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制
郁折枝这一刻才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保姆满脸惊讶,像是郁折枝有什么令人费解的特殊怪癖似的。
也是……
谁家新婚夫妻是分房睡的?
不能说完全没有,至少绝对占据少数,偏偏郁折枝心虚,底气不足,经不起追问,只能咬着牙挤出一个微笑来。
“没、有。”郁折枝说道,“只是担心只收拾一个房间出来显得太寒酸。”
保姆看看她,又看看后面的花落月,自以为洞悉了郁折枝的真实想法,不由地笑:“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们可是合法关系,我绝对不会叫人往外说闲话的,这可是郁小姐你自己家,安心住着就是了……”
郁折枝干笑了两声,连忙将保姆打发下楼。
再一转头,她就看到花落月站在不远处看热闹,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郁折枝暗暗叹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先进来吧。”
花落月的行李箱果然已经被放进了房间里,和一些刚刚添置的日用品的箱子一起整整齐齐地堆在角落位置。
这间卧室一眼看过去比公司附近住处的客卧还要大不少,或许是还在白天的缘故,显得更通透敞亮。
也要有人气得多。
各个角落里都是历史与成长的痕迹,墙上贴着奖状,柜子里面摆着相框,旁边放着电子琴,木板上还能看见一些老旧的划痕,床上和飘窗上都摆着猫和熊的玩偶……
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女孩子会布置出来的房间。但那些可爱的小物件都摆放整齐,一尘不染。
这就是郁折枝从小长大的地方。
但自从开始上大学之后,她待在家里的时间就越来越短,近几年更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几乎只有在重要的节假日才会回来多待几天,平时只会偶尔才回来住一晚,陪父亲吃个饭。
郁折枝没有为花落月赘述前情的打算,只是站在房间里看着房间中央那张大床发愁。
两米的大床,两人并排睡一整晚也能保证不接触到对方。
但那也是实施意义上的与别人同床共枕。
从郁折枝记事起,她几乎就没跟第二个人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过,包括她的母亲。
她也从未考虑过未来是否会有这样的可能性。
早知道刚刚应该直接跟他们说清楚真相。
郁折枝一瞬间有些后悔。
花落月也在那同时提出疑问:“郁总,你确定不要告诉你爸爸真相吗?”
郁折枝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很认可她的话,点了点头,深沉地说:“好问题……”
要不要告诉郁父真相?
如果是在花落月来过A市之前,郁折枝回毫不犹豫地说「要」。
但看到父亲那样积极的模样,她反倒迟疑起来,体现在结果上,就是一句关于真相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怕父亲责备吗?
倒也不至于。
郁父早就不去干涉女儿的决定,甚至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相信她的能力和判断。这种信任一度给了郁折枝能够放开一切去做任何事的底气。
就算郁折枝直说自己找了个假对象,郁父也绝不会去责备她半句,最多是失望和遗憾,但不会说她做得不对。
这样却叫郁折枝有些说不出口。
“我很久没看到他这么有精神了。”郁折枝说道。
“也许只是有点寂寞。”花落月猜测。
“或许吧……”郁折枝看了眼窗外,“他比我强多了,至少在交朋友这个方面。这地方住了那么多年,有的是愿意全天都陪着他一起玩的人,就算说明早去草原上旅游,一晚上就能集齐人。”
“朋友与亲人,还是有些不一样吧。”花落月顿了顿,看了眼郁折枝,“我倒是觉得,郁先生只是想多跟你亲近亲近。”
“是不一样……”郁折枝喃喃自语。
她无意识地抬头,看向房间一角的柜子,其中一层摆满了相框,里面就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偶尔能看见父亲和老师或保姆模样的人出镜。
唯独没有一个像母亲。
这个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关于郁折枝母亲的照片被倒扣在了书架某一层的阴暗角落里。
郁折枝知道那张照片在哪里,却从来没有主动去触碰过它。
她只是不敢去想,也不敢承认。
事实上她应该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敢跟父亲说实话。
郁折枝的父亲是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至少在感情上贯彻到了底。
在「爱情」面前,人到底可以丧失理性到什么地步,郁折枝就是在他父亲身上初次窥见端倪。
因为爱情,花花公子浪子回头,纨绔子弟学着上进,被抛弃者找尽理由为对方开脱……
在他心目里,爱情与爱人皆是纯洁无瑕,是他自己无能才叫一切离他而去。
他为此感到痛苦,可即便在最窘迫的时候也未曾将过错怪罪在爱人身上。甚至为过去种种争吵矛盾乃至再微小不过的争执感到自责。
虽然他从不在郁折枝面前主动提起,但郁折枝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那个早已抛弃他们远去的女人。
他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就已经心满意足,更不敢去打扰。
在他身上,好像轻易就能给人一种爱情真的纯粹、真挚、永恒、矢志不渝的错觉。
郁折枝无法轻飘飘地说她原谅母亲,也无法因此和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决裂,只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假装那个人并不存在于他们之间。
但假装不存在,并不代表就真的毫不在意。
这也是她为人的矛盾之处。
她憎恨着抛弃自己的母亲,却也在心底隐隐认可父亲对感情的纯粹坚持。
在内心深处,她知道找一个假的结婚对象的行为并不好。
她也清楚父亲绝不会认可这样的做法。
父亲永远不会说她做错了,但心底毫无疑问会充斥着失望。
这点家庭氛围及教育带来的认知,并不能动摇她选择协议结婚带来的好处的决心。
只是单纯地增加了一些并不足以影响大局的小小烦恼。
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呢?
