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
那或许也是郁折枝与任何人距离最近的一次。
花落月回过神来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害羞,而是下意识问:“这不会是郁总第一次亲人吧?”
虽是疑问句,但基本就是肯定的陈述语气。
郁折枝早就放开了她,拉开车门准备上车,闻言动作一顿,还是先叫她上了车,才问:“为什么这么说?”
花落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但在郁折枝坚持不懈的注视之下,还是说道:“你知道你刚刚在发抖吗?”
明明是主动亲人的,结果却紧张得活像是被调戏的那一个。
郁折枝无意识地用指尖压着自己的下唇,转过头,用不太满意地眼神瞪着花落月,语带讽刺:“我该感谢你刚刚没有不给面子地笑出来吗?”
花落月忍住了笑,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郁折枝:“……”
“开车……”郁折枝扭回了头,冷飕飕地瞥了眼前面的司机,“走另一条路。”
司机连忙收回了透过后视镜偷偷看热闹的视线,专心开车。
但在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还是提醒了郁折枝一句,示意周君曜的车就停在出口附近。
好在他并没有跟上来。
郁折枝希望他这回是真的死心了。
——都是周君曜的错。
郁折枝在这一瞬间对他的厌烦几乎达到了巅峰。
要不是为了敷衍他,她怎么至于沦落到被花落月嘲笑的地步。
是的,嘲笑。
花落月已经转过了头,没叫郁折枝再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但郁折枝怎么也忘不了对方脸上那瞬间的错愕之后,便止不住涌现的笑意,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她对郁折枝的突然袭击感到措手不及,但也为她的过度反应感到了好笑。
但是有什么好笑的呢?
她连亲妈都没有亲过,更别提其他任何人。
至少从记事以来,郁折枝就不记得自己有亲吻过任何人,无论是情人间的亲吻,还是额头、脸颊……任何足以表达任何方面的亲密的地方。
当然也没人吻过她,小时候是没有,长大了就是没人敢。
没有经验又缺乏爱意的第一次,紧张与不自在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郁折枝瞪着旁边的花落月,还没意识到自己较真的点已经跑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方向。
“这么说……”郁折枝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好像对这种事很有经验?”
花落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才确定她是在跟自己说话,想了想,回答说:“大概比郁总好那么一点。”
郁折枝的表情一瞬间变化得有点快,像是憋屈、挫败、惊诧、疑惑……
种种交集在一起,但她没有追问下去,以免花落月再找到什么角度去扎她的心。
她只哼哼了一声,低声自语:“但愿这几年没有什么练习的机会。”
花落月离她近,倒是恰好听得清楚,她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打量了郁折枝片刻,不知道该惊奇对方这么幼稚的计较点,还是略表一下同情和怜悯。
就算郁折枝真的脑子抽了刨根究底,花落月也不会跟她直说。
尤其是当她从郁父那里知道了郁折枝过去的事之后。
有些话对着郁折枝说出来,就有些炫耀的嫌疑了。
花落月的父母——前世那对父母,非常爱她。
年幼的时候,花家的家境也是十分优渥的,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和疾病导致家道中落,生活日益窘迫,堪称人生种种不幸的教科书典范,但唯独没有一样是关于感情的。
花落月的父母自始至终都爱着对方,也爱着自己的孩子,在最艰难的时刻也相互鼓励扶持着走下去,从没有一刻想过要逃避自己的责任。
双双英年早逝的结局当然是不幸的,独留下花落月一人面对着沉重的债务与亲人离世的打击,谁听了都忍不住道一声同情。
但对于花落月而言,过去的时光仍然是值得留恋的美好回忆,而不仅仅只是痛苦的源泉。
她并不时常回望过去,却从未怀疑过自己是被爱着的。
父母热衷于拥抱、亲吻,用直白的语言夸奖、鼓励,表达爱意。
花落月后来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在感情上并不那么外放,也未曾找到过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她不知道情人间的亲吻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很清楚自然而然的亲昵是怎样的表现。
而郁折枝,无论是拥抱还是仅仅触碰脸颊的吻,都生疏得好像从未被人爱过。
明明花落月才是处境窘迫得不得不配合着郁折枝演戏来生存下去的那一个。
然而越来越多的时候,花落月都无法抑制地对郁折枝生出不忍与同情。
虽然郁折枝绝对不会需要这些同情。
花落月并不想平白惹恼郁折枝,她们之间的关系最终也绝不会走向亲密,玩笑也只能点到为止。
到郁家的时候,正好是饭点,郁父已经请人做好了晚饭。
三人吃完饭聊了聊过年的事情,郁父已经请人彻底地打扫过屋子,还给花落月添置了一些东西,基本都在房间里,上次说的衣橱也已经装好,就等着她们回来住。
但毕竟家里人少,平日里还好,越是临近过年,反倒越显得家里冷清。
郁父没再提之前跟郁折枝吵架的话题,只是反复提醒她们有空早点回来过年,花落月看向郁折枝,郁折枝只说知道了。
晚上她们还是要走。
郁折枝借口说隔天要开会,她实在不想再在飘窗上睡觉了,一边琢磨着要不要找借口在屋子里添置一些沙发躺椅之类的东西。
准备离开的时候,郁父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对郁折枝说道:“对了,周家那个小子早上来过。”
郁折枝脚步一顿,皱起眉:“他来做什么?”
