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
“怎么了?”花落月注意到她的异样。
“那个女生。”蔡心悦示意她转头去看,压低了声音说,“一直盯着我们看了好久呢。”
花落月转过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短发的女生恰好也偷偷抬眼往这边偷瞄,一下子又撞上花落月的视线,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也就那么两三秒的时间,短发女生连忙又低下头,慌慌张张地起身,端着盘子就往回收处走。
她盘子里的东西几乎还是满的。
眨眼之间,那个女生已经跑出了食堂,不见了踪影。
花落月也有一些茫然:“我什么时候得罪她了吗?”
那个女生看花落月和看自己的反应截然不同。
怕不是因为别的心思,蔡心悦不由地想到那封信。
蔡心悦问:“你认识?”
花落月说:“不认识……”
就算是原主以前认识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人物,她在记忆里面并没有搜寻到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蔡心悦却有不同的想法:“那封信,不会就是她写的吧?”
“什么?”花落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那个情书吗?”
蔡心悦点头:“她在我们后面没多久就进来了,一进来就朝我们这边看。”
而且看自己的眼神满是敌意,活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蔡心悦心里嘀咕着,一边又说道:“我昨天早上还在记笔记翻过一遍书,没看见那张纸,肯定也就是昨天下午到今天的事,而且知道我们早上有这门课,如果不是恶作剧,肯定想看看你的反应。”
这时候恰好又有这么一个行为怪异的人跳出来,想叫人不去多想难。
如果真是那个女孩子写的情书,一切好像就说得通了。
大概是看她和花落月走得近,所以才误会了——谁家看情敌不是跟看仇人似的?
蔡心悦越想越像是这么回事儿,但花落月却有些反应平平。
对方基本就是个没什么交集的陌生人,况且也不能确信就一定是那个人写的情书,蔡心悦倒没好意思起哄,想着想着,还是忍不住做了个假设。
“如果真的是她写的,你会答应她吗?”蔡心悦一边问,一边回忆里一下,“她长得好像还是挺可爱的。”
花落月看了她一眼,神情像是在说「刚刚不是还是很介意这种问题吗」,但最后也只是说:“不会……”
“为什么?”蔡心悦问,“我看她那个样子,也不像是故意在恶作剧——如果真的是她写的话,兴许是写的时候无意间遗漏了一部分。”
蔡心悦下意识替这个假设补充着理由。
花落月反问:“我为什么要答应?我又不喜欢她。”
蔡心悦被问住了。
“哦,我忘了这个问题。”蔡心悦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耳朵,“当我没问吧。”
她们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便朝校外走。
活动室的位置有些远,需要坐公交车,途中会路过花落月妈妈在的医院。
蔡心悦坐在窗口的位置,看见外面高高大大的医院标牌,问道:“你妈妈的手术具体在哪一天?”
花落月答道:“还没有定,不过应该就在春节假期结束的那几天里。”
蔡心悦说:“那我到时候去找你。”
花落月问:“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
蔡心悦想了想,说:“A市那么远,你一个人在那边万一遇上什么事也没人好说。”
她说着又补充:“如果顺利最好,我就当是去旅游了。长这么大我还没有去过A市呢。”
再往下两站就是离活动室最近的一站。
花落月远远看到那附近的标志性建筑,反应过来蔡心悦还是在因为叶子的事而感到愧疚,才移情到她身上。
想到她独自一人远赴他乡,又知道她结婚的秘密,便百般的不放心。
花落月想了一会儿,等到去了A市,她大概率也会以担心病重的母亲为由独自住在医院附近,就算蔡心悦去一两天也不要紧,况且到那会儿她也未必有空去。
于是她点点头,说:“好……”
蔡心悦闻言笑了一下,但明显还是忧心忡忡。
到站之后,她就把情书女生什么的插曲全都忘到了脑后,下了车还有十来分钟的路程,一路上她们都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门外,正要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却先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你这个混蛋!”
