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情
花店。
“就这几朵,麻烦你帮我包一下。”
花落月指着看中的几朵花对花店老板说道。
她已经是花店的熟客,老板娘熟练地挑出那一朵花,一边包扎,一边与她闲聊道:“又来看妈妈?”
花落月点点头:“嗯……”
老板娘看了眼门口站着的郁折枝,说道:“这次跟朋友一起来的?”
郁折枝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压根没有加入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
花落月看她一眼,依然点头敷衍过去:“是……”
老板娘手脚麻利,很快把花包扎好递过去:“好了,祝你妈妈早日康复。”
郁折枝转过头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老板娘面带笑意,她似乎并不知道花落月母亲到底是什么病,只是善意地祝福了一句。
花落月并没有争辩解释,只是很轻地笑了笑,说:“谢谢……”
在老板娘再说些什么之前,郁折枝走过去问:“多少钱?”
老板娘说:“老顾客了,打个折,二十五。”
对郁折枝来说,这花简直廉价到不可思议了。
她低头看看花束里几枝单调的花,再看看这小小的一间店面,却也没说什么,拿起手机问老板娘:“哪里扫码?”
付完账出去,花落月拿着花跟在郁折枝后面,低声说了声「谢谢」。
郁折枝皱了皱眉,停下来叫她先走:“你带路……”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家医院。
虽然她对花落月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但在调查的时候也并不需要她亲力亲为,一个电话一个命令,用不了多久详细的报告就能放到她的桌上。
包括花落月母亲的转院,也只是她开口吩咐下去,自然有人安排妥当。
这都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郁折枝来说,就都是微不足道到不足以叫她记在心上的小事。
来医院是第一次,看到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的花母同样也是第一次。
花落月熟门熟路地走进病房,将那束花放到桌上。
桌上明显是后来才准备的花瓶,不知道已经放了多久的花只是稍稍有些蔫,被花落月拿下来,换上新的。
郁折枝进门后也只是站在门口不远不近地看着,不会被外面的人注意到,也能大致看清床上人的面貌。
花落月与母亲的眉眼之间,细看有相似的部分,但乍一眼看过去却是并无关系的两人。
许是过去初见的刻板印象,花落月温和、内敛,且不论行事如何,看起来倒也确实像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
花母模样并不难看,但面相上棱角却更鲜明一些。即便闭着眼睛,也能看见额头上一片淡淡的皱纹,光凭第一印象就像是古板严肃到有些刻薄的中年女人。
郁折枝回过神来,想着或许这也是她的偏见。
光从那些纸面上的资料,还有他人叙述的往事之中,花落月的母亲并不是一个多么优秀的母亲,反而有些刻薄冷漠,控制欲极强,同时却也有些欺软怕硬,更热衷于在女儿面前摆权威者的架子。
典型的传统封建大家长。
女儿养成那样怯懦孤僻的性子,与她绝脱不了干系。
光是邻里间看到的一桩桩旧事数出来,她都是要被许多人指责「做父母真好不用考试」的那一类人。
若不是花落月唯一的坚持就是继续母亲的治疗,郁折枝看见资料也得腹诽一句「活该」或者「报应」。
如果不是这次恰好赶上花落月说要去医院看母亲,郁折枝是生不出任何主动来看望她的意愿的。
哪怕做戏也一样。
她对这类不负责任的母亲总是有些反感的。
只是,所谓「死者为大」——虽然还差那么一点,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这么个理。
郁折枝不太能理解花落月对母亲的依恋。
——这算什么?斯德哥尔摩吗?
但在花落月的坚持之前,她也不会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来。
她以为花落月要跟昏迷的母亲说些什么,至少说说近况。但花落月只是比她站得近了一些,却同样的沉默。
站了十来分钟,护士走进来的时候,花落月才跟她道谢,说了些「辛苦了」之类的话。
然后便是转身看向郁折枝,朝她投去一些疑问的目光。
郁折枝反应了一下,才猜到她大概是想问自己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话或者要做的事。
往日不闻不问,突然之间却跑来医院看望昏迷的病人,总该是有一些理由的。
郁折枝摇了摇头,对她说:“没其他事就先回去吧。”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郁折枝打电话叫了车。
等到车来之前,她们站在医院门口,郁折枝没话找话说:“你经常过来?”
花落月回答道:“一周两次左右。离得也不远。”
郁折枝顺口问:“医生怎么说?”