郁父答道:“也没在这儿待多久,就说回国之后还没来得及来看我,就拎了礼物过来,就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也就半个小时吧,就走了,我留他吃午饭都没肯。”
郁折枝问:“就这些?”
郁父说道:“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还提到你结婚的事,问你对象对你好不好之类的。”
郁父也是知道周君曜纠缠郁折枝的事,态度向来不冷不热,不好驳了周老爷子的面子,也不想表现得对周君曜很支持。
但周君曜倒也能舍得下脸皮,过去也偶尔上门慰问。
出国之前来的几次明显是别有用心,但这一次却叫郁父都觉得态度有些奇怪。
郁父对花落月没什么意见,相反还挺同情,当然那些私事郁父也不会随便对周君曜这种外人说,也怕他继续纠缠,当然都挑好话说,几乎把郁折枝和花落月两个人塑造成了天造地设甜腻热恋的小情侣。
不知道周君曜信了没有,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郁父觉得他大概是真的准备放下了。
郁折枝对此不置可否,也不想继续揣测让父亲担忧,只说:“但愿如此。”
晚上郁折枝带着花落月回了公司附近的住处。
到家的时候,时间还不算太晚。
郁折枝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花落月正在摆弄客厅餐桌上的花瓶,白天买的那几只花一一嵌进去,热烈的颜色让餐厅一下子暖了好几个度。
“应该再买点别的颜色的。”花落月说道。
“回头我再叫人送几束过来。”郁折枝擦着发尾上残留的一点水汽,一边坐到沙发上。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新闻之后的天气预报。
好消息是未来几天都是晴天,气温有所回升,很适合假期串门或者出游。
花落月摆完花,将花瓶放到合适的地方,也跟着在沙发上坐下。
跟郁折枝中间隔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
其实两个人的卧室里都有电视——客房里那个还是郁折枝特意在花落月之前临时叫人来装上的。
不过在上上次来的时候,花落月房间的电视恰巧坏了,收不到信号,郁折枝就说可以去客厅看电视。
那时候恰好是周君曜刚回来那段时间。
花落月假装没看出来客房里的电视只是被人为地扯掉了一根线。
郁折枝怕演出来太假,有意无意地增加与花落月的共处时间,只是大概又抹不开脸面直说,很多时候便只能通过各种方式暗示。
好在花落月足够上道。
晚上睡觉之前,只要郁折枝不是太忙,她们会一起在客厅看会儿电视,看什么并不重要,她们通常也不会闲聊,只是为了慢慢习惯对方的存在。
事实证明这种方法很有效,至少郁折枝跟花落月一起坐在很近的距离范围内超过一定的时间时,也不会显现出烦躁和坐立不安了。
甚至可以说是放松的。
那些紧张、烦躁、不安,原本也就是郁折枝的心理作用的产物而已。
天气预报之后是一段广告,然后就是晚间剧场,开始播放电视剧。
郁折枝看了大概十分钟,才忍不住问:“我怎么记得前两天放的不是这部剧?”