随着这一声陡然提升的怒喝,紧跟着又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打起来了。
站在外面的人顾不得犹豫,连忙推开了门。
里面三个人,凌成安脸上一片红——被打得。
另一人正奋力拖住学长,嘴里一边不断喊着「冷静」、「有话好好说」。
看见蔡心悦和花落月进来,他才松了一口气,却是放心得有些早,一时松懈没拦住人,学长挣脱开来,又朝凌成安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明显没有留情,凌成安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却没来得及。
一脚下去,他便扭曲了下脸色,捂着肚子蹲下去,一边嘶嘶地抽着气。
花落月伸手拉了蔡心悦一下,不着痕迹地远离了他们一些。
好在学长转头看到她们就自己停了下来。
先前拉住他的那个人连忙站到他和凌成安的中间,以防止他们再打起来。
蔡心悦呆了好一会儿,本能地觉得是跟昨晚她才知道的事情有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才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回事啊?”
中间拦着的那人说道:“我也纳闷呢,我刚过来,就听见他们在那儿吵架,吵了还要动手,也没听清楚怎么回事。”
蔡心悦又看向另一边的学长。
赵学长压着怒意,冷冷地瞥了凌成安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叫他自己说!”
凌成安摸了摸自己咬破的嘴角,倒抽了一口气,缓了缓,才有些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手滑误发了一张照片。再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还真把自己当钞票了,谁都得喜欢啊?当初那么咄咄逼人的样子,还不准备背后说两句?”
“砰——”
赵学长狠狠踢了一脚桌子。
桌子往后移了挺远,险些撞上墙,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片,水渍顺着桌角往下淌。
旁边的凳子却都被带倒下去,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在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个哆嗦。
“你那还叫「说两句」?”赵学长胸口起伏着,想要脱口说出些难听的话,最后看一眼旁边两个女孩子,最后还是咽回去。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呼吸的声音。
就那么僵持了几分钟之后,赵学长才慢慢冷静下来,语气冷硬地说起事情的起因。
确实是蔡心悦心里所想的那件事,也是她前一晚所听见的那些闲话的后续。
凌成安跟自己的同学聊起叶子,对方好奇他百般瞧不上的女孩子长什么样子,顺口提了一句,他便满口答应下来,回头在旧手机上找到照片发给他看看。
到半夜他还真翻出了旧手机里的照片,里面还存着当初叶子跟他暧|昧期时发的自拍,便直接转发了出去。
那些照片还有带着几分炫耀的贬低都发到了赵学长的账号上去。
凌成安早上起来才清醒,已经来不及撤回消息,说自己是前天晚上跟室友聚餐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才发了那些照片和话语。
赵学长有些地方说得含糊,但在场的人都或多或少知情,猜出来那些照片里有些不大适合公开放出来。
不提那么多年的交情,哪怕是刚认识的女同学,未经允许随意将她私人的照片发给陌生人评点,还要附上贬低的评论,这样的做法也足够叫人唾弃了。
先前拉架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凌成安搞这么一出,确实该打。
蔡心悦听着却怔了许久,半晌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学长,又去看看另外两人:“所以……你们早就知道叶子为什么离开了?”
中间那位下意识偏移开视线,小声解释:“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说给你听她只觉得更丢脸。”
赵学长愣了一下,也说:“我们只是猜到,但没有明说……小叶的自尊心你也是知道的……”
几个男生之间自然要多一分默契,况且早在高中时期,叶子和凌成安之间就有些暧|昧氛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来X市,也不仅仅只是因为蔡心悦。
当时她住的地方离凌成安的学校近得多,嘴上说是那里距离上班地方更近,但大概也只有蔡心悦信了。
蔡心悦也不是完全没有觉察到过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但私下里问过叶子几次,都被否认,后来又看见过凌成安跟别的女生关系亲密,便没有再多想。
几人也是时常见面的朋友,要是成了他们自然会公开宣布,要是没成,点出来反而会叫所有人尴尬。于是除蔡心悦以外的所有人都假装自己是个睁眼瞎。
从两人热火朝天的暧|昧|期,再到叶子告白失败、沉默着离开X市,其他人也都没有再提起这茬。
没人公开指责对方哪里不体面,又是多年的朋友,他们都把这段变故当成了普通的感情问题。
直到凌成安误发了照片之前,谁也没想到他在背后是这样想喜欢他的女孩子的。
一阵叫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凌成安又一撇嘴,轻嗤了一声。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还不让我说了?”凌成安不屑地扫了眼其他人,“你们不会以为她真的是什么单纯善良的好人吧?私下里她说的话比我的难听的多了去了。”
凌成安的视线最后定格在蔡心悦身上,用嘲讽的语气对她说道:“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吧,咱们这一群人里,她最恨的人就是你了。”
赵学长呵斥了他一声:“凌成安!你在胡说什么!”