内心的抗拒早就替郁折枝做好了选择。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郁折枝打开衣柜,看到里面还有几床被子,稍稍松了一口气,“我在飘窗上将就一晚。明天就回公司那边了。”
飘窗台面不小,只要姿势不是过于舒展,睡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晚上再来收拾吧。”郁折枝不想再叫保姆撞见,她本来也不困,主动将床上的位置让开,“你先在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下去给我爸帮忙,等会儿吃饭再叫你。”
花落月抱着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外套,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目送着郁折枝火烧眉毛似的跑出去,一下子关上门。
可真够别扭的。
花落月猜不到郁折枝那么长一串心路历程,剧情里也没怎么着墨过她心底耿耿于怀的芥蒂,只能将这些想一出是一出的反复无常当做是霸道总裁型的人物特性。
幸好郁折枝没那些娇纵的臭脾气,虽然时常想法莫测,但至少不会去折腾花落月。
花落月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柔软的床铺,决心暂时不去多想。
到晚饭的时候,花落月也真的迷迷糊糊睡过去一觉。
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郁折枝放大的脸,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一抬头想起身,却「砰」的一下撞上对方的脑袋。
“嗷……”郁折枝捂着鼻子蹲下去。
花落月呆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转过头,看到郁折枝眼眶都泛红。
“噗……”
花落月没忍住,“抱歉……”
“很好笑吗?”郁折枝抬起眼皮,声音闷闷地问她。
“也没有很好笑。”花落月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我很抱歉,真心的。”
郁折枝满脸怀疑。
花落月咬了咬下唇,用力眨了眨眼,以示自己的真诚。
她不敢当着郁折枝的面说,平时一派高冷模样的郁总红了眼睛蹲在地上捂着嘴巴鼻子抽气的模样不能算「可笑」。
但看起来像是被不小心踩中尾巴委屈巴巴地嗷嗷叫的小奶狗,可以叫做可爱的反差落到郁折枝身上……确实有点好笑。
但郁折枝蹲下去之后半天没能站起来,似乎真的受伤不轻的模样,花落月又有些不安。
她从床上下去,跟着蹲到郁折枝旁边,稍微有那么点良心不安地问:“郁总……你没事吧?”
郁折枝眨了眨眼睛,眼眶里积蓄的泪水沾到睫毛上。
她的睫毛可真长。
花落月不由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郁折枝自下而上地睨着她,没好气地说:“你觉得呢?”
闷闷的声音让指责的意味大打折扣,花落月反倒真有点不好意思。
“那……”花落月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看郁折枝半天起不来,却还记得她不喜欢别人碰,手悬在半空,迟疑着问,“要不要叫个医生……”
郁折枝翻了个白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在开什么玩笑」。
“只是不小心咬到舌头了。”郁折枝说道,“等下看看医药箱里有没有喷雾。”
她缓了一阵,放开手,嘴角确实有些红痕。
花落月指了指嘴角的位置提醒她。
郁折枝眉头拧起来。
花落月说:“有血……”
郁折枝下意识舔了下唇角,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嘴角也被磕破了,但没有那么痛。
花落月见她能起身,连忙跟着她走出房间下楼去找药箱,毕竟算是被她牵连,她表现得十分积极。
郁折枝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看到手心手背都沾上了血迹,不由皱了皱眉。
“应该是在药箱里,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还看到了,大概就半个手掌大的纸盒子……”
郁折枝一脚跨进旁边的卫生间去洗手漱口,一边指挥站在外面的花落月找止血的喷雾。
正在擦桌子的保姆听见这边的动静,忙走过来问了一声:“怎么了?”
花落月已经把柜子里的药翻了个底朝天,但基本都是些管头疼脑热的常用药还有维生素片。
“阿姨,我在找止血的喷雾,家里有吗?”花落月按照郁折枝说的伸手比划了一下瓶子的形状,形容了一下作用。
保姆是时常在家里收拾整理东西的,前不久才整理到了一些药剂,一听花落月的形容,她很快就想起来。
“那个在后面,储物间旁边的大柜子里面第三格的抽屉里,平时不怎么用到的药都在那儿,昨天才收进去。”
保姆说着怕花落月刚来找不到路,便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一边说道,“我带你去找吧。”
这边两人刚走过去,郁父就过来叫两人吃晚饭。
“折枝,你那儿忙好没有?快点叫小花下来吃饭,困的话吃完再睡,晚饭不吃可不行——折枝?”
郁父迎面撞上捂着嘴巴突然出来的郁折枝,被吓了一跳:“你在这儿做什么?”
郁折枝叫了一声:“爸……”
说着她抬了下手,说:“洗手……”
冷水漱过口,她就觉得嘴里咬破的地方没那么痛了,血腥味也散去一些,只是还是下意识放轻了些音量,怕再碰到伤口。
只剩下嘴角那一点泛红的伤口还能清晰地看出来。
郁父正想要说些什么,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时不时地往下滑。
郁折枝被看得心里都有些发毛。
一阵诡异而又默契的死寂沉默之后,郁父抬起手抵住嘴轻轻咳嗽了两声,望望天望望地,最后说:“折枝啊,虽然是在家里,但是……年轻人,还是要稍微节制一点。”
郁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