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
第一首是欢快的外语童谣。
几个学生都听得懂,花落月改了些词,下面便笑成了一团,其他的顾客看得茫然。
但他们听得出调子,欢快洗脑,也觉得花落月唱得挺好,也跟着鼓起了掌,叫着再来一首。
第二首同样是外语歌,但更为抒情缓和。
唱歌的人嗓音温柔,如同情人在耳边呢喃细语,将爱意娓娓道来。
一首很经典的外语情歌,虽然听不懂歌词,但大多听过旋律,起哄的人安静下来,坐在角落的人身上仿佛自带着磁铁一般,轻易地将他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歌曲的间奏,他们鼓起掌来,真心实意地夸赞她唱得好听,不比那些专业歌手翻唱得差。
花落月抬头笑着说谢谢的时候,看到了角落里的郁折枝。
她脸上闪过意外,郁折枝朝她举了下杯子,示意没什么要紧事——这点风度她还是有的。
于是花落月便没有停下来,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拨动琴弦。
这个小插曲只有蔡心悦注意到了。
她顺着花落月的视线看过去,一下子就看到了郁折枝。
郁折枝只盯着花落月看,并没有注意到她。
这么久以来,长期出现在花落月身边的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一开始是那位李姐出现得多一些。
但明显对这位郁姐很恭敬,再到今年以来,反倒是后者出现得更多一些。
除此以外,只有偶尔约花落月吃饭的小胡,但花落月明确说过跟她不熟。
剩下的,便只有一些路人。
蔡心悦愣怔了许久,心底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涌着。
花落月唱到最后,梦醒的主人公看到身边空无一人,哀婉又坚决,纵使无人祝福、纵使恋人已经离去,她依然爱着对方,她幻想着回到最初,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对方的怀抱。
这是蔡心悦最喜欢的歌之一,她也听得懂每一句歌词。
她并不是多么感动于其中的爱情故事,只是喜欢原唱的歌手、喜欢这首歌的旋律、喜欢原歌词的意境,带着遗憾的爱情那样沉重的东西,她从来是很难感同身受的。
但此刻再听,她却莫名觉得有些沉重,心脏微微往下坠,令她难受。
轻柔的尾音还敲在她的心弦之上,花落月看了看远处郁折枝,在其他顾客的掌声和起哄下,又加上第三首。
依然是大部分人都听不懂的外语歌,而且并不是常用的外语。
郁折枝大约也听不懂。
花落月也就仗着这一点,带着些调侃的意味选了这一首——一首主旨是感恩的歌。
众人眼皮子底下的小心思谁也没有发现,花落月心情倒是不错。
她能对郁折枝开的玩笑限度也就仅限于此了。
这一首相对活泼的歌唱完,花落月起身鞠躬,将吉他还回去,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说不能再唱了。
其他顾客才知道她不是酒吧里的歌手,而是同样的顾客,颇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再强求。
其中一个大概是喝多了,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了纸笔就找上花落月,请她签个名,一边还嘀嘀咕咕地说等她火了就发了——这可是第一版签名。
正在发呆的蔡心悦都被他撞到了一边。
花落月连忙扶住她,不由地皱皱眉,抬头叫来店长。
店长带着服务生将这个喝大了顾客送回到座位上。
“没事吧?”花落月看了看蔡心悦。
“没、没事啊。”蔡心悦被那一撞才撞回了神,摸了摸鼻子,不太敢看花落月的眼睛,匆忙收拾起面前的本子和草稿纸,一边说道,“哎呀,反正都搞得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但其他几个同学还想再坐一会儿。
她们原本是学校的学姐介绍过来给新店捧场的,来了之后发现这里的小食味道还不错,算是个意外惊喜。
有两个同学还想叫老板再来几串烤串和小菜。
蔡心悦就说:“打包不就好了嘛。你们不是说还想带回去给室友尝尝的?”
同学一想觉得有道理,看见老板回来,就叫住他问能不能打包。
老板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连连点头:“能能能,当然能。你们想要吃什么,就当我请你们。”
他说着话,目光直往花落月身上瞟。
醉翁之意不在酒,瞎子都看得出来老板这么大方是她们沾了花落月的光。
几个女生之间关系倒是不差,干不出卖队友的事,也有着最基本的警惕心,见状面面相觑,反倒犹豫了起来,没有接老板的话。
老板也就直接跟花落月说:“要不要考虑来我这里当驻唱?我给你开工资!肯定比在外面风吹日晒发传单或者照顾小孩子划算,我知道你们要上课,我这里时间也灵活,不用天天来,一周三次就行,随便你什么时候方便……”
刚刚那三首歌的功夫,就吸引来了四五个客人,等到花落月下来,他们还拉着老板问能不能点歌。
老板觉得花落月是个潜力股,长得漂亮还有实力,坐在台上随便唱两首都能变成酒吧的活招牌。
万一日后她真的出道变成了明星,他这小酒吧也就能顺势借着东风火一把了。
而且他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知道这个年纪的大学生对金钱没什么概念,还有家长的生活费支援,他不用出价太高,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条件又那么宽松,很少有学生能抵抗住这样的诱惑。
老板信心满满,想到刚开业就碰上这么个好苗子,又有些兴奋和期待。
旁边几个没什么阅历的女同学听着老板报出的工资,都不由地有些心动,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人跳出来反对。
但还没有等花落月给答复,后面就有人果断地拒绝,说:“不行!”
