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交换
等到花落月终于从郁家搬到医院附近的时候,郁折枝才知道郁父跟她说了母亲的事。
郁折枝刚从公司的事务里抽身,见父亲没给自己轰炸什么消息,便觉得大概一切正常。
直到她去医院看望花落月。
花落月没法确定郁父到底是什么意思,或是有什么暗示。
她又不是真的在跟郁折枝谈恋爱,而郁折枝才是付她报酬的老板。于是再见到郁折枝的时候,她还是跟对方提了一嘴。
她们站在病房里面,除了没有意识的花母,就再也没有别的人。
花落月只是告知,而不是有意谈论郁折枝的过往,因此只是复述,并未发表更多的见解。
郁折枝先是意外,紧接着又从她的话里体会出了别的含义。
“你是在同情我吗?”郁折枝问她。
“什么?”花落月愣了一下。
郁折枝看起来不像是怒气冲冲的模样,但也绝对称不上心情愉悦,她拧着眉头,那一句话说得像是质问。
花落月感觉到她的不高兴,自己却也茫然了一瞬。
她是在无意间表现出了对郁折枝的同情了吗?
本该毫不犹豫地否决的话堵在喉咙里,花落月低下头,没有再回应什么。
郁折枝并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
她不想因为这种事跟花落月吵架,那些过往肯定也不是花落月缠着郁父说的,就算心底有火气,她也不好对着花落月发。
那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发作起来反倒显得她无理取闹。
而且恰恰说明了她对那些往事无比在意。
郁折枝移开了视线,看向病床上的人,心里想的是,她有什么资格去同情自己呢。
在她转头去看时间的时候,花落月在旁边开口:“其实我也并不喜欢她。”
郁折枝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那句话里的「她」指代的是谁,下意识皱起眉,想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但当她看向花落月的时候,发现对方看着病床的方向。
郁折枝一个激灵,很快反应过来,花落月指的是她的母亲。
“我……爸爸从小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小时候家里情况好些,他也没有那么重的赌瘾,还好一些,不怎么动手。
但是妈妈被冷落、被家暴,反抗不了,也不愿意离婚,说是为了我,说她的一切不幸都是源于我……”
花落月的语气平和,提起旧事并不愤怒也不痛苦,甚至有种悲悯的游离感,说得不像是自己的事。
那都是原主所经历过的一切。
“她会在冬天的夜里把我关在门外,就因为我有一个单词背不出来,我不喜欢把爱字挂在嘴上,她却能拿着刀在我面前威胁我要自杀,模拟考试失误,排名下滑,比同校的一个表哥低了五十多名,她把我骂得一文不值,问我怎么不去死了算了……”
花落月伸手摸了摸后颈,顺着颈侧摸到脸颊,略带讽刺地笑了笑,语气还是轻飘飘的:“直到她进医院为止,她才没有再打过我。”
有时候是因为原主做错了事,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作为花母发泄的途径。
就连她身上流着她那个赌鬼父亲的血,所以她也对不起花母,也能成为花母突然之间对女儿动手的原因。
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原主光是看到母亲走近,都会吓得直哆嗦。
花母有时候会像是突然惊醒过来,抱着颤抖的女儿哭泣,不断说着「对不起」。
她会从繁忙的工作里抽出空来,特意送女儿去上学,在她进入校门之前亲吻她的额头,说「妈妈爱你」、「妈妈不能没有你」……
近乎是赔罪一样的态度。
然而无论她承诺过多少次「下次不会这样了」,要不了多久,她又会故态复萌。
很多时候就连这样的「赔罪」都没有,因为她拉不下脸跟女儿道歉,又或者干脆坚持自己没有错,被用各种手段逼着认错的就成了原主。
如此循环往复。
原主最初的大学志愿里是A市和K市的学校,天南地北,共同点就是离家很远。
但沉默的逃离计划因为家中巨变戛然而止。
在最终志愿提交上去之前,花母遭遇车祸,紧跟着又被查出了病症。
花落月也不清楚原主内心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纠结于挣扎,那段记忆她没有。
但结果就是她最终选择了留下来,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去帮母亲治病。
郁折枝安静地听着她的讲述。
花家母女之间的纠结关系,她早在调查阶段就有所耳闻,那时候她就在惊讶为何花落月还能毫无芥蒂地救治母亲。
直至此刻,听完本人的叙述,她才意识到真相比她所知道的更加残酷。
花母是要脸面的人,对外自然会选择粉饰太平,花落月呢?
