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
郁折枝靠在墙边站着,脚边放着袋子和纸盒子,也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
她皱着眉,低头发着消息,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来人。
直到花落月的手机也响了两声。
郁折枝愣了愣,抬头看过来,问:“怎么才回来?”
花落月刚刚确认了那并非自己的幻觉,也在那同时问她:“郁总怎么来了?”
郁折枝站直了身子,扫了眼她怀里的礼物,说:“你不是过生日吗?看来我来得不太是时候?”
花落月摇了摇头:“没有。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早点回来的。”
“我也没到多久。”郁折枝嘴硬道,“公司那边加班,顺路而已。”
其实她是晚饭前来过一趟,大概脑子抽了听信了父亲提议给个惊喜的那套话。
但她没有这里的钥匙,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没见人回来。然后才想起来花落月可能是跟同学出去吃饭了。
之后她才转头去了公司那边消磨了一下时间,估摸着学生们的娱乐活动应该差不多结束了,才又来了一趟。
花落月恰好就在她等到不耐烦的前一秒回来了。
郁折枝一眼就看到她脸上来不及收敛的笑容,脚步神态都很轻松,显然心情很不错。
再看看她怀里的礼物,郁折枝才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花落月在学校里似乎还挺受欢迎的。
郁折枝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挺多余的,花落月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她脑补出来那个可怜兮兮冷冷清清孤独地度过生日的小可怜。
但来都来了……
“生日快乐。”郁折枝说道。
“谢谢……”花落月说。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但神情变得柔和,笑意也加深了许多,意外之下的惊喜几乎溢于言表。
郁折枝心头那点不爽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不过当花落月走近了一些,郁折枝感觉她此刻的情绪外露可能跟酒精脱不了干系。
“你喝酒了?”郁折枝问。
“嗯?”花落月掏出钥匙开门,看起来还是很清醒的样子,“一点点果酒,那家店里的特产,他们说想尝尝。”
条理还算清晰,酒味也不重,应该没什么大碍。
郁折枝拎起地上的东西,跟在花落月后面进了门,还帮她分担了两个掉下来的礼物盒子。
“这是什么?”郁折枝捡起摔到地上的礼物,盒子散开之后,掉出里面的小本子,封皮上印着粉色的樱花图案,她撇了下嘴,“真是可爱的礼物。”
但她的语气分明不是话里那个意思。
花落月笑了笑,说:“重要的是心意。”
郁折枝不置可否,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到客厅的茶几上。
花落月放下东西后,转身就准备去厨房,一边问:“郁总吃过晚饭了吗?”
郁折枝说吃过了。
花落月看了看时间,又问:“那要来点夜宵吗?”
郁折枝看她一个劲儿往厨房里钻,有些无语,不由地说:“你觉得我过来就是为了蹭你的饭?”
花落月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说“难道不是吗?”
郁折枝觉得她肯定喝了不止一点酒,也不想跟她争辩,问道:“你晚上没吃饱?”
花落月点点头:“稍微有一点。”
晚上吃饭的时候上菜慢,酒水倒是一杯接一杯地先续上,结果就是正餐没吃多少,喝饮料就先喝饱了,正餐之后还有生日蛋糕,花落月再不挑食,也被腻得没了胃口。
逛完街回来,胃里的食物也就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所以看到郁折枝又拿出来一个小份的生日蛋糕之后,花落月果断把它塞进了冰箱,顺带看看有什么简便的夜宵可以做。
郁折枝从袋子里翻出一袋面条,说:“下面吧。正好我买了。”
原本她还以为用不上了。
花落月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郁总想吃面吗?”
说着要去接郁折枝手里的面条。
但郁折枝避开了她的手,撸起了袖子进了厨房,一边说:“我来吧……”
“啊?”花落月呆了一下,“我下的面不合你的口味吗?”
郁折枝说:“不是说生日要吃长寿面吗?我来就好。”
这种事哪有坐着不动叫寿星自己动手的道理。
花落月反应过来这位大小姐大概是突发奇想想发发善心,但还是免不了担忧:“你会吗?”