花落月沉默了那么片刻。
郁折枝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
那些调查资料她已经看过很多次,结论无一例外,治愈希望渺茫。
如今花母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不过就是源于花落月那有些可笑的坚持。
但郁折枝也总不好就因为这一句话就向花落月道歉。
好在花落月很快回答道:“一直都是老样子。”
郁折枝「哦」了一声,接下去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聊天也要有来有往才叫「聊」,之前在住处几次见面,好歹还有花落月问问她吃饭的口味,再不济评价一下对方穿衣的风格。
但在医院门口,距离生死这样近的地方,她们好像还没有亲近到可以肆无忌惮地讨论的程度。
最后也只能像是无关的局外人那样不痛不痒地说些类似夸赞的话:“你很爱你的母亲。”
郁折枝听见花落月轻笑了一声。
“我有哪里说错了吗?”郁折枝转过头去看她。
“没有……”花落月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郁折枝才反应过来,花落月似乎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我不敢说自己爱她。”花落月说道,“那样显得很蠢是不是?但是……人与生俱来的东西也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样,心里还留一点寄托,好像生活下去就不会觉得那么辛苦了。”
“啊……抱歉……”花落月突然回过神来,“忘了我的胡言乱语吧,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鲜明的界限一下子划在她们中间。
花落月每每看见病房里的花母,心底多少都有些感慨,那些残留下的复杂情感、心底深处的共鸣也是叫她渐渐融入进这个世界的东西。
只是她差点忘了,唯有郁折枝是她不可随意分享那些微妙情绪的对象。
郁折枝没有安慰她的义务。
她也很难在郁折枝身上找到什么归属感。
怕是只会叫对方觉得自己矫情,喜欢胡言乱语不知所谓吧。
郁折枝果然没有再继续跟她聊下去。
黑色的轿车停在她们面前,郁折枝拉开车门叫花落月进去。
花落月坐上后座之后,才问了一句:“郁总不回公司了?”
郁折枝从另一边上车:“明天再去。”
花落月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冷不丁地问:“是被人看到了吗?”
郁折枝说:“好像有人偷拍。”
花落月懂了。
难怪郁折枝要跟她去医院。
郁折枝跟她说了钟小姐结婚的事,也不需要刻意去当众演什么大戏,但在外面总不好表现得太过生疏。
尤其最近正被人记在心上,暗戳戳地关注着。
所以下车之后,进小区的时候,郁折枝伸手去拉花落月的手腕,带她进了电梯,花落月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电梯里还有人,也不知是晚高峰还是单纯的巧合,跟在她们后面进来的人不少,花落月跟着郁折枝一退再退,几乎贴到电梯壁上。
郁折枝的鼻尖撞到花落月的头发,下意识皱了皱眉,往后靠了靠,脑袋后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撞到墙上。
退无可退。
花落月觉察到动静转过头来,正撞上郁折枝紧皱的眉头。
光从手腕上的力道就能体会到郁折枝的紧张程度了。
她好像还真的格外讨厌别人的肢体接触。
花落月露出几分歉疚的神情,却没有动弹的意思。
总共就这么一点空间,让也无可让,挣扎动作太大还会叫人注目。
花落月只是尽力往侧面挪动几分,叫郁折枝不至于直接撞上她的后脑勺。
光滑的镜面照出郁折枝愈发扭曲的脸,她没忍住笑了笑。
郁折枝投来不满的视线,花落月轻声说:“还是笑一笑吧。万一叫人看见,说不定以为我们吵架了。”
声音轻到郁折枝险些听不清楚,她只是下意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容,一边还是本能地往反方向避让了一下。
花落月低头看了眼被抓住的手,没有说话。
「叮」的一声响,电梯停在下面的某一层,至少一半的人走出去。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在一起,大概是什么亲友间的聚餐活动,没人注意到电梯后面的异常。
电梯里的空间一下子就宽敞许多,郁折枝暗暗松了一口气。
前面两个年轻女生正说到公司新来的傻×领导试图立威结果反被富二代员工打脸的笑话,全然没注意到另一角的动静。
郁折枝刚刚听到最高潮的部分,就听见花落月在旁边叫了她一声:“郁姐……”
“嗯?”
“到了……”花落月说道。
电梯门再次打开,前面的女生听到声音,连忙往里让了让,给她们让开了路。
郁折枝这才反应过来。
跟着花落月走出去的时候,她又听见后面的女生小声说话。
“是情侣吗?”
“好像是吧。”
“真的吗?”
“之前看见后面那个好像偶尔会过来,还看过她们戴同款戒指。”
“刚刚都没注意,都是美女诶。”
“是吧,我也觉得她们好配。”
……
郁折枝刚扬起的嘴角又慢慢拉下去。
是说她们的脸和脸般配吗?
