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裂
郁折枝沉默了那么片刻,然后说:“好歹明面上跟我是法定的关系,我都关注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李助理说:“没有……”
看来是比较介意后者了。
李助理了然。
原先她更担心花落月会经不住奢侈生活的诱惑,最后陷进去纠缠住郁折枝不放。
但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完全反过来了。
花落月那边没见什么波澜,倒是郁折枝开始心神不宁了。
既然是郁折枝自己的意愿,李助理就懒得过问了,单纯心软透了生出家长心态也好,占有欲也罢,哪怕是真的生出别的心思,那都是郁折枝主动。反正她这个下属最后还是得听顶头上司的命令。
郁折枝自言自语:“她们还这么年轻,不看着点容易误入歧途。再说学还没上完,非要谈恋爱干什么。”
李助理「嗯嗯」地敷衍:“您说得对。”
郁折枝自顾自地找好了理由:“至少离婚前我得看着点她,免得被坏人骗过去了,我也面上无光。”
李助理:“嗯嗯嗯……”
郁折枝:“……”
李助理满脸都是「你看我信吗」,郁折枝也觉得这么自欺欺人很没意思,索性挥挥手,将这件事略过去。
但什么提前离婚、撮合花落月和蔡心悦的话题,也一同被她丢到了脑后。
现在还早。
-
花落月那边就不像郁折枝那么和谐了。
蔡心悦的告白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平衡,而且是一口气将关系打入了冰点。
花落月开始回避她。
上课下课不再一起走,课上坐在教室的两端,小组作业的讨论会上也要隔着人做,讨论完就立刻转身离开。
所有的通讯软件上只有公事公办的回复,涉及到日常的一律当做没看见。
这当然是花落月单方面的回绝态度。
也正是这样彻底的回避反应,蔡心悦才能真切地意识到花落月是动真格的——要么只当朋友,要么连朋友都没得做。
蔡心悦觉得委屈,但她也不是那种一味逆来顺受的人,平时里反而是花落月更为迁就她。对方表现得决绝,蔡心悦反而越不愿意低头妥协。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僵持了下去。
周围不太熟的同学都看出来她们在闹矛盾,还有不少人主动上前询问情况,花落月向来笑脸待人,却没人能从她那里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而蔡心悦跟花落月闹着别扭,一开始还习惯性地跟在她身后,意识到她不再会回应自己之后,又恢复到了以往一下课就不见人影的状态。
最后周池屿作为跟两个人关系都不错的那一个,被推出去作为代表去询问情况。
蔡心悦不见人影,周池屿只能去找花落月。
其实两个人都不是会缺少朋友的类型,花落月独来独往了两三天,身边的位置就被别人取代了。
周池屿在图书馆里找到花落月的时候,看到她对面坐着景遥。
景遥是同学院同级但不同专业的同学,一些公共课上偶尔会碰见,也算混个脸熟。
看到她的时候,周池屿有些惊讶。
景遥跟蔡心悦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她的相貌不算特别出挑,性格文静,不爱逛街不爱打扮,多数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偶尔出门也是去美术馆博物馆之类的地方,爱好也安静低调得不行。
只看这些就是放在人堆里找不到的类型。
但景遥却是整个学院里都小有名气的「大神」,当之无愧的学神,据说当初还是因为高考失利才来到这所学校,入学至今一直稳坐专业第一的宝座。
而且不像部分学生因为专业调剂才来了这个专业,她一开始就是奔着这个专业来的。
入学没多久,她还被选进了校级辩论队,这算是她少有的课余兴趣之一,并且成绩斐然。
总的来说,看起来蔡心悦跟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景遥跟花落月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时候,却并不显得违和。
周池屿站在不远处暗自琢磨了一阵,觉得这或许跟气质有关,两人都是偏安静的类型。
但不内向,反而有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与大方,像是成熟者之间的默契。
这么想着,周池屿忽然有点庆幸蔡心悦没看到这一幕。
虽然她不知道花落月和蔡心悦为什么突然闹别扭。但将心比心,好朋友跟自己吵完架,转头又找了别人说说笑笑,光是想想都觉得扎心。
最后还是景遥先发现了周池屿,她正好面朝着门口,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那儿发呆的周池屿。
“好像是你朋友来找你了。”景遥提醒道。
花落月回头看了一眼。
周池屿撞上她的视线,也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朝她们笑笑,便走过去拉开花落月旁边的凳子坐下来。
“怎么了?”花落月问她。
“没什么事。”周池屿看了眼对面的景遥。
景遥主动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说:“我去倒点热水。”
等她走向茶水间,周池屿才抓紧时间问花落月:“这个怎么回事?”
她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景遥的方向。
花落月说:“图书馆没位置了,她跟我拼个桌。”
周池屿又说:“昨天我还看到你们俩一块走呢。”
“还书的时候正好碰见了。”
“然后还一起去吃了个午饭?”
“那个食堂离得最近。”花落月问,“有什么问题吗?”
周池屿琢磨了一下,有些挫败地说:“没有……”
花落月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笔,将身子也转向她,问:“你是想问心悦的事?”
“嗯……”周池屿老老实实地点头,“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闹成这样了?”
