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特别的人
花落月的心脏在那瞬间开始往下坠。
她愣了大概有那么四五秒钟,但在她开口询问细节之前,林薇薇报了医院地址,又一下子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再打过去就是无人接听。
花落月隐约猜到或许是对方夸大其词,或者干脆就是做戏,想要借此让她去跟蔡心悦和好。
但……万一是真的呢?
也许是真的出了事,所以在医院里急救,同行的室友来不及跟她说更多的情况。
花落月之前表现得那么坚决,并不是真的对蔡心悦毫无感情——当然,只是友情。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在意她,才会那样极端地回避她。
可若是真的出了事,她也不可能放任对方不管,宁肯入了陷阱,也不能冒那一丁点可能真的出事的风险。
郁折枝看到花落月呆怔在客厅,也意识到是出了什么事,不由地问:“怎么了?”
“我同学打电话说心悦出车祸在医院。”花落月一边说着,已经回过了神,一边去钥匙,“抱歉郁总,我得先去医院一趟。”
她刚想说让郁折枝点个外卖,或者出去吃,郁折枝就赶在她面前开口:“我送你过去。”
郁折枝今天是从分公司那边开车过来的,车就停在楼下,不必再叫司机来。
花落月也顾不上再瞻前顾后,点点头就应下来,说:“那就麻烦你了,郁总。”
两人匆匆下楼。
坐到车上的时候,郁折枝才发现花落月身上的围裙都忘了脱下来,再往上看,那对小木夹也还顶在她脑袋上。
有点好笑。
但看见花落月脸上显见的担忧,郁折枝又笑不出来了。
郁折枝跟蔡心悦不熟,作为纯粹的局外人旁观者,她比花落月冷静一些,想得也更多一些。
她第一反应也是对方故意骗花落月好私下跟她见面。
也并不是什么恶意的揣测。
“如果真出事,她们最先通知的应该是她父母,有她父母在,再叫你过去做什么?”
郁折枝说道,“再不济还有老师,就算叫你过去应急,一没叫你准备钱,二不是问你家属联系方式,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还有一些郁折枝不知道的事。
比如蔡心悦的两个室友并没有花落月的联系方式,只有蔡心悦有。
但还是那句话——
“万一呢?”花落月说,“单纯只是在骗我过去的话,那就最好了。”
她不希望蔡心悦出事。
担忧与急切都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模样,况且这种已经闹翻了的情况她也根本没必要伪装。
只能说明花落月确实担心蔡心悦担心得要死。
她依然在意着对方。
这就有些超出郁折枝最初的认知了。
原本她以为花落月表现得那么决绝,对蔡心悦不识时务的冲动叫她为难的事多少还是有些怒气的。要不然就是本来感情就没那么深,所以才能轻易地脱身。
但事实上好像都不是。
郁折枝有些好奇了。
“我听说,你们吵架了。”郁折枝隐瞒了她偷听到的事,“是因为什么事?”
“因为一些不可能有结果的事。”花落月靠在车窗上心不在焉地说。
郁折枝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做做样子。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打算跟她绝交。”郁折枝继续说道,“是发现自己狠不下那个心吗?”
“没有绝交那么夸张。”花落月低声说,“分开不代表着我恨她,只是……”
只是什么,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幽幽地叹了口气。
郁折枝心知肚明。
有好一阵花落月都没有再说话,郁折枝看她情绪低落,也难得良心发现,没有再说什么。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周末的这个时间点正是街道上最热闹的时候,学生和打工人都相约出来逛街吃饭,各家商铺门口站满了卖力吆喝的员工,就连灯光招牌也要打得比平时亮一些。
但对于花落月来说,那些喧嚣仿佛都是很遥远的东西。
就在郁折枝以为她们会一路沉默着直到医院的时候,花落月又开了口,声音很轻:“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是最特别的、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心悦是其中之一。”
蔡心悦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站出来维护她的人。
不是因为跟过去那个「花落月」的交情,也不是为了从她身上索取什么利益,而且因为一点契机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花落月对于这个世界的真实感,很大一部分是从蔡心悦身上开始构造的。
说是蔡心悦手把手地带她去认知这个新世界,也一点都不为过。
哪怕日后是蔡心悦做错了什么事,主动与她决裂,亦或只是单纯的疏远,进入社会后江湖不见……她在花落月心中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若是哪一日蔡心悦遇到麻烦和危险,叫花落月请假当场甚至拿命赔,她也是舍得的。
郁折枝听她诉说着蔡心悦的重要性,却很难生出同等的感动。
在她面前疯狂地表现对某个她认为是麻烦精的女孩子的在乎,她能高兴得起来才有鬼。
因为莽撞地告白的事情,郁折枝本就对蔡心悦存了几分偏见,此刻在她怀疑对方故意使小手段来骗花落月的前提之前,她的心情又差了几分。
但正如花落月所说,万一真的出事了呢?