凌成安已经破罐子破摔,坐在地上就继续说下去:“小时候她比你漂亮、家里比你有钱、成绩比你好、人缘比你好、音乐天赋比你高……你以为她是真的跟你一见如故想要交朋友吗?
只不过想要一个崇拜她的小跟班罢了。结果呢,小跟班长大了长开了,比她漂亮、比她成绩好、比她吸引人注意,甚至生活还要靠着小跟班家里的提携……你说她那样的人能受得了吗?”
——受不了。
哪怕是自尊心不那么强的普通人也未必能接受得了这样的落差,更何况是叶子那样的人。
蔡心悦想辩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不是心虚,只是觉得无力。
作为发小,她是亲眼见证了叶家的衰落,从本地小有名气的特色企业到经营不善破产倒闭,再到几番挣扎欠下无数外债,横跨了她们从小学到初中的全过程。
就连曾经养尊处优的叶太太都要出门摆摊还债。
蔡心悦家里的条件跟大部分普通人比起来不算差,有车有房没贷款,父母哥哥都有稳定体面的工作,跟过去的叶家是远不能比,但也比落魄后的叶家好得多。
因为发小的这层关系,蔡家的父母还到处走动,帮找不到工作的叶家夫妇介绍过工作。
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叶家夫妇最后还是选择来辞职。但过去从蔡心悦到蔡家父母,提起那一家人都是满满地佩服。
从事业上来说他们是失败来,可失败后那份坦然又上进的心态却叫人肃然起敬。
欠下大笔外债之后,叶家夫妇谁也没想着逃跑躲债,或者干脆躺平,都是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一切机会打工赚钱还债。
叶父甚至还去工地搬过砖——从企业董事长到民工的落差,别说接受,做出这样的选择就是无比的艰难。
父母如此坚强积极,谁也不会觉得他们的女儿会差到哪里去。
家里出事之后,叶子的成绩一落千丈,但最后放弃复读也是为了提早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说起来叫人觉得又敬佩又心疼。
蔡家其他人也时不时叫蔡心悦平时要多多关照这个朋友,蔡心悦当然也是这么做的。
好吃的总要给叶子留一份,哪里听说了有好玩的地方,总要约在叶子有空的时候带她一起去,出门在外没叫她多花过钱,或者价格干脆往低了报。
蔡心悦也曾经担心过这样会不会伤到叶子的自尊心,曾经也委婉地旁敲侧击过,叶子跟过去的表现没什么两样,没有满脑子想着占她的便宜,也没有对她的帮助彻底避之不及。
最后蔡心悦还是舍不得朋友独自在外工作受苦,还是时常带着好吃好喝好玩的去陪她。
也是因为叶子,她从进入大学至今,几乎都没有参加过学校什么课余的活动,多数时间都花在了校外。
在大一那个暑假,蔡心悦想留下来陪叶子一段时间,却因此吵了一次架。
虽然两人很快就又和好了,但到底还是留下了些明显的裂痕。直到叶子突然不辞而别的前一段时间,蔡心悦也隐隐有些感觉到她情绪不高。
她想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也想过叶子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
但想归想,被人当面直白地戳穿说「她恨你」,还是叫人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蔡心悦就这么愣在原地,听着凌成安一句比一句直白地讽刺。
要不是中间的人回过神来及时拉着,赵学长看着像是忍不住又要去给凌成安两脚。
凌成安仗着他一时过不来,干脆把憋了许久的真心话一口气说出来:“她那样的人,你以为她是真喜欢我吗?不过就是觉得我家里最有钱又跟女孩子走得近好勾搭罢了,那段时间天天跑到我学校门口宣示主权,对跟我走得近的女孩子动手,背后还跟我说你们的坏话贬低你们来讨好我……我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的心思,我又凭什么喜欢这样的人?”
