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
除夕夜,吃过晚饭看了一会儿电视之后,郁父便撑不住,决定去睡觉。
郁折枝送花落月去医院。
花落月本不想在这时候再麻烦她,但这个点实在打不到车,只能默默地跟在郁折枝后面上了车。
夜间温度骤降,走过路灯下面,都能看见呵出的白气。
“明天好像要下雪。”郁折枝说道,“你在医院不要乱跑,我下午去看你。”
花落月问:“不用去拜年吗?”
郁折枝说:“早上去几个堂叔家一趟就行,剩下的过几天没事再去走动也不迟。”
郁家亲戚本来就不多,亲近又需要郁折枝亲自上门的更是屈指可数。
反倒是几家合作对象还需要走动,不过那就是过了节假之后的事了。
“我估计你也不想要为了那一顿午饭就杵在那儿当一上午的木头吧。”郁折枝说道。
花落月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几天你就安心待在医院,躲个清静也好。”郁折枝说着,又问道,“你那个同学还来吗?”
花落月不怎么确定地说:“或许……”
前段时间她跟郁折枝提过一嘴,蔡心悦说等过完年要赶在开学前来A市玩一趟,实际上是担心花落月妈妈的手术。
原先花落月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放假之后又跟她提了几次。
蔡心悦自己买票订宾馆,名义上是来旅游,花落月自然不好拒绝。
但这毕竟也算是郁折枝的地盘,到时候人来了也瞒不过她,花落月便先跟郁折枝提了一句。
出乎她的意料的是,曾经就此警告过她的郁折枝这回却表现得并不在意,只说叫她自己安排就好。
“有人陪着也好。”郁折枝说道,“年后我会比较忙,不一定有空陪你。”
花落月点点头。
郁折枝将她送到医院门口,或许是因为过年的缘故,语气有些柔和:“上去吧,夜里降温,别着凉了。”
花落月跟她说路上小心,然后便上了楼。
等走到花母的病房里的时候,花落月下意识站到窗口,朝下看,郁折枝的车似乎还在那里——她不太确定,但她一直看到那辆车离开才转过身。
除夕夜的病房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冷清,很多病人不得不在医院里过年,还一些因为喝高了做出些危险行为被匆匆送来就医的。
值班的护士推门进来,看到花落月,笑着说了句新年快乐。
花落月也冲她笑了笑,说辛苦她了。
护士摆了摆手,提醒她楼下的自助售卖机里上了些新零食,还有八宝粥,还特意从柜子里翻出了电视遥控器。
花落月以往坐在病房里都是只看书或者电脑,几乎没用过房间里的电视。不过护士觉得除夕夜的晚上还是应该热闹一些。
“也不用担心打扰到你妈,毕竟……”
护士说到一半就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讪讪地笑笑,就不再往后说了。
很快她就检查完花母的情况,推着小车又出了门。
花落月看得懂她最后一个眼神,也是同情与可惜。
她并不是很在意,将电视声音开到最小,拖过凳子坐在床边。
之前带回来的盆栽已经开了几朵,红艳艳的花,衬着窗户上临时贴的福字,也有几分喜庆的意味。
这就是花落月与这个世界的母亲最后一次一起过年了。
花落月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意识的最后,她离病床很近,也是第一次不由自主,将自己的手覆到花母的手背上,轻轻握着。
昏迷已久的人体温偏低,手背一片冰凉。
但握得久了,竟也感觉到几分暖意。
花落月从梦里惊醒过来,抬头第一眼就是去看病床上的花母,然后就是恍惚地平复下呼吸。
病床上的人当然没有醒。
花落月怔怔地看了一阵,才发现是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树影,枝杈在风里摇晃,连带着光也在人的眼皮上跃动。
后半夜下了雪,窗外一片白,亮得刺眼。
花落月看了眼时间,意识到自己起迟了。
不过大年初一的早上,又是医院里,鞭炮声都很小,多数人都要比平时起得晚一些。
对花落月来说,依然只是平常的一天。
后续的拜年事务没轮到花落月,郁折枝都给她挡下来了,考虑到她母亲手术在即,借口倒是并不难找。
蔡心悦没能来A市。
她原定的机票是初六,但那一天夜里一个关系很亲近的长辈过世,他们一家都不得不留下来帮忙准备后事,然后参加葬礼。
原本要飞去外地出差的父亲也临时请了假,蔡心悦也只能跟花落月说抱歉了。
蔡心悦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打了几个电话来解释,加之长辈过世的事压在心上,叫她心情愈发的低落。
说过好几次没关系的花落月有些无奈,还得反过去安慰她几句。
郁折枝之后来医院看花落月,想起来的时候问了一句,才知道这件事。
不过她倒没有冷嘲热讽,毕竟亲人突然离世的事谁也不希望遇到。
她只是看看花落月,问了一句:“觉得很失望吗?”
花落月摇了摇头,说:“不如说松了一口气。”
郁折枝挑了下眉:“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花落月笑了笑,说:“关系再好,我也不想让她看见丢脸哭出来的样子。”
这是玩笑话。
花落月不觉得自己真的会哭,但害怕蔡心悦过度的担心。
倒不是想隐瞒或者疏离,只是心理上她毕竟比蔡心悦年长好几岁,被当成易碎品一样对待,多少会让她觉得有些尴尬。
郁折枝慢条斯理地问:“那给我看到就没关系了?”
花落月说:“郁总不一样。”
郁折枝呼吸一滞,而后才问:“哪里不一样?”