郁折枝虽然心底有诸般不满与糟糕的猜测,但这点基本的教养还是有的,那些质疑的话被她通通咽回去,换成了几句苍白的安慰。
然而最后一点小小的讽刺她还是没能忍住:“既然这么在乎,又何必跟她闹成这个样子?听你说的,最后反正都是要心软不忍心,再回头的。”
说出来却有点像是闹脾气的话。
花落月因为这段话笑了笑,脸上看着打起些精神,一边答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更不能去打扰她。”
什么叫「打扰」?
听起来像是她本不该出现、本不该跟蔡心悦交朋友似的。
郁折枝因为这简单的两个字皱了皱眉,却没有来得及追问,医院已经到了。
于是她只得按捺下心绪,陪着花落月一起去找人。
郁折枝跟蔡心悦不熟,本来也没有看望她的必要。但郁折枝心底还是抱有着一丝怀疑,担心对面是心怀不轨的骗子。
虽然在正规的医院里,这种情况几乎不存在。
但是,万一呢?
林薇薇像是猜准了花落月过来的时机,又用短信发来了楼号和楼层,以及病房。
花落月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蔡心悦确实是住院了。
但当她看见花落月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然后她下意识扭头去瞪床边的人。
林薇薇和廖云意都在病房里,一边一个坐在床边。
看见花落月进来,廖云意无奈地朝她摊了摊手,说:“我有试过阻止她的。”
始作俑者林薇薇半点不心虚,丝毫不脸红,笑眯眯地说:“你知道我们在宿舍都快被她烦死了吗?随便你拒绝也好,改变主意试试也好,我想还是最好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在拉着廖云意出门的时候,林薇薇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心悦是真被车撞了,脑震荡,要住院观察一下。隔壁那个今天下午刚出院,应该暂时不会有人来。”
林薇薇将花落月推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外面旁观的郁折枝对于林薇薇的第一印象很糟糕,但她也并不想插手花落月和蔡心悦的事——
说不准对花落月来说,她才是那个外人呢。
郁折枝气哼哼地想着,但也没有直接把人丢下,而是在走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林薇薇和廖云意没见过她,出门的时候也没注意,只当是别的病房的家属。在门口坐下来之后,低声说话的时候也就没有刻意回避她。
显然林薇薇才是她们之中出主意并且执行的那一个,廖云意到现在还觉得这样不太好。
“你觉得花落月真的脾气好到别人拿这种事骗她都不生气吗?”廖云意对此很怀疑,“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帮倒忙?”
“现在不是事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林薇薇不以为然,“再说心悦本来就是真被车撞了,我只是稍稍地隐瞒了一下伤势情况而已。花落月要是真不在意,完全可以不来,或者找别人来看。”
廖云意问:“那你是觉得……花落月对蔡心悦不是没有感觉?”
林薇薇哼哼两声:“哪方面的感情不好说,花落月很在意蔡心悦倒是真的。原来我也担心她会不会真的那么狠心呢。”
廖云意思索了片刻:“心悦喜欢花落月,喜欢到只做朋友也不行。花落月又很在意心悦——照你这么说,你这还是给她们俩送助攻了?”
林薇薇对此持保守意见:“那就不好说了,花落月可不像是那么冲动的人,一开始拒绝得那么彻底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过——”
她说着话锋一转:“也说不准这回想到生死的事,就会把那些障碍看淡一点呢……”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其实并不大,她们也知道这是病房区,说话的声音甚至还没有高过隔壁病房里的电视声。
但不巧,郁折枝坐的位置距离她们不远不近,恰好能听见她们谈话的声音。
两人聊得入神,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而被花落月的名字吸引进去的郁折枝也很难彻底屏蔽她们的声音。
看她们振振有词地谈论花落月和蔡心悦的感情走向,郁折枝只觉得烦——
这两张嘴可真能叭叭叭,这么能说怎么没去竞选总统呢。
真希望能有什么东西能把那两个噪音源堵上。
郁折枝磨了磨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