花落月和蔡心悦都不是脾气差的人,周池屿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两人还能闹出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来。
可惜蔡心悦不见人影,花落月嘴巴又严,看热闹的人就算想胡乱猜也没有一个方向。
要说感情问题吧,也没见她们有谁跟某个男生走得近了。
唯独蔡心悦喜欢花落月这个可能性,被大多数人刻意忽略了。
先前蔡心悦被误会给花落月写情书时候的激烈反应还历历在目,牢记八卦的人都觉得她不太可能会喜欢上同性。
剩下的猜测就五花八门了,就连因为看电影的时候意见不合于是一怒之下决裂的说法都冒出来了。
花落月宁愿他们往这种不靠谱的方向猜。
就算是面对关系比较好的周池屿,她也没透露出有关告白的半个字,只说因为某些不可调和的三观问题。
其实周池屿倒并没有那么在意她们为什么闹矛盾,她只关心一件事:“那你怎么才能消气?我帮你去劝劝心悦,让她给你道个歉。”
潜台词是什么时候能和好。
在周池屿心目中,花落月永远都是更成熟的那一个,能叫她气到话都不跟蔡心悦说,那问题肯定是在蔡心悦那边。
但花落月说:“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问题。”
周池屿呆了一下,这么一句话堵过来,她反倒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花落月的嘴可比蔡心悦严多了,就算周池屿软磨硬泡,她也能微笑着挡下一切疑问,半个字的真相都不透露出来。
另一边景遥接了水已经往回走了,总不好叫她一直在自习室外面一直来回打转,周池屿询问无果,只能站起来。
“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周池屿不死心地最后问了一句。
“你可以陪她多出去走走,让她心情好一点。”花落月避而不答,“她会找到更好的朋友的。我可是个相当糟糕的选择,她应该也体会到了。”
她朝周池屿笑了笑,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周池屿不好多问,只能带着满脸的无奈离开。
景遥与她擦肩而过,拉开凳子重新坐下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
“她很担心你。”景遥说道。
花落月「嗯」了一声,拿起笔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却很难再静下心去看手里的稿子。
景遥就知道她肯定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淡然。
“你就没有考虑过用温和一点的方式拒绝她吗?”景遥忍不住问,“我还以为你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确实是……”花落月说。
“那你还忍心?”景遥问,“你就不怕彻底失去这个朋友?”
花落月指间的笔忽的顿住,她一手撑着下巴,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看向景遥,说:“以前我可没想到你也有八卦的爱好。”
景遥挑了下眉,说:“这是人的天性。反正你也没有人要陪了,至少我不会一直刨根究底问你为什么跟你朋友吵架。”
花落月嘴角抽了抽:“那不是因为你听了全场吗。”
蔡心悦的一时冲动带了很多麻烦,眼前的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因为告白的事情太叫人震惊,她们谁也没注意到周遭的环境。
等到蔡心悦转身离开后,花落月才发现景遥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听完了她们争论的全过程。
那个位置是她们视线的死角,景遥自称出门散步,走累了就盖着书打了会儿盹。
而且她的衣服颜色与长椅相近,就算从旁边看,不仔细些也未必能辨别出人来。
花落月并不希望有人把蔡心悦告白的事情拿出去大肆宣扬。
好在景遥是个好说话的人,虽然喜欢听八卦,却并不喜欢传播八卦,主动跟花落月保证不会出去乱说。但两人也不可避免地因此多了些交集。
景遥时不时来找花落月,也不全是探究八卦,而是看到了交换生申请的名单。
她也申请了下学期的出国交换。
她们两个人的申请都通过了,按照大部分学长学姐们的惯例,很多都会直接待满一年再回来。
所以景遥对花落月这种极端的回绝方式多少有些费解。
半年见不到面,再深的感情都会慢慢减淡,到时候再回绝说不准更能叫对方彻底死心,实在没必要因为朦胧的好感就连友情也一起断送掉。
花落月说:“因为我不知道她眼里友情的度在哪里。”
她用对待朋友的方式对待蔡心悦,但偏偏对方又对她产生了好感。
如果仍然保持朋友的关系,必然要保持距离差别对待,这同样也是一种折磨。
不这么做,她又不知道哪里会让对方越陷越深。
她不可能给蔡心悦任何与爱情有关的回应,与其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地维持摇摇欲坠的友情,叫双方都心力交瘁,不如快刀斩乱麻。
长痛不如短痛。
花落月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不掺杂任何感情因素,执行起来也丝毫没有被感性的一面影响到分毫。
如果不是因为还在上学,她可能连蔡心悦的面都不会再见。
景遥都不由地想,花落月是真的有把蔡心悦当成朋友吗?
这些天蔡心悦的伤心难过以及失去好友的无所适从都快要溢出来了,花落月这边看起来却像是没事人似的。
但谈论此事时,花落月偶尔的愣神与迟疑也不似作伪。
“真可怜……”景遥感叹一声,忍不住用敬佩的眼神看向花落月,“你也真是厉害。”
狠成这样的,实在是很少见。
都不知道该说是理智过头,还是本性冷漠了。
花落月没有因为这句听起来像是反讽的话而生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净,不像是养尊处优出来的那么娇嫩,却也是属于还没有怎么吃过大苦头的普通女孩子的手。
除了那个暗处的婚姻,她现在确实就跟普通的无忧无虑毫无负担的普通女孩子一样。
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提升能力,而不是工作和考虑生计。
但过去一些时光的烙印一旦打在身上,就很难再抹除干净。
“我不会走明知道走不通的那一条路。”花落月低声说,“如果提前就知道前面是死路,我连一步都不会踏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