花落月说:“你是老板。如果你真的想看我哭,说一声就行了,我给您哭出花来都行。”
郁折枝:“……”
看来是没多大事,还有闲心跟她开玩笑。
“到时候我叫云汀过来。”
郁折枝说着顿了一下,等着花落月问「那你呢」。但对方也只是「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花落月根本不会追问她什么。
“我那天要开会。”郁折枝自己补充道,“可能来不了。”
“工作的话也没有办法。”花落月说道,“应该没人觉得这样不对劲吧?”
“不会……”郁折枝说道,“不会有人一直盯着别人家里的事看的。”
相反,这种事还会在一定程度上「避嫌」。
除了会不会被别人怀疑这一点之外,花落月便再没有任何的异议。
反倒是郁折枝在那天将要离开的时候,最后又在门口转回了头,看着花落月多问了一句:“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
花落月反问:“如果我说要紧,郁总会为了我放下工作留在这里陪我吗?”
她们都知道答案是「不会」。
没等郁折枝回答,花落月笑了笑,很轻松地说:“没有关系。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郁折枝没有听清。
“什么?”郁折枝下意识追问。
“这是我的家事。”花落月加重了那个「我」字,“郁总请放心去工作吧。不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郁折枝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花落月站在窗口,一直目送着她出医院大门为止。
“真是奇怪的人……”花落月伸手碰到冰冷的窗户,看着下面空无一人的小路,低声自语着。
明明不久之前对她避之不及,一下子又好像很关心她似的。
原先她还以为除了白月光,郁折枝不会关心任何人。
还是说自己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亦或是身为第二女主角的善良温柔的本性?
花落月压根就没再往第三种方向上想。
但依然有点不妙。
花落月无法控制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或许郁总就只是像对待路边被遗弃的可怜的小动物一样的心态,和颜悦色、抚摸喂食,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举动,转身之后就未必再放在心上。
可对花落月来说,那并非什么好事。
也许等母亲的事过去了,她们就能渐渐回到最初公事公办的模式中去了吧。
花落月只能这样乐观地想。
然后她尽力不去多想,将注意力回到即将开始手术的花母身上。
手术那天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花落月照常抱着一束花到病房,医生提醒她做好准备,她才想起来前一天晚上就有医生来叫她签字,确认今天手术的一些事项。
李助理也很快到了医院,花母的事基本是她全权负责与医院交流接洽的,有些程序比花落月还熟悉。
等到忙完,一回头看到花落月,她才停下来。
“不舒服?”李助理的声音都本能地放得柔和。
“没有……”花落月摇了摇头。
李助理推了别的工作,这一天唯一的任务就是陪着花落月等花母的手术做完。
签完最后一份同意书,两人就在手术室的外面坐下。
花落月怀里的花都没来得及放下,直到坐下来才意识到这一点。
“很紧张吗?”李助理没话找话跟花落月聊天,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肯定多少有一点。”花落月苦笑了一下。
不管她跟周围的人说过多少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们的表现都让她恍惚觉得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随母亲而去了。
但那也是好意的担忧,她无法驳斥。
顺着她们的担忧往下想,如果花母真的不在了,她大概真的会觉得不习惯吧。
不用再总是到医院报道,不用时常闻到那股独特的消毒水的气味,不用面对别人怜悯同情的眼神……
也不用再买花、回忆过去、看着一个永远不会醒过来的人。
她可以彻底摆脱属于原主的、一生之中最沉重的负面过往,真正意义上开始属于自己的新人生。
单纯从理性的角度来说,这并不是坏事。
甚至恰恰相反。
所以花落月没有任何会为此紧张惶恐痛彻心扉的理由。
但李助理起身去买了一杯热牛奶,递给花落月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的手看,说:“你好像一直在发抖。”
花落月愣了一下,跟着低头看自己的手,只看到被无意识地揪掉几片花瓣的花束。
在李助理的提醒下,她把那束花放到一边,接过热牛奶。
微烫的温度舒缓了她手上的僵硬,也叫她慢慢回过神,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然后她就听见李助理提到郁折枝的名字。
“郁总一大早就去公司开会了,是国外的一个客户,跟另一家……算是我们的竞争对手谈崩了,我们肯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嗯,我知道。”花落月慢慢说道,“这种小事本来也没有必要麻烦她。”
李助理看起来很想安慰她一下——不仅仅是因为郁折枝没来的这件事。
但最后她也只是很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花落月的肩。
“你饿不饿?”李助理看了下时间,“我去买点吃的。”
现在已经临近饭点了,花落月其实记不太清花母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推进手术室的,也感觉不太出来时间长短,听李助理那么一说,看了看时间也没感觉到饥饿。
但她慢半拍看出来李助理的不自在,还是点了点头。
李助理如蒙大赦,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跟着才想起来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花落月摇了摇头,说:“李姐随意带一份就好。”
李助理匆匆起身下楼。
其他的护士大约也是下楼去吃饭,时不时走过拐角处,低声闲聊着什么,还有人感叹说外面好像下雪了。
但那阵短暂的喧闹声很快消下去,空旷的长廊恢复了寂静,一眼望去只剩下花落月一个人在,捧着杯子安静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像是想要把那面雪白的墙看出花来。
直到走廊的另一头又传来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
花落月想着是不是李助理回来了,下意识转头去看。
但走过来的不是李助理,而是另一个说没时间来的熟人——
郁折枝。
她刚刚走过拐角,径直朝手术室的方向走过来。
外面大约是真的下了雪,她低着头,伸手掸去外套上沾着的雪花,脚步却没有停。
花落月第一反应是郁折枝还有什么熟人也被送进医院的急诊室。
还没等她想清楚,郁折枝就走到了她面前,然后停了下来。
一片阴影打下来,花落月也没法再去质疑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面对花落月惊讶的神色,郁折枝手上一顿,以一种淡然的语气说:“正好顺路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