个消息, 便已经开始规划工作上的事。
婚礼开始前的半个月,花落月作为团队的指导老师被暂时调职到国内, 为期三个多月, 工作内容相对清闲, 有足够的时间去参与好友的婚礼。
婚礼定在周池屿的家乡, 也就是他们工作的地方。
花落月回国之后办好工作上的交接, 空出三四天的小长假, 几乎都是待在周家, 帮着一起忙前忙后。
长时间的分离并没有让她们变得陌生,好友依然是好友,就算工作再忙,至少也维持着每周都联系的频率, 主要是周池屿想确认独自在异国他乡打拼的好友安好。
后来随着花落月工作的稳定, 周池屿在国内也时常听到她的大名, 倒是渐渐不再那么担心。
但到底有很长时间未见了, 从碰面开始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或许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之后,就很容易随之生出一种关心周围人的使命感,几段话题聊到最后,周池屿就不自觉地拐到了感情八卦上。
她问花落月这些年有没有交过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花落月说没有。
平时工作那么忙,经常连亲近的朋友都顾不上联系,又哪里还分得出精力去谈恋爱。
周池屿想了想,发现无法反驳。
如果不是一心扑在工作上,花落月也很难在几年时间里做到这样声名鹊起的地步。
花落月应和过很多人的玩笑,说工作就是她终生的恋人,并且逐渐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工作确实很重要。”周池屿嘀咕了一句,又问她,“那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住?”
花落月说:“对。”
前两年她就自己买了个小公寓,交通便利但面积不大,一个人住绰绰有余,朋友过去找她玩时也能将就几晚,但要是两个人长期一起生活,就会显得有些逼仄了。
所以她当然也没有室友。
倒也不是买不起更大的房子,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也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打理。
自从决心留在国外发展,花落月就是彻彻底底地选择了事业,重心自然有所偏移。
享受生活情|趣什么的,那大概是她退休以后才会考虑的事情了。
周池屿其实不太能理解她这么拼命的理由。
早些年压缩休息时间去兼职打工,那还能说是生活窘迫,无可奈何,但如今花落月不说成功暴富,起码也是生活优渥,早就不必为钱而发愁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花落月真心热爱自己的工作,所以才甘愿燃烧自己照亮事业。
好在她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
之前花落月去学校找周池屿,被某个老师认出来,十分尊敬地叫了一路老师,后来院长也辗转找到周池屿,问她能不能请花落月去他们学校做个讲座。
周池屿也是这个时候才恍然反应过来,对于很多人来说,花落月已经是个很厉害的业界大佬了。
旁人看她都是表面上的光鲜亮丽,只有朋友更关心她辛不辛苦。
有时候周池屿给花落月发消息,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她以为对方是工作忙,后知后觉地去看时间,发现对面是凌晨三四点的时间。
早两年的时候,通宵更是常态。
前一晚熬到凌晨四五点准备资料,隔天一早就得保持着饱满的精神状态去参加会议,还不能出现任何明显的失误。
比起学生时代还要辛苦得多。
周池屿看过一次她繁忙时候的日程表,只觉得头大,换位想想换做是自己,大概连三天都坚持不下来,花落月却一直坚持到了现在,而且从没有抱怨过一句苦或累。
在周池屿的印象里,她自己都在刚入职的时候因为交接问题崩溃地哭过,花落月那边却从来没有过一次情绪失控的时候。
精准理智得好像是一个机器人一样。
周池屿从一开始就并不单纯地敬佩她这一点,更多的是担忧和心疼,她一度十分担心花落月会因此累垮。
直到最近两年,花落月的工作强度稍有减缓,周池屿也逐渐理解了她的想法。
花落月说,人生在世,总要有点东西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不是外界强加的价值和要求,而是自己给自己的一颗定心丸。
事业上的成功让她更能体会到“被需要”的感觉。
这些足以填满她精神上对于存在感和价值感的所有需求。
其实工作本身的强度并不会轻易压垮一个人的身体状况,更多的还是精神上积累的疲倦反馈到身体,很容易便会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变得颓丧,逐渐连身体也被拖累。
花落月只是过分“热爱”工作,但并不是真的疯了,沉浸在工作的状态并不会让她厌倦,反倒更像是一种兴|奋|剂。
如果真的感到身体可能承受不住工作的强度,她也会及时给自己放假,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总的来说,她把自己的生活维持在了一个相当稳定且平衡的状态之中。