花落月从手机里抬头,瞄了眼电视。
年轻的男女站在类似图书馆的一角,因为拿书而撞到一起,惊讶之后一个红着脸低下了头,另一个抬手取下女孩子原本想要拿的书,一边递出去,一边叫了一下女孩子的名字。
女孩子下意识抬头,而男孩子恰好低头。
一段配着暧昧背景音乐的慢镜头之后,两个人亲在了一起。
毫无情趣可言的郁总皱起眉头,嘀咕:“真是莫名其妙。”
“上一部剧昨晚就大结局了。”花落月说道,“女二号的父亲是真正的凶手,绑架了女儿要挟女主角替他销毁证据。但女主角早就推理出了真相,跟女二号一起做戏骗过了凶手。
在等警方支援的时候,女主为了保护女二中了一枪,在医院躺到了大结局才醒。对了,女主其实是警方卧底,开头反派用来威胁她的案子是假的。”
郁折枝转过头去无声地注视着她。
花落月表现得非常无辜:“昨晚你在房间里加班。我还以为你对所有电视剧都没有兴趣。”
惨遭剧透的郁折枝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说道:“至少比现在这部正常一点。”
花落月看了眼电视,认真地纠正:“那是悬疑剧,这是偶像剧。而且在同类型的电视剧里,这一部的评分是比较高的那一批了。”
郁折枝难言嫌弃之色:“你喜欢看这种剧?”
不,她更喜欢看动画片。
但花落月知道郁折枝肯定不喜欢,所以并没有辩解。
“心悦最近在追,别的台已经放到大结局了。”花落月说道。
“你那个同学?”郁折枝问。
“嗯……”
“你跟她关系还真好。”郁折枝随口说了一句。
“毕竟我在A市也没有别的什么熟悉的人。”花落月陈述事实。
她以后不会来A市定居,甚至很有可能刻意绕着走,也就不想与这里的人扯上太深的关系。
郁折枝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她从来不是擅长照顾别人的人,花落月不提,她也就注意不到这一点,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花落月相当于是一个人来到了陌生的城市里,需要配合郁折枝去应付那些麻烦的应酬就算了,平时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
郁折枝本人日理万机不必说,没那个闲暇哄孩子。至于像是赵欣言那种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来探望寒暄的合作伙伴,郁折枝也并不希望她们走得太近,不然日后也是多一桩的麻烦。
但不想惹麻烦是一回事,那也不是把花落月关禁闭似的关着的理由。
郁折枝可没有那种真的饲养金丝雀的爱好。
然而郁折枝在A市土生土长,说不准路上一个偶遇就是她的熟人,叫花落月出去交朋友也不现实。
郁折枝拿过桌上的手机,低头捣鼓了一阵,忽的抬头问花落月:“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花落月答道:“应该还是在医院里消磨时间。”
郁折枝便说:“明天你跟我出去。”
花落月问:“去哪儿?”
郁折枝说:“约会……”
花落月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你怕周少爷不相信,会再继续缠着你吗?”
郁折枝正看着手机上搜索出来的「A市旅游必去的十个地方」,闻言也愣了一下。
说实话她倒是没那么想。
从郁父那儿回来之后,郁折枝基本已经确定周君曜不会再来纠缠她——
对方也不是真的一点骨气都没有的人,明知道她结了婚还要死皮赖脸往上贴。
就算他自己想,周老爷子也不允许。
「约会」两个字只是随口抛出来,郁折枝开始觉得叫花落月一个人待在家里太久确实不太人道,心底因为这点疏忽生出几分类似歉疚的情绪。
但她是绝不会坦白承认这一点的。
听花落月那么一说,她又觉得好像是不错的借口,便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天天待在家里也会叫人怀疑。正好最近忙得太久了,出去散散心。”郁折枝说道,“不会跑太远,就在市里逛逛。”
花落月「哦」了一声,没有多想,说都随郁总的安排,便又继续转过头去看电视。
郁折枝莫名有些不自在,等着李助理回复的间隙,抬头看一眼电视。
这一回男女主角已经离开了图书馆,背景是夜晚的摩天轮和霓虹灯光下,两人气喘吁吁地停在空无一人的旋转木马旁边,几句毫无意义的台词之后对上视线,冷不丁的就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们又亲在了一起。
——毫不意外。
他们是有什么肌肤饥渴症吗?
郁折枝体会不到电视剧里的旖旎氛围,只感觉对此感到了费解。
接吻这种事情有那么令人着迷吗?
郁折枝无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花落月——毕竟她也没亲过别人。
虽然她们之间那个吻可能都算不上真正的吻。
花落月注意到身后的视线,扭过头看她,面露疑问的神色。
然后她就看见,郁折枝忽然间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花落月呆住了,愣愣地看了郁折枝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郁总,你没事吧?”
郁折枝冷静地说:“没事,有蚊子而已。”
冬天哪来的蚊子。
花落月默默把疑问咽回去。
可能这些成功人士都有特殊的自我激励的方式吧。
花落月没有再多想,郁折枝才慢慢清醒过来。
她当然不会跟花落月说实话——
刚刚看着电视剧里的接吻画面,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里竟然冒出了「要不要试试看」的想法。
而且对象还是花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