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很爱她
花落月告别同学,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玄关的柜子上黏着那张便签,边角处潦草地记下了某个地址,花落月记得那个地方,她之前被同学拉着过去游玩过,距离这里不到三十公里远。
不算近,但不远。
至少远不如A市与X市之间的距离。
花落月拿着那张便签走到窗口的时候,正好看到郁折枝上了什么人的车。
她自然不必担心郁折枝的安危,一来她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之一,二来她也不会莽撞到真的一个人跑到陌生的国家与城市。
那大概是她提前就安排好的司机和向导。
只是如果单纯是为了工作上的会面,郁折枝绝不会那样匆忙乃至有些狼狈地疯跑。
如果不是工作,还能是为了什么?
花落月回想起剧情中的女主角此时人就在国外,只是剧情正式开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也鲜少回忆过往,没有哪一处明说她在哪个国家。
兴许就是这么巧呢?
楼下的人和车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花落月低头又看了眼便签,转身回去,将它粘回到原处,然后提着新买回来的调料进了厨房。
幸好酱油的瓶子没有被摔碎。
花落月按照原计划,在厨房里继续准备着晚饭,她不确定郁折枝还会不会回来,很大概率可能不会。
但以防万一,她也要提前准备好。
这算是她的「工作」。
有那么一阵,花落月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仔细想想,郁折枝那样的性格,就算不是为了公事,也不可能单纯地为了结婚纪念日这样愚蠢的理由特意跑来见她。
或者不如说,她根本不可能为了花落月这样的合约对象专程跑一趟。
郁折枝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有理由的。
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她的白月光了。
郁折枝的到来就如同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漾起一圈圈涟漪之后,最终还是归于了平静。
花落月很快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进了晦暗的深处。
另一道声音则在说,分别的时间或许就要到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她回国的时候,说不准她中途还要抽空回国一趟,配合着郁折枝把手续办了。
花落月漫不经心地想着。
-
郁折枝几乎跑遍了那个异国的小镇。
那是一处旅游胜地,即便是工作日,镇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有很多,充斥着不同国家地区的面孔,他们都是穿梭在这座小镇里的过客,通常一个来回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身影。
郁折枝心底深处清楚想要在这里找到沈姐姐的可能性并不大。
照片拍摄的时间至少是在两三个小时以前,背景是旅游车的站台,被某位专门拍摄的小摄影师发到网上,正好被调查人检索到。
但三个小时已经足够她跨越这个国家。
而周君曜那里的照片则拍摄于地球另一端的某个国家,有很大可能性,对方正处于一场环游世界的旅行之中。
但郁折枝还是不由自主地希求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直至天色渐暗,向导建议她先回去,天黑之后很容易走失,在陌生的国外小镇上迷路是件麻烦且危险的事情。
在向导再三的劝诫之后,郁折枝的理智才重新回笼。
她恋恋不舍地转身,视线还停留在华灯初上的小镇上,一直到坐上车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兴奋、激动、失望、胆怯、担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一同冲击着她的大脑,叫理智下了线,最后才屈服于现实。
司机将车开上大路,小镇只能看到一点屋顶的尖,向导转述他的话,问郁折枝是回之前订好的酒店,还是先去花落月那里。
恰好在这时候,郁折枝接到李助理发来的消息,问她纪念日过得如何,需不需要她帮忙在郁父那里打个掩护。
郁折枝愣了一下,这时候才回想起被她忘到一边的花落月。
心虚与怅然交织着,叫她一时也有些迷茫。
“去……先去她那里吧。”郁折枝最后说道。
依着记忆走到楼下,再摸索着上楼的时候,郁折枝走得一步比一步慢,她开始担心花落月生气,或者干脆会将她拒之门外。
这个点早就已经过了饭点,很多人都已经入睡了。
虽然她并没有跟花落月明说自己是出去干什么,兴许对方会理解成她有要紧的事,不会生气,但郁折枝自己心底清楚是为什么。
她因为沈姐姐、因为花落月的「正主」而将迎面而来的花落月丢到了一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不,她不会觉得后悔。
再重来一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可能连一句话都不会跟花落月说。
如果非要将两个人摆在天平的两端,沈姐姐绝对是压倒性的重要。
但这并不代表郁折枝真的想要去羞辱或者贬低花落月什么。
她今天或许就不该头脑一发热就来找花落月。
郁折枝心底想着,如果她早点冷静下来,就老老实实在酒店待着,说不定还能来得及找到沈姐姐。
也不必面临这样难堪的局面。
而就这样将花落月晾在一边,郁折枝发现自己确实于心有愧。
站在花落月的公寓门前,郁折枝低头看着手机,最后重复提醒调查人。一旦有沈姐姐的新线索,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打她的电话。
然后她抬头看着面前那扇陌生的门,迟疑了许久,才抬手敲了敲。
花落月并没有睡着,半分钟之内就拉开了门。
看到门外的郁折枝时,她稍显意外,但短暂的愣怔之后还是将她迎进了屋里。
“吃过晚饭了吗?”花落月温和地问她。
“还没有……”郁折枝跟在她身后进门,才发现厨房旁边的桌上摆了不少菜,看起来都没有动过。