而且她暂时并不准备让任何外力来打破这样的状态。
换句话说就是,她只想忙事业,无心谈恋爱。
原本还想旁敲侧击感情问题的周池屿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这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花落月自己过得开心。
周池屿努力说服了自己。
反正花落月的朋友也很多,就算独自身处在国外,也不会缺关心她的人。
除了并不住在一起以外,大约也不会差什么。
等到缘分来了,她自然也能够遇到真正能相守一生的人。
这种事是急不来的。
直到婚礼快要开始的前两天,周池屿才回想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此一问。
蔡心悦给她回了消息,询问了婚礼的细节。
早在几个月前广发请帖的时候,蔡心悦便回复说到时候一定到场,但后来周池屿在网上看到她的粉丝说她最近正在拍戏,刚进组没多久,时间上大概是有些冲突的。
在那之前她们其实已经挺久没联系了。
蔡心悦的明星工作很忙,正是当红的时候,一年到头几乎都有活动,环绕着全国各地到处飞,同学聚会年年不见人影,实在是脱不开身。
加上她刚刚爆火的那段时间,亲朋好友都被扒了一圈,就连当时刚回国的周池屿也遭受到了狗仔的骚扰,被追着问蔡心悦一直暗恋的人是谁。
有这种遭遇的也不止周池屿一个,她自己三缄其口冷脸回避,外面还是有层出不穷的流言漫天飞舞。
周池屿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庆幸过,幸好花落月没回国。
这种事说来也怪不得蔡心悦,可以想象她自己大概也为此焦头烂额,承受的骚扰与压力也只会多不会少。
那一阵子她还特意打电话过来道歉。
周池屿其实挺想说自己不怪她,也不介意这种事,如果压力太大,烦心事太多,可以跟她倾诉倾诉,她是绝不会说出去的。
但那些话她最终也没能说得出口,蔡心悦那边扑面而来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后来过了许久,蔡心悦主动跟她减少了联系,周池屿才逐渐回过神来,她那样稍显过激的反应,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花落月。
那些麻烦在多年以后回头看,其实都只是能一笑而过的小事,但在当时,短时间内轻易积攒起来的恶意在直面的瞬间就能叫人窒息。
不是她多胆小脆弱,只是太过于在意有可能会被那些流言蜚语所影响到的人。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对方接受自己的心意,但至少能够尽力减少对于对方的伤害。
哪怕对方并不在意。
后来周池屿再看蔡心悦参加的节目,几乎没有再提起过什么关于恋爱的话题,但私下里频率降低了许多的联系之中,她还在墙敲侧击地询问花落月的近况。
只是问她最近是否安好。
周池屿有时候不知道说些什么,干脆就将关于花落月的信息直接转发过去。
有些是她发表的文章,有些是新闻上对她的采访,还有一些内部论坛对她的夸奖。
基本上都是外语,就算是本专业的学生看起来或许都有些吃力,更何况蔡心悦一毕业就转了行。
但几年过去,她还是能耐下性子来去通读关于花落月的那部分。
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看完了,蔡心悦才给周池屿回复,说花落月真厉害。
真心实意地赞叹与祝福,有时候甚至显得比周池屿还要兴奋。
可惜这点用心全部都隐藏在花落月看不到的地方。
蔡心悦每每跟周池屿聊完花落月,最后总是请她对此保密,到后来便已经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个约定。
到了这时候,她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好像就只剩下了一个花落月。
毕竟早就不在一个圈子里了,平时的聊天也少得可怜。
曾经也是很好的朋友,到最后也没闹过什么矛盾,只是因为单纯的联系少、没有共同话题,便渐行渐远,各自走向新的没什么交集的圈子。
这好像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宿命。
有些人之间缘分就那么一点,真正能够相伴相守着走完一生的太少了。
哪怕是朋友也一样。
周池屿偶尔有些怅然,但最终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有面对蔡心悦偶尔流露出的对花落月的在意时,还难免有些动容。
蔡心悦和花落月之间的联系更少,好像完全就是靠着单方面的执着才持续了这么一段默默无闻的旧友关系。
不过也仅此为止了。
跟花落月聊完天之后,周池屿就彻底打消了再撮合花落月和蔡心悦的想法。
哪怕真的是双向暗恋互有好感,但只要一方不情愿、有顾虑,这段关系都是一种折磨。
强扭的瓜难甜。
想通之后,周池屿就忍不住开始发愁。
许久没见的两人要是真的在她的婚礼上见了面,会不会尴尬呢?