花落月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郁折枝站在了身后。
老板抬头看向郁折枝,一开始还因为有人砸场子而有些恼怒,但一看见她的脸,神情立刻又缓和了不少——这可是个大美女。
但他的语气仍然稍显生硬:“请问你是哪位?我跟学妹谈事情,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郁折枝往前走了两步。
原先站在花落月旁边的同学下意识往另一边退开,叫她毫无阻碍地走过去。
郁折枝伸手搭上花落月的肩,言简意赅地对老板说:“她的监护人。”
“……”老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
有学生见过郁折枝,跟着叫了一声:“姐姐好……”
老板看看郁折枝,又看看花落月,听说是「姐姐」,便还想再挣扎一下:“就算是监护人,也要问问妹妹的意见吧。你应该也是这个年纪上过来的,大学生有点自己的爱好又不犯法,还能赚点外快,不也是减轻家里的负担吗,大不了咱们把条款列下来签个合同——”
郁折枝气定神闲地听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最后还是简洁的两个字:“不行……”
至于理由,当着老板的面说肯定不好听,会叫他难堪下不来台,郁折枝也懒得找婉转些的借口,直接了当地堵死他所有的挣扎。
花落月绝不会在外面驳了郁折枝的面子。
见本人也跟着摇头,老板只能遗憾地选择放弃。
学生们围观着他们的交锋,都不怎么敢说话,郁折枝三两句解决完老板,又转头看向这些学生,问:“你们准备回去了吗?”
她的语气还算温和,却叫几个人都紧张得只会点头。
年轻的学生还弄不懂这种长期环境培养出来的上位者气势,只隐隐感觉到一些无形的压迫感,明明对方也没有发怒,却叫她们不敢随意造次,什么打趣的话都咽回去。
郁折枝叫她们完事儿了早点回学校,不要在外面逗留到太晚,她们也都乖乖点头,一一照做。
只有花落月被她「借」过去。
蔡心悦看着花落月欲言又止,但看到郁折枝就站在她们不远处,那些疑问的话就全都咽回去。
“等你忙完我再去找你聊。”蔡心悦说着,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花落月,“真的不要紧吗?”
花落月不解:“什么不要紧?”
蔡心悦飞快地扫了郁折枝一眼,说:“你姐姐,是在生气吗?”
花落月也转过头看了看郁折枝,对方明显兴致不高,但要说对她发火,应该也不至于。
“可能是别的事让她心烦吧。”花落月说道,“我的事情,她应该没那么在意。”
就最后这一句话,便让蔡心悦忽然间明白过来什么。
但郁折枝就站在一旁,再多的话她也不好当着对方的面说,只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花落月两眼,跟她约好学校再见。
花落月跟她挥挥手,转身跟着郁折枝上了车。
郁折枝其实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心里想着这两个人天天腻在一起怎么还有那么多话要说,不过她也不至于对两个孩子发火——从心理年龄上来说,她眼里的学生们还都只能算是「孩子」。
幼稚但活泼乐观,在成熟的大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东西就能叫他们乐得不行。
而且非常天真单纯,缺乏警惕之心。
郁折枝想到刚刚花落月在台上唱歌时,不远处某个顾客那垂涎的神色,心里有就有些窝火。
看着人模狗样的中年男人,想来也早已结婚成家生子,却还是会垂涎年轻姑娘的美貌。
老板送醉酒胡闹的客人回座位上,这个中年男人还拉住老板,往他手里塞钱,说想认识认识台上的姑娘。
好在老板没有那么拎不清,尴尬地笑笑,将他推拒回去。
毕竟花落月也是客人,可不是他店里的员工。
但日后如果花落月真的来做了这份兼职,谁又能猜到老板的底线会在哪里呢?
况且有她在,花落月又不缺钱,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方来卖唱。
郁折枝在这边暗自恼火着,旁边的花落月还不时地朝车窗外看,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其实她是担心蔡心悦,这几天蔡心悦都有些神情恍惚的,叫人忍不住有些担心。
对于蔡心悦那些烦心事,花落月也不是一点都猜不到。
但正是因为隐约有了些猜想,她才更不敢主动提出来——也不能提出来。
郁折枝对校园生活里的隐晦波澜自然是一无所知,她以为花落月是在想着酒吧的事。
“怎么,没能接下那份「好差事」,你还觉得挺遗憾的?”郁折枝很难压住语气里的讽刺。
“嗯?”花落月回过头看她,然后说,“没有……”
“是吗,我看你好像有点依依不舍的。”
花落月不好说她是在担心蔡心悦,只能敷衍说:“我在想有没有忘带的东西。”
郁折枝此时就像是一个敏感的家长,不管孩子说什么,都要先怀疑一下她是不是在撒谎,或者已经有了误入歧途的倾向。
她只能尽力保持着冷静。
“那种地方,看着再干净也不是真的安全,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喝酒喝多了的耍起酒疯来伤到你头上,再后悔可就没用了——”
“哦……”花落月不知道是应下来,还是刚回过神,“好,我知道了。”
郁折枝转头瞪她一眼:“这种事情很好笑吗?”
