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
郁折枝看到花落月带着求助的无措眼神。
她理应对这种事情无法感同身受,但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花落月看到郁折枝在靠近自己,她并没有闪避,只是因为疲惫到不想动弹。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没人提起那个扫兴的协议,郁折枝第一次主动去拥抱别人——不是出于礼节或者做戏,她悬起的手顿了片刻,轻轻拍了拍花落月的背。
郁折枝把下巴搁在花落月的肩上,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很久,就算花落月真的哭出来,她也看不到。
花落月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一点,眼泪便慢慢滚落下来。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因为亲人的离世而哭泣。
过去的种种,越是那些明媚的时光、温柔的笑脸、亲昵的语气……一想起来就叫她觉得无法呼吸,因为她很清楚,那些东西她终其一生都无法再拥有了,那是永远地、彻底地已经离她而去的虚幻泡影。
她不是不痛苦,也不是真的不在意,只是清楚那些负面的情绪不会给她任何益处,反而会将她拖进更深的泥潭,可她还有未来那么长的道路要走。
所以她竭尽全力忍耐,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将目光只放在前方。
时间久了,她自己也被骗过去了,好像她真的那样永远冷静自持、铁石心肠。
直至相似的离别在她面前再度重演,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她伪装的表象。
可她留不下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面对病症与意外,花落月同样无能为力。
但累积的痛苦与绝望仍然需要一个宣泄口,才不至于将她彻底压垮。
郁折枝先拍着花落月的背,就像很小的时候父母安慰她时做的那样,然后又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姿势更亲密,靠得更紧,处处都透着安抚的意味。
这是一个几乎跨过界线的距离,但这一刻没人在意。
花落月最初只是安静地流泪,而后某一个瞬间突然崩溃,控制不住开始抽噎出声,她死死咬住下唇,到最后依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郁折枝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阵湿以,但她始终没有把花落月推开。
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郁折枝心里想着,觉得花落月确实还是个孩子。
年轻、听话、单纯,脆弱却无人庇佑,叫人止不住担忧失去亲人之后,她该如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生存下去。
郁折枝想,至少这一刻自己该表现得像个成熟的担当者,给予这个刚刚失去的亲人的年轻女孩更多一点的包容。
所以她一直抱着花落月,安抚着她,直到怀中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花落月哭累了,一点点陷入昏沉的意识。
但郁折枝却脱不开身,花落月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
隔天一早,郁折枝扶着腰踏进公司,迎来了一片暧昧的视线。
郁折枝冷眼扫过去,员工们才心虚地低下头,移开视线。
但等她一走过去,近来格外清闲的员工们又三三两两聚集起来,热火朝天地讨论起郁总的八卦。
李助理从这些声音里面穿过,敲开郁折枝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后者还在揉着后颈,一副腰酸背痛睡眠不足的模样。
相较于外面那些不知内情者的胡乱八卦,李助理想的就正经许多了。
“郁总你半夜从床上摔下去了?”李助理提出最合理的猜测。
“啊,算是吧。”郁折枝嘟囔着应了一句。
事实是昨晚为了安抚花落月,结果等对方睡着了,郁折枝想着等会儿再回房间,结果自己也靠在厨房门口慢慢睡着了。
幸好屋子里有暖气,虽然有些凉意,但好歹没睡出什么毛病来。
就是那别扭的姿势显然对腰背不太友好,郁折枝早上爬起来的时候不小心闪着筋,险些没被痛哭出来,好在活动了一下手脚之后有所舒缓。
而且花落月也没醒,没人看到郁折枝丢脸的模样。
等把熟睡的花落月送回房间,郁折枝也没顾得上处理一下自己的老腰,直接来了公司。
不过这种丢脸的事情郁折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李助理看了她片刻,最终决定不去多想那些可怕的可能性,只是问道:“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点药?”
郁折枝厌恶那些药膏药油的味道,闻言摇头:“就是没睡好,晚上我早点下班,回去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李助理知道她不会随便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么说就是真的没大碍,便把心暂且安回去,跟郁折枝说起工作上的事。
聊完正事,李助理转身准备离开,又被郁折枝叫住。
郁折枝一边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资料,一边随口问:“你知不知道花落月喜欢吃什么?”