她不希望任何一方因此而不高兴。
一直提心吊胆到了婚礼当天,大明星那边打电话来道歉,说飞机晚点,恐怕要等晚上才能到场了。
周池屿连忙宽慰,叫她不用着急,注意安全。
人生难得的大事上,周池屿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自己的身上,一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仪式结束的时候,全副武装的蔡心悦才姗姗来迟。
新娘新郎才刚刚交换完戒指,在台上感谢前来参与婚宴的亲友,最后祝他们用餐愉快。
周池屿去后台换了身轻便点的衣服,出来的时候正好请蔡心悦在早就给她留下的座位上坐下。
这一桌都是之前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因此看到蔡心悦他们也并不意外,反倒打趣说周池屿面子真大,一边举起酒杯,说今天怎么也要敬她一杯。
蔡心悦视线转了一圈,唯独没看到花落月的身影。
照理来说,花落月应该是周池屿的伴娘。
周池屿看出她的疑惑,压低声音解释:“落月陪我朋友去医院了。”
朋友是她的发小闺蜜最好的朋友,也是今天的一号伴娘。
不知道是因为太紧张,还是吃坏了东西,婚礼流程进行到一半她就开始觉得身体不适。
但因为这是好友期待已久的婚礼,她硬生生忍到了致辞结束,下台的时候满头冷汗差点一头栽下去。
她不肯让好友因为自己缺席婚礼,便请花落月送她去医院。
花落月二话没说答应下来,和另一位伴郎一起送她去医院做检查。
他们差不多就是在蔡心悦刚进来的时候离开的。
等周池屿换完衣服,看到那边回消息说进了急诊室,但只是阑尾炎,做个手术就没事了,这时候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也能定下心去招呼宾客。
花落月自然还是留在医院那边看着。
同学这桌离舞台近,也多少看出点端倪,听周池屿解释完,先是松了一口气,跟着又惋惜。
“说起来也好久没见到花落月了,听说现在混得可有出息了,本来还想叙叙旧套套近乎抱抱大腿呢,看来没机会了。”
“这不是还有个大明星嘛,还不满足?心悦一会儿你可给我签个名,我小侄女可喜欢你了。”
一群人开着玩笑,气氛很快又变得热闹起来。
周池屿和丈夫还要去别的桌敬酒,招呼打完一圈,这边几乎都已经快吃完了,大部分人杯子里都是饮料,喝完意识仍然清醒,坐着还是聊天。
中途有几个人临时有事赶时间,一边看着手表,一边聊到最后一句才站起身,道歉说自己有事要提前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聚。
但他们心知肚明这只是一句客套话。
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三五个人,没对象没孩子隔天休息不用早起上班,商量了一阵,又转头去问蔡心悦。
“我们一会儿去医院看看落月,给她带点吃的,你要一起去吗?”