她本就无人倾诉。
但花落月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又或许只是善于隐忍。
郁折枝转过头去,看到花落月还朝自己笑了一下,才平静地说出那句话。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开始恨她了。直到现在,我也还在恨她。”
“既然恨她,为什么又要救她?”郁折枝问她。
“不知道……”花落月摇了摇头,她看见郁折枝脸上有些不敢置信的神情,几乎就像是在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了。
花落月有些想笑,却又有几分悲凉。
原主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拼命地去挽留母亲。
她也压根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没有认真思考过到底值不值得,有些事情就像是本能一样,也是潜意识的映射。
“可能是因为,除了妈妈,我什么也没有了吧。”花落月慢慢地说道,“如果有的选择,我也不想生在这样的家庭,遇上这样的父母……”
可她就是不幸地降生在了这种家庭里,没有重来的机会,也没有改变的能力。
那时候才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可以依靠求助的人、没有处变不惊的能力,也看不清自己的前途。
父亲只给她带来压力,暴力与谩骂,无穷无尽的追债人,亲戚邻里的指指点点。
于是就只剩下母亲——这个真正意义上陪伴她长大的亲人。
如果母亲也不在了,她就彻底没有家了。
说完这些话,花落月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觉得失望吗,郁总?”
郁折枝问:“我有什么好失望的?”
花落月说:“我不是因为所谓孝心才拼命地想要去救她,而只是因为一己私心——躺在床上的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是我的妈妈,比起让她恢复健康,我更在意的是不想成为被孤零零地丢下的那一个,不想被别人嘲笑我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不想我的人生异于常人,有什么不完整的地方……”
郁折枝说:“那又有什么区别?”
花落月停下来,抬头看向她。
郁折枝与她对视,假模假样地拍了下手:“想听我表达一下对你的同情吗?”
花落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郁总。说出来之后心里会稍微轻松一些。”
郁折枝表现得却并不热切,不置可否地瞥她一眼,然后站起了身:“随便你。反正剩下的事都只能看医生和她自己的运气了,听天由命吧。”
她还有其他的事,能抽出点空余的时间来做做样子已经是极限。
花落月将她送到门口。
郁折枝回过神来,一瞬间的冲动让她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花落月温和的笑脸,又说不出来了。
她觉得花落月是不想自己因为被母亲抛弃的秘密泄露而感到难堪,所以才交换了那些秘密。
比起花落月过去经历的事,郁折枝又突然觉得自己耿耿于怀的事其实也不算什么了。
但面对着一脸平静的花落月,郁折枝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些话。
最后索性闭上嘴,说了声下次有空再来看她,就转了身。
走到走廊的拐角时,郁折枝转身的时候下意识往回看了一眼,花落月还站在门口目送着她,见她回头,又弯起嘴角笑了笑。
她好像永远都是站在后面看着别人离开的那一个。
郁折枝不自觉地回想起她们有限的几次相处,她并没有刻意去记这些事。
但在她有印象的画面里,花落月从来都不是先主动转过身的那一个。
墙角很快挡住了她的视野。
郁折枝已经看不到花落月,却还是不自觉地想——
她到底会在原地站到什么时候呢?
但郁折枝并没有特意折回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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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折枝按照原计划回了趟家,然后跟父亲吵了一架。
说吵架有些过了,但郁折枝确实是怒气冲冲地回去的。
花落月再怎么惨,也不是郁父随意跟人谈论自己隐私的理由。更何况郁父肯定还不知道花落月过去那些事。
他是明知道郁折枝对那些旧事有多么避讳的。
“有那么多事可以聊,为什么单单要说那些事?”郁折枝难以理解,想了一路,唯一的联系也就只有母亲这个身份,“你不会是想拿这种事当谈资去给花落月做什么心理安慰吧?”
郁父一时间没说话,不知道是被郁折枝的气势镇住了,还是真的觉得心虚。
“我跟她的情况根本不一样。”郁折枝有些烦躁地抓了下头发,然后开始在客厅里绕圈,“我随便你对她怎么深情怎么怀念,但至少在我面前——就不能让我忘掉那些东西吗。”
郁父张了张嘴:“我以为你……”
郁折枝忽然冲着他吼道:“我已经不需要她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郁折枝许多年没有这样的失态,吼完看到郁父愧疚又呆滞的脸,她一下子又冷静下来,有些颓然地坐到沙发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我早就不需要她了。”郁折枝捂着脸喃喃自语地又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郁父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我还以为小花她……”
“那不是一码事。”郁折枝自虐般的狠狠揉了揉眉心,渐渐冷却的大脑也没有再那么一点就炸,终于想起在父亲眼底,她和花落月到底是什么关系。
亲密的情侣。
就算是安慰,也不至于是用比惨大会的方式。
郁折枝停顿了许久,才尽量冷静地问父亲:“你是想让她当说客?”
如果是情人的劝慰,再加上花落月母亲病重,近乎阴阳两隔的事,说不准就能叫郁折枝有所触动,对母亲的抵触厌恶松动几分。
郁父神情有些尴尬,但也没说「是」还是「不是」。
“我还以为……”郁父的声音越说越小,越来越迟疑,也越来越含糊不清,“还以为你是一直记着她,记着那时候……”
郁折枝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神情一片空白:“什么?”
“小花……”郁父这一回说得清楚了一些,“不然你怎么会喜欢上小花?她跟小沈长得那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