李助理脚步一顿,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
郁折枝又说:“我看她最近挺可怜的,反正后天也要回去了,多少安慰一下。”
特意解释一通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李助理神色古怪地看她一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郁折枝有些失望:“平时还是你跟她接触得比较多,我还以为你会更清楚一点。”
李助理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她保姆……”
郁折枝问:“你说什么?”
李助理清了清嗓子,说:“我看她好像不怎么挑食,算是很好养活的姑娘了。”
虽然跟花落月接触了大半年了,但李助理也没搞清她有什么偏好,就算平时看书也是五花八门,再不然就是那些她都看不懂的原文书籍,吃穿上更是不讲究,郁折枝这边给什么,都默默接下来,从不提出异议。
有时候李助理都忍不住觉得花落月像是阅尽千帆心思深沉的人,叫人看不出深浅。但想到对方成长和生活的轨迹,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不是心思深,就是真的心大,为人随和,才像是万事万物都毫不在意。
但想要摸清这样的人的喜好,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了。
更何况李助理还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花落月一个人身上去。
郁折枝清楚这一点,也基本认同李助理的说法,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答案,也不好为难助理,挥挥手叫她回去工作了。
在工作的闲暇里,郁折枝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件事。
回想花落月这小半生的经历和做出的选择,就像是石缝里生出的野草,看着岌岌可危随时都会坠落深崖,但还是顽强地扎根在了峭壁之上。
目的明确地向上生长着。
然后郁折枝忽然想起来,花落月最初其实是因为母亲的病才答应了她协议结婚的要求。
但现在花母已经不在了。
以后花落月还会像现在这么「听话」吗?
郁折枝潜意识里觉得花落月不是那种过河拆桥或者闹腾的人,转念想想这个问题有些杞人忧天,便暂且放到一边。
但即便不去想,她心底还是留下来浅浅的疑问——
花落月会主动离开吗?
在她们协议结束之前。
-
晚上郁折枝回去的时候,花落月正在收拾行李。
看到郁折枝的时候,她神态如常,像是完全不记得深夜里发生的事情,只有仍然微微泛红的眼镜留下了些许痕迹。
但或许是积压已久的情绪发泄了出来,这会儿的花落月看起来明朗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再提及母亲的事时,她表现得也很坦然。
花落月跟郁折枝打过招呼,说她改签了机票,隔天下午就回X市了。
“我在这儿已经打扰了郁总够久了。”花落月解释说,“而且还有几天就开学了,我希望能赶在学校之前把妈妈送回老家。”
郁折枝说:“我最近本来也没什么事。”
这是在说花落月没有打扰到她工作。
花落月只是笑笑,对此不置可否。
“李姐说你明天有很重要的会议,脱不开身,这样正好不必再抽时间去送我——免得叫人怀疑。”
花落月继续说道,“对了,下午郁叔叔打电话来,我跟他说回老家是我母亲最后的遗愿。但是地方很偏很远,而且亲戚不太能接受同性……所以我只能自己回去。”
正好郁折枝这两天确实有些事要忙,郁父闻言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再质疑什么。
这样也就免了郁折枝再找理由搪塞父亲的麻烦了。
招呼都打好了,提前回去的事自然也是敲定了。
郁折枝下班回来没带什么吃的,本想说隔天忙完带花落月去餐厅吃饭,甚至已经订好了位子。但这会儿见花落月已经安排妥当,那些计划也就说不出来了。
最后也只是问:“几点的票?”
花落月答道:“两点半左右起飞。”
郁折枝算了算时间,说:“我送你去。”
花落月有些意外:“你明天不是……”
郁折枝打断她的话:“只是早上最忙,下午的事等去完机场再回来也完全来得及。”
赶在花落月再说些什么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你妈妈去世这么大的事我都不管,要是送也不送你,我爸该跟我说闲话了。”
花落月苦笑了一下,只好点头:“那就麻烦郁总了。”
郁折枝不是说笑,隔天中午果然提前回来,花落月早就将东西全都收拾好,包括花母的骨灰。
两人一起下了楼。
开车的是司机,但郁折枝还是坐上了后座,一直陪着花落月到了机场,将她一路送到安检口。
在转身之前,花落月迟疑了片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给了郁折枝一个拥抱。
郁折枝因为这突然的「袭击」有一瞬的僵硬,但大庭广众之下,她没有推开对方。
“谢谢你,郁总。”花落月在她耳边说道,叫的还是生疏到称呼,到最后带上几分笑意,也有几分真心,“不是谢你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