她觉得花落月对这件事的态度有些过于散漫了。
但花落月跟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嗯……我还以为……”花落月迟疑着说,“你只是觉得我在那种地方工作会很丢脸。”
“难道不丢脸吗?”郁折枝想也没想就反问道。
“……”花落月并不想跟她争论这一点,绕开这个话题,说道,“我本来也没打算答应,那种地方容易惹上麻烦,我知道。而且我也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郁折枝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最好真是这样。”
花落月说:“就算不是这样的地方,不是这种事情……如果郁总觉得不好、不愿意、不应该的事,我都不会去做的。”
就因为那一纸协议,因为是她的「职责」。
她要伪装成郁折枝的伴侣,就要时时刻刻替她着想。
脸面也好,心情也罢,只要是郁折枝的想法和意愿,她都会尽力照做。
毕竟这也算一份工作。
郁折枝听出花落月的潜台词,本该放下心来,却还是不由地紧皱起眉头,以一种疑问的语气重复她的话:“只要是我说的?”
“是……”花落月说,“只要不影响到我上学,不违法乱纪。”
她在说笑,话却是真心。
郁折枝沉默不语,花落月也不知道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这件事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花落月要回学校拿东西,郁折枝也赶着回A市。
航班临近正午,郁折枝并不着急,顺道送了花落月一程。
车停在学校大门前面的路口,在花落月下车的时候,郁折枝叫住她,最后提醒了一句:“那个酒吧,以后不要再去了。”
花落月点点头:“好……”
郁折枝朝她挥了下手,便离开了。
花落月转身往学校走,没两步就看见站在树荫下的蔡心悦。
“心悦?”花落月朝她走过去,“你在这儿干什么,等人吗?”
蔡心悦的视线从开走的那辆车上移开,对上花落月的眼神,结巴了一下,说:“散步……”
她怕花落月追问,赶忙问道:“今天周日,你怎么回来了?”
花落月回答道:“有书落在图书馆了,希望还在柜子里。”
蔡心悦没什么事,自然也就陪她一起去了一趟图书馆。
遗落的书还在,其中一部分在兼职工作上要用到,花落月拿到书就准备回去。但蔡心悦还踌躇着跟在她后面,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花落月便停下来问她:“你不是说今天约了人吗?”
那是蔡心悦在校外的一个朋友、同乡,对方最近想要学乐器。但不太懂这些方面的事,便想到请蔡心悦帮忙掌掌眼。
花落月没见过对方,而且也有一堆稿子等着她翻,自然不会跟过去。
再好的朋友也不必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尤其是在花落月对蔡心悦产生了一些担忧之后。
“啊,她今天临时有事。”蔡心悦心不在焉地说,“时间推到晚上了。”
花落月便说:“晚上就不要跑得太远了,早点回学校。”
“哦……”蔡心悦不大情愿地点头,看到花落月似乎还是要走,下意识拉住她,问,“你要回去陪你那个……那个姐姐吗?”
花落月脚步一顿,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蔡心悦应该是猜到她和郁折枝之间的事了,除了介绍郁折枝说是姐姐以外,她其实没有刻意去圆谎郁折枝的事,只是她们通常不提起那些事。
但如果稍微多想一下,很快就能发现事情的真相。毕竟她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陌生的男人。
蔡心悦看起来纠结,却不像是反感厌恶。
花落月解释说:“她回A市了。”
蔡心悦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那……”蔡心悦看了看左右,压低了音量,说,“你们以后会离婚的吧?”
她们站在林荫小道上,周围看不到什么人。
蔡心悦脸上浮现一些期待与紧张,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花落月看。
看得花落月心底咯噔一下。
但在这个问题上,花落月以前已经提过好几次,没有办法再骗她,最后斟酌着说:“会……”
蔡心悦追问:“她其实不喜欢你是不是?”
以往她可不会当着花落月的面问这么直白的问题,甚至会刻意地回避。
突兀地问出来,只能是她开始迫切地想要知道郁折枝与花落月之间的事。
——那她为什么又突然这么有求知欲了呢?
花落月开始有些后悔,今天或许不该出门的,至少不应该麻烦郁折枝送她过来,还那么巧被蔡心悦撞见。
可事件的根源真的仅仅在此吗?
花落月心知不是,她有心想要敷衍过去,然而这两个问题她都没办法做出违心的回答。
对于后者,她也只能回答说:“对……”
郁折枝并不喜欢她。
她有别的喜欢的人。
所以她们最后必然是会离婚的。
蔡心悦的眼睛亮起来,这两个简单的问题好像就已经解决了她的心头大患,叫她的心情都变得明朗,渐渐能够下定某种决心。
又或许催生出了某种冲动。
花落月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生出几分不安的预感。
她有一种立刻转身就跑,什么都不要听不要看的冲动。但理智将她的脚步钉死在原地,迫使她去直面蔡心悦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蔡心悦对她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