“那就先吃饭吧。”花落月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厨房,“我不知道你回不回来,有的菜还是现炒比较好,十分钟就够了,你先做吧,碗筷在那边桌上。”
“你还没吃?”郁折枝问她。
“吃了一些零食。”花落月说道。
她已经进了厨房,开了火,灶台旁边的食材是早就处理好的,摆放得整齐清爽。
郁折枝则一眼就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的几本书。
先前她刚来的时候还没有,大概是花落月刚刚坐在那里用来消磨时间的。
在国内的时候,这都是叫她习以为常的事情,这会儿却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某一个瞬间,她看着厨房里花落月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就像是安安静静守在身后却很少被看到的那一个……郁折枝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但心底五味杂陈,愧疚的部分越发的明显。
这不应该。
郁折枝想着,她可从没说过会喜欢花落月。
既然她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感情,就绝谈不上什么辜负与愧对。
然而很多时候情感的部分并不受理智所操控。
郁折枝心情复杂地吃完了晚饭,第一次对着熟悉的口味食不知味,她一直等到花落月将碗筷收进厨房,也没等到她开口问一句。
直到花落月转过头来问她,是回酒店休息,还是就在这间小公寓里将就一晚。
郁折枝没问怎么将就,她满脑子都是另一个问题。
她迟疑了那么片刻,还是主动问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花落月明显为这句话感到了诧异。
但她脑筋转了转,很快就巧妙地转变了这句话的性质:“如果郁总有什么烦心事想要倾诉的话,我洗耳恭听。”
她洗干净手,随着郁折枝在客厅坐下来。
郁折枝拿着茶几上的那本书充幌子,来回翻了几页却发现是看不懂的语言。但多少也分散了一些注意力,让她不再那么焦躁。
“有人跟我说看到了沈姐姐。”郁折枝最后坦诚地说道,“我去找她了。”
果然。
花落月毫不意外。
郁折枝顿了顿,叹气,然后说:“但是没有找到。她应该已经离开了。”
第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剩下的话就容易得多了。
这是郁折枝第一次主动跟花落月提起白月光的事。
上一次郁父说起她的旧事,她还因此大动肝火。然而事实是父亲已经将她过往所有不堪与不甘的事卖了个底朝天,花落月也从没有拿着这些事出去嚼舌根。
就剩下白月光的那一点旧事,再对着花落月遮遮掩掩也没多少必要了。
“她对我来说……是特别的。”郁折枝用这句话作为正式的开场。
沈姐姐是郁折枝小时候的钢琴老师的女儿,也是她在母亲离去前后的玩伴。
小时候郁折枝并没有多少同龄的玩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郁家的情况每况愈下,很多人要么避着走,怕惹上麻烦,要么阴谋算计,连带着告诫孩子不要付出真心。
少数那么几个私交甚笃的,大多比郁折枝年长,很难玩到一起去。
所以郁折枝小时候的朋友大多数都是她的同学,唯一深入到家庭关系的,也只有沈姐姐。
沈姐姐比郁折枝大不了多少,却远比她成熟,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她生性温柔而包容,对于郁折枝种种叨扰要求总是不厌其烦。
在母亲刚刚离去的时候,郁折枝满心彷徨,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惹得母亲不快,从此一去不返。
也是沈姐姐陪伴着她,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
并不是每个母亲都无私到愿意为孩子舍弃一切,或是将孩子凌驾于「自我」之上。
郁折枝当然可以责怪她,也不必将那强压在自己所需要担负起家族的责任上。
从厌憎自己到憎恨母亲,郁折枝花了很长的时间走出来,也逐渐认识到谁才是真正在乎她的人,而她又应该去珍惜谁。
后者之中包含她的父亲,也包含沈家的母女。
父亲后来洗心革面,一心抚养她长大,是真正深爱着她的亲人。
但只有沈老师会在她生病发烧的时候拥抱她,当她因为吃药苦得想哭的时候,沈姐姐会偷偷往她嘴里塞一颗糖,雨夜雷鸣的时候,沈姐姐会温柔地嘲笑她是胆小鬼,一边却守着她直到天亮……
那时候郁折枝嘴硬说她只是因为生病才显得虚弱,等她长大了,救能反过来保护沈姐姐了。
沈姐姐看着她只是笑,说,你还是先好好学习吧。
年纪尚小的郁折枝还有天真的一面,觉得母亲的离去会是人生中唯一的突发意外,其他的一切都会按照它们既有的轨迹平稳地运行下去。
那时候的学业和刚刚开始接触学习的公司事务占据了她很大一部分时间和精力。
等到她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的时候,再回头看,却发现已经找不到旧时的人了。
沈老师已经去世,唯一叫郁折枝挂念却见不到踪影的沈姐姐便成了她的执念。
年少时的情谊自带着时光的滤镜,总是真挚而动人的,也会轻而易举地成为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烙印。
郁折枝没有说起她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乃至「爱着」白月光的。
但那些在意、想念却已经在字里行间溢于言表。
说到最后,郁折枝已经渐渐放松下来,神情之中全是怀念,轻抚着手中的书脊,近乎温柔。
花落月从一开始就知道郁折枝深爱着白月光。
但那是从文字、从另一个世界的虚构故事里看来的,就像是一条虚浮的准则线,看不见摸不着,只有理智知道它存在。
直至这一刻,花落月就坐在郁折枝的旁边,看着她脸上前所未有的柔软表情,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便从虚空慢慢沉到了底端。
在那场饱含感情的倾诉中场,花落月忍不住想——
她一定是真的很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