还是人和人?
总不会只是后者。
她希望花落月没有听见那些话。
走在前面的花落月没有说话,走到门前才停下来,转头看向郁折枝。
几秒钟的对视之后,郁折枝有些不耐地问:“干什么?”
花落月的视线往下扫了扫,说道:“郁总,我要拿钥匙。”
郁折枝陡然间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拉着对方的手腕,花落月空着的那只手不太方便从包里拿钥匙。
她顿时像是被烫到一般,一下子松了手,恨不得再往后蹦几步。
花落月一边掏钥匙,一边从余光里瞥见郁折枝下意识将手掌往外套上蹭了蹭,像是刚刚摸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是本能的反应,对谁都这样,还是……只是对她?
花落月垂下眼睑,没有深想下去,安静地打开了家门。
“晚饭炒几个素菜可以吗?”花落月将包放下,开了灯之后便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走向厨房,“昨天晚上刚买的菜,还剩一点点肉丝。”
郁折枝说好,对于晚餐她也不会追求多么丰盛。
在X市这边的时候,做饭这种事是轮不到郁折枝动手的,花落月一直都很自觉,而且做事足够利落,通常等郁折枝起床,或者低头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务之后再抬头,餐桌上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进了屋关上门,郁折枝明显放松了许多。
花落月说晚饭很快就能好,郁折枝便没有再进房间。而是坐在了客厅沙发上查看手机里新发来的消息。
圈里一个熟人给她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问是不是她结婚对象,说是已经有人在私下里传了。
果然下午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不是错觉。
郁折枝皱了皱眉,跟熟人聊了几句才稍稍放下心来。
大概是X市这边有认识她的人正好撞上她去学校找花落月,一时好奇才大着胆子偷拍了几张照片,又私下里去跟其他人打听八卦。
倒也还没有传出什么意味微妙的传闻,也就是跟郁折枝熟悉一些的人过来开玩笑讨喜糖。
郁折枝冷着脸回了几个「哈哈」、「好」、「下次补上」,一边开始思考把花落月带出去见人的种种利弊。
最直接的两个问题,花落月会不会继续惹事给她丢人,或者干脆说漏嘴给她捅娄子。
第二个问题,也要看花落月自己愿不愿意总往A市跑。
每周都要去医院看望母亲,大概率是不太情愿的。
倒不如想想怎么抑制住其他人的八卦之心。
郁折枝想着忽的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花落月,后者正站在水池旁边切菜,身上依然系着那件卡通围裙,刘海慢慢滑落下来挡住视线,又被她随手撩到耳后。
做饭也做得这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里的视线。
以前花家没出事的时候,也是她这样一个人准备三餐吗?还是在母亲病重之后,才慢慢熟练起来这项技能的?
郁折枝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拉出跟李助理的对话框,敲敲减减了一阵,最后发过去一句疑问。
“花落月妈妈的病,真的不能治了?”
过了一会儿,李助理回过来几个问号,大概是前后理解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之后,她才更谨慎地回复了一遍。
“醒过来的可能性很低。虽然理论上可以做手术,但是九成以上的概率只会加速死亡。以往类似的案例里面只有三例,都是被称作奇迹的……”
后面跟了一大段她先前调查的时候就搜罗来的资料,夹杂着一堆专业术语。
郁折枝一目十行看到最后。
李助理说:“何况以X市的医疗资源,说直白点就只能等死了。”
郁折枝问:“那A市呢?”
李助理那头沉默了一阵,也不知道是惊讶还是真去找人问了,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可能也就是0.001到0.002的概率变化,还是百分比制的。”
虽然X市的医疗资源和水平确实比不上A市,但花落月母亲的病症根源却并不在于医疗水平的差距。
就算找来全世界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与最有名的医生,也不可能叫死人死而复生。
——花母目前的状态跟死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收拾的声音,花落月对郁折枝与李助理之间的交谈一无所知,很快端出饭菜,一边叫郁折枝去洗手。
郁折枝没有跟她解释什么的意思,只匆匆给李助理回复了一句:“你去安排一下。”
紧跟着又加了一句:“别跟花落月说是我提的。”
李助理只能发来一个问号。
郁折枝回复了最后一句:“我不想让她误会。”
不想让她误会自己好像很关心她的样子。
同情、怜悯,或许都有。
郁折枝不理解花落月对母亲的感情,却又觉得她好像可怜兮兮的。
叫她想到久远前的自己。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抱着那点无谓的希望,站在门口日复一日地望着远处,心底想着,要是妈妈能回来就好了。
哪怕她又那样憎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