郁折枝不以为意地说:“下面能有多难?”
白水煮面,酱油调点汤底,再加两根菜叶子,家常版的面条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
郁折枝信心满满地烧水下面。
算上烧水洗菜的功夫,前后也就折腾了二十分钟。
看到郁折枝没把锅底烧穿,而是真的端出来颜色正常的两碗面,被赶到客厅看电视拆礼物的花落月多少松了一口气。
但事实证明,她这一口气松早了。
面条煮得有些软烂,这还是个小问题,花落月都很难形容出来入口那一瞬间的味道的冲击,除了过于咸以外,还有一股诡异的香料味。
郁折枝注意到花落月那一瞬间的僵硬,不由的紧张起来:“很难吃吗?不至于吧。”
说着她也尝了一口,然后把下面将就将就之类的话咽了回去。
除了难吃,已经没有别的词可以来形容了。
“……”郁折枝看了看花落月,犹豫了半天该不该让她再去重新做一晚,最后想到她今天生日,于是还是掏出了手机,“还是点外卖吧。”
花落月无奈起身:“我去洗一洗重新调吧,不要浪费。”
郁折枝拿着手机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把面过了两遍清水,又重新放了些调料,汤面变成了拌面。
当然不如直接做出来的好吃,有些淡淡的香料味仍然挥之不去,但好歹已经能入口了。
郁折枝回想起自己随手拿了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粉就往碗里撒,当时还十分的自信,这会儿却生出几分心虚。
她觉得刚刚花落月看向她时震惊的眼神,很像是在说「这种手艺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我只是很久没做饭了。”郁折枝忍不住辩解道,“而且起码比我爸好多了。”
起码她知道炒菜要先放油,不至于烧穿厨房。
好在花落月没有明着嘲笑她——她也不敢。
“郁总日理万机,顾不上这种小事也正常。”花落月还安慰了她一句。
但回想一下她刚刚吃第一口面时那震惊到有些扭曲的神情,这话听着就有点像嘲讽了。
郁折枝问:“真有那么难吃吗?”
其实也只不过是香料粉的味道太重了——可能她无意间还加了点别的什么,但也不至于真的无法下咽的程度吧……
“难吃……”花落月无情地浇灭了她的侥幸之心,“难吃到我大概会记一辈子的程度。”
郁折枝:“……”
吃了一小半之后,郁折枝还是不得不挫败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比起花落月平时的手艺,这碗简单的面条就算经过拯救,味道也差远了。
但说着难吃的花落月最后还是把这碗面吃完了。
郁折枝很怀疑她是不是饿过头了。
“重要的是心意。”花落月像是看出她的心思,说,“谢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闪着光,高兴喜悦也不像是平时那样刻意的收敛,而是直白地表现了出来。
就只是一个生日而已,真的有那么让她高兴吗?