“平时嘻嘻哈哈玩玩,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想拿旧情道德绑架我,那我有什么好给她脸的。”
拦人的那个终于还是没拉住。
赵学长冲过去又给了他一脚,一边骂:“那会儿你跟家里闹矛盾,身无分文地离家出走家里威胁你断绝关系,她一个女孩子半夜冒着大雨跑出去找你也是为了你的钱?”
凌成安慌忙往旁边避让,身形不稳在地上滚了一圈,勉强避开那一脚,还大言不惭地嘴硬:“我爹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家产不给我还能给谁?一时的气话而已,谁会当真。”
另一人这会儿惊醒过来,害怕这么下去真闹出人命或者闹进警局,连忙扑过去拦住赵学长,一边朝凌成安瞪眼:“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赵学长过不去,另一头还站着两个女孩子,只能站在原地骂凌成安:“别说小叶跟你认识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要是真不喜欢她直接拒绝就是,自己天天跑到她跟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换我也误会。
更何况就算她真有什么不好的,也不是你在背后跟其他男人那么编排她的理由!你的良心和教养是被狗给吃了吗!”
凌成安半点愧疚都没有,只是对赵学长的拳头和脚多少有了点心理阴影,没敢再往他那边去,便摆出一副懒得跟他计较的模样,转头去看蔡心悦那边。
蔡心悦还呆愣地消化着那些冲击,但已经被花落月拉到了另一边,远离了那边的战场。
凌成安瞥了眼挡在前面的花落月,撇了下嘴:“我不打女人。”
花落月冷淡地回道:“你不敢……”
凌成安挑起眉毛,讽刺道:“哟,原来不是哑巴啊。”
蔡心悦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皱眉道:“凌成安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可长点心吧,蔡大小姐——别这么天真了。”凌成安似乎开启了无差别攻击模式,“现在装什么姐妹情深有什么用?之前叶子跟你不是腻歪得多了,你们认识十几年了,最后被人恨得要死都不知道——
你以为她就是因为我拒绝她才走的吗?她也受不了你了,要不是我在,她早八百年就远走高飞不理你了。”
蔡心悦握紧了拳头,瞪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信……”
她的眼眶却已经有些泛红了。
凌成安像是不把她弄哭就誓不罢休,挑剔的视线从两个女孩子身上从头打量到尾,又将炮火转向了花落月:“我看你旁边这个也不像是什么好姑娘——”
他话还没说完,蔡心悦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过去再给他一拳。
花落月一把拉住她,将她按到身后,叫她别冲动。
如果真的打起来,对方比她高壮得多,蔡心悦肯定是吃亏的那一个,要是闹大了再把警察叫来,那就更麻烦。
“我好不好,跟你没关系。”花落月顿了顿,说道,“不过总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不如狗会做人的小人好一些。”
凌成安的眉毛抖了几下,冷哼了一声:“我怕心悦不知道,你——”
他上下打量花落月一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倒是挺会装,算了,反正早晚都会知道的,现在装什么仗义呢,再说蔡大小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怕是心里早就门儿清了,你们女的不都是这样,当面姐姐妹妹叫得欢得很,背后扯头花说闲话不比我们男人厉害多了?哪天碰上个更有钱的男人转头就该打进医院……”
“哗——”
花落月拿起桌上的水杯,顺手朝凌成安泼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