蔡心悦犹豫了一下。
恰好这时候她电话想起来,响了两声转成了短信,蔡心悦低头看了一眼,站起身道歉。
“不好意思,我晚上还要赶飞机。”蔡心悦说,“下次有机会再聚吧。”
旁边的人露出理解的神色:“哦对,你还要拍戏对吧。听说你还是请假过来的,真是辛苦了。”
蔡心悦点点头,站起身就去找周池屿打招呼。
走出去没几步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同学说:“……来都来了……这么急吗?”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在说自己,但还是不由地为之脚步一顿。
但很快她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周池屿,头也没回地加快了脚步。
周池屿已经敬完了酒,闻言表示理解,还亲自送她到门口。
只有她们两个人站在门外,蔡心悦猜到她有话要说,便没有急着离开。
周池屿酝酿了很久,最后说的是:“落月现在过得挺好的。”
事业有成,前途无量。
自己在工作的公司附近买了房,一年要飞世界各地很多趟,有时候是工作,偶尔是旅游。
她也交了很多新朋友,上次回国的时候还一起带回来旅行了……
只有感情方面没什么动静,但她现在的生活早就已经充实到不需要这点东西来填充了。
周池屿说完之后犹豫了片刻,问蔡心悦:“你要去看看她吗?”
蔡心悦怔忡了许久,摇了摇头,说:“那就很好了。”
周池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说:“那你路上小心。”
蔡心悦笑了一下,说:“祝你新婚快乐。”
她在路边招了车,坐上后座反复回想周池屿的话,才生出一股冲动,要不去看看花落月。
来都来了。
要说她心里一点没有期望,也是不可能的事。
司机在前面问她目的地。
蔡心悦张了张嘴,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是哪家医院。
停滞了那么片刻,她说:“去机场。”
经纪人已经给她买好了回剧组的票,还能赶得上隔天的拍摄。
花落月是隔天才知道蔡心悦来了又走的事。
周池屿的朋友没什么事,父母也赶了过来,有人接班,她便回去休息。
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本来应该直接去蜜月旅行的周池屿因为朋友的事多留了一天,第一次跟她详细说起蔡心悦这些年对她的关注。
细节说得不多,但花落月知道了蔡心悦对她一直念念不忘。
“我原来想,要是你们真能在一起也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周池屿坦白承认自己之前有过的小心思,“所以有一阵子我还真的认真想过要不要撮合你们。”
花落月问她:“那现在呢?”
周池屿看看她总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反过去问:“你是怎么想的呢?”
花落月说:“如果她喜欢的人不是我就好了。”
“你又不讨厌她。”周池屿说道,“就没有过一次想要试试看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是我之前的想法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更……成熟了。”或者说更胆怯了。
喜欢明显还是喜欢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迈出那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或许是她清楚花落月不会喜欢自己,便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怎么总是你在反问我?”周池屿回过神来,“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唯独对她那么避讳啊?明明也不是没有其他向你告白过的人,最后不是还在做朋友吗……”
“因为我对他们来说,很多时候都是‘新鲜感’。就是能交往一次最好,追不到也不可惜。”花落月回答道。
换句话说,就是感情上的观念不一致。
不能说虚情假意,但到底没有那么深且热烈的爱意,被拒绝之后也能很快地退回到朋友的界限上去。
“心悦的话……”花落月顿了顿,“我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她跟我在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事,但……前提是她喜欢的人不是我。”
“不喜欢也能在一起吗?”周池屿有些不解。
“就像是那种凑合着过日子吧。”花落月笑了一下,“很多人结婚也并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组建家庭的责任,或者干脆就是陪伴的需要,人品上过得去,性格上合得来,就已经足够满足结婚的条件了。”
周池屿渐渐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你是担心你们之间不对等?”
花落月点点头:“抱着这样凑合的想法跟真心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我会觉得很有负罪感。”
那对于对方来说并不公平。
周池屿一时无言,回过神来之后又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感情问题还真是复杂……”她小声嘀咕着,庆幸自己恋爱结婚都很顺利,没有什么乱七八糟节外生枝的爱恨情仇。
“是啊。”花落月也点头表示认同。
“也不知道以后你会遇上什么样的人。”周池屿说道。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花落月笑了笑,说,“说不定明天一出门,我就撞见此生挚爱了呢。”
周池屿跟着笑:“我还以为你要说你已经有了呢。”
花落月听得心头微微一跳。
周池屿没注意到她这细微的异样,自己逗得自己哼哧哼哧直笑:“不是说工作就是你此生唯一的挚爱吗?”
花落月怔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心又落回去。
“是啊。”她说。
这才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与回应的东西。
至少对她来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