郁折枝在心里想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因为这样直白地感谢而不自觉地柔和了表情。
快乐这种东西,大概是可以传染的。
有时候一个真诚的笑脸,也能够让身边的人感觉到由衷的高兴。
好过一个人待在家里看小时候的录像。
郁折枝心底那点持续至今的关于到底要不要来的纠结,终于此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吃完这顿命途多舛的夜宵之后,电视上的节目已经放到深夜档了。
跳过一众家长里短和狗血爱情剧之后,就是娱乐新闻,在深夜档搞了个法制专题。
寒假热播的刑侦剧的两位女主角双双上榜,正是人生如戏,自己拍着凶杀案的戏,现实里也恰巧碰上了凶杀案,其中一个差点连小命都没保住。
之后又是这起案件的后续审判之类的介绍,郁折枝没有太注意去听,只是想到了冬天的时候,她也是晚上跟花落月坐在一起看电视剧,时不时地吐槽一下剧情里的漏洞。
那时候其实她们关系还很疏远——当然现在也并没有亲近到哪里去。
但意外地,郁折枝并不排斥这一点。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会很讨厌有别的人闯入她的私人空间。然而花落月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郁折枝却从没有过被侵入的不适感。
事实恰恰相反,她很快便习以为常。
如果花落月不是被她一纸合约的交易「买」来的短期合作者,郁折枝会觉得就这样安静地相处下去,也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花落月会做饭,会等她,会在任何时候放下手里的事陪着她,从不问那些恼人的问题,说得上善解人意,还有……真诚……
至少有几分真心,而不是单纯地将她当成金主。
恪守规矩却也有一些人情味。
可惜……
直到节目跳转到下一个因为贩毒被判处死刑的明星,郁折枝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底冒出了「可惜」这两个字,带着几分难以抹销的遗憾。
花落月一边看电视,一边拆着礼物。
对着电视上痛哭流涕表示后悔的明星,花落月评价了一句:“活该……”
几个月之前这个明星刚刚被捕的时候,还接连占据了好几天的头条,周围的同学都在兴致勃勃且义愤填膺地谈论这件事,花落月想不知道都难。
前几天初审的结果刚刚出来,又是一轮新的热搜。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像是一出精彩的连续剧,大快人心的同时也给他们提供了一段时间的谈资。
花落月看着新闻,听着他们时不时地谈论,却渐渐把自己放到了实处。
梦境里可不会有这样连贯而且逻辑无懈可击的过渡剧情。
细枝末节的东西将她一点点拉入到这个「现实」。
有时候她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就是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了。
郁折枝坐在旁边点头,表示认同她的评价。
两人各怀着心思坐在沙发上,一直到看完这个节目,花落月才发现自己拆开了一个陌生的盒子。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不小心拿错了东西,郁折枝恰好瞥见她手里的东西,轻咳了一声,说:“礼物……”
那是她带过来的礼物。
花落月愣了那么一下,但转念想想郁折枝都发善心到愿意主动给她下厨了,送份礼物也就不奇怪了。
盒子不大,拆开外包装,里面像是首饰盒。
“路过商店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郁折枝说道,“感觉挺合适你的,就顺手带上了。”
盒子里是一对耳钉,花朵的形状,中间镶着钻,在灯光的照射下也有种流光溢彩的感觉。
并不是多么特别的样式,但看起来非常精巧且精致,有种低调的奢华感。
郁折枝送出手的东西,必然是价值不菲。
花落月看了看耳钉,又小心地放回包装盒里,一边夸道:“很漂亮……”
但她不敢戴。
郁折枝问起来,她就只说耳洞没养好,怕压着耳朵,这样郁折枝也不好说什么了。
娱乐频道的法制专栏结束之后,就是流行歌曲排行榜。
两人聊着天,就没有再换台。
花落月出国交换的申请刚通过不久,郁折枝说她认识一个去G国留过学的,过两天叫李助理介绍她们认识,以后有什么事就去找那位学姐就行。
还有一些出国的手续,都已经叫李助理去办了。
郁折枝难得主动跟花落月说这么多,就像是温和嘱咐的长辈。
她心底想的是今天以后就要跟花落月保持距离了,免得叫她泥足深陷最后惹来麻烦。
但花落月这么年轻又没有经验,就即将独自远赴他国,不用想也知道会遇到很多困难与艰辛。
其中一部分是出于郁折枝的私心,才迫使花落月远走他乡,这让郁折枝心底多少存了些歉疚。
但这不会动摇她的决定,只能趁着今天将那些嘱咐一口气说清楚。
她自顾自地说着,却没意识到旁边的花落月压根就不领情,还没听到一半就闭上了眼睛。
最终郁折枝停下话头,是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肩头忽然一重。
转过头去看,花落月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已经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怀里还抱着一件拆到一半的礼物。
睡着的花落月毫无戒备之心,看起来也格外的……乖……
郁折枝下意识想把她推到一边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僵持了片刻之后又慢慢放下来。
好吧……
最后一次。
她心里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