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另一个我
她们后来聊到了离婚的话题。
是郁折枝起的头,她在路上就对这件事已经有所盘算,一方面是为了宽花落月的心,另一方面也是暗示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她们总是要离婚的。
但不是现在。
离婚牵扯到一系列琐碎的事物,从协议、手续到亲朋好友的追问,以及必然会散播开来的流言。
现在的郁折枝并不希望花落月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跟她离婚,所以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
况且她还没有找到白月光。
花落月问,如果明天就找到了该怎么办呢?
郁折枝并没有因此迟疑,她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那跟她的婚姻关系并不大。
她们已经很多年不见了,第一次碰面自然是叙旧。
再想更进一步也要循序渐进,总不能一上来就直接求婚。
而最后会不会发展成那样的关系,郁折枝也不是很确定。
沈姐姐已经离开太久了,没人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有了恋人,以及会不会喜欢同性。
只有花落月从剧情里提前知道答案——她们最后会在一起。
但在一切都还未知的情况下,那些对郁折枝而言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能再见到她一面,我就已经很高兴了。”郁折枝最后说道。
花落月看着她的神情,觉得郁折枝并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无欲无求。
可她们的那些后续故事,跟她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再晚些的时候,郁折枝准备回附近的酒店休息,花落月这里的房间只能住得下一个人。
而且郁折枝借口说隔天有事,担心打扰到花落月上课。
花落月什么也没说,送她到楼下。
在等司机过来接的时候,郁折枝看着外面的月色,才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花落月,对方面色如常,一边还低声嘱咐了一些在这个国家的注意事项。
那些事向导早就跟郁折枝说过,但花落月当然是不知道的,还是提醒了几句。
郁折枝打断她的话,问:“你生气吗?”
花落月止住话头,问:“什么?”
郁折枝迟疑了一下,说道:“下午的时候,把你丢到一边,也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
原本就算不说是「惊喜」,也是一种平和地拜访。
结果刚进了人家的门,招呼都不打一声扭头就走,换谁都会生气。
花落月就算直接翻脸发火,也不会让郁折枝太过意外。
但花落月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郁折枝一时拿捏不准她这是讽刺,还是真心的疑问。
花落月接着说道:“我能理解那个人对你的重要性。”
这就是说她不介意。
郁折枝松了一口气,然而心底深处却没有预想中那样轻松开心。
花落月这样毫不在意,可以说是善解人意,同时也可以说是……冷漠……
郁折枝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花落月真的喜欢她吗?
然而还没有等她想清楚,吱呀一声轻响,司机和向导已经停在了路边,正透过车窗跟她们打招呼。
花落月说了声「路上小心」,站在路边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开。
郁折枝透过车上的后视镜还能看到她站在路边的身影,旁边的路灯将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孤零零的竹竿。
但在车子驶过拐角的时候,花落月身边又出现了另外的人。
大约是她的同学或者邻居,站在街道对面看到她,惊喜地朝她招招手。然后在车子彻底拐过去的时候,她跟着邻居一起转身上了楼。
“郁小姐……”向导在旁边叫郁折枝,“明早几点叫司机过来?”
郁折枝回过神,转回头,看了看时间,答道:“九点左右就可以。”
向导点点头,向司机转述了一下,然后又随口问了郁折枝一句:“还是先来这里吗?”
郁折枝停顿了片刻,说道:“不。去下午的那个小镇。”
见不到人,她还是不能死心。
但结果没有丝毫变化。
正如调查人猜测的那样,沈小姐看起来正在旅行,那座小镇她既然已经游览过,再回去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她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国家,那座小镇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都没再见到过她的身影。
在逗留了几日之后,郁折枝只能遗憾地打道回府。
国内还有一场重要的谈判在等着她。
李助理对她拖延的那几日也表现出来一定的疑问和担忧,不过听郁折枝提及原因之后,她便反应过来。
“需要我去联系律师准备离婚协议吗?”这就是李助理的第一反应。
“不用……”郁折枝下意识回绝,跟着才又解释,“我跟花落月聊过这件事了,等她回国之后再说。”
“等到明年?”李助理多少有些惊诧。
郁折枝是个行动力非凡的人,一旦有什么想法就能在短时间内安排下去,可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等……再说」的含糊说法。
“她才刚出国没多久。”郁折枝下意识皱了皱眉,“而且还是我把她送出去的,总不能立马翻脸不认人,去影响她上课。”
李助理被她这番「善解人意」的「体贴」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谁叫郁折枝才是给她发工资的上司呢。
所以最后李助理也只能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将这件事暂时抛到了一边,只说工作上的事。
公司还处在上升期,郁折枝大部分时候的工作仍然是很繁忙的。但在花落月出国的这段时间里,她还是硬抽出不少时间跑去国外,最短三天,最长一周,除了打着「结婚纪念日」旗号去的第一次,之后她一共去了三次。
一次是圣诞节,一次年后二月情人节,恰好还在正月里,还能算是拜了年,最后一次就是花落月的生日。
在外人听起来都是很正当的理由,某一次李助理去郁父那里拿一份旧文件,被留下来喝茶,闲话聊了几句,郁父还一脸欣慰地觉得两个孩子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知道实情的李助理听得坐立难安,只能干笑着敷衍几句。
郁折枝连亲爹都没告诉,看起来哪有半点急着离婚的样子?
但李助理同时又很清楚,郁折枝几次出国也绝不可能仅仅只是为了看望花落月那么单纯的事情。
摆在办公桌上的关于白月光的线索照片越来越多。虽然一直都没有找到对方的人,但也至少说明对方还活着,正处于一场漫长的世界旅行之中,说不准哪一天便决心定下来,或者干脆回了国。
照郁折枝的执着,李助理就算以悲观的态度来看这件事,也觉得她们迟早都会重逢的。
可花落月那边算是怎么回事呢?
就连相识多年的李助理也猜不出郁折枝的想法了。
工作上的事占据了郁折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尤其这一年正是公司的关键时期,本就比过去还要忙碌一些,余下的时间里,她要挤出时间往返于国内外,还要跟利益关系上的朋友应酬……最重要的,还要去打探白月光的行踪消息。
抛开感情不谈,平稳的关系不仅对花落月的学业有好处,也让郁折枝减轻了一些应付私人问题的压力,反而关系的变动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郁折枝才决心暂时维持现状。
如果李助理问起来,郁折枝大概会给出以上官方性的回答。
当然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如果李助理追问下去,或许就能够发现些许端倪了——在此期间,郁折枝完全没有联系律师谈过有关于离婚的任何话题。
郁折枝永远都能找到理由将这件事拖延下去,直到花落月回来的时候。
而李助理只希望那越拖越麻烦,越来越错综复杂的烂摊最后不要被丢到她的身上。
-
身在国外的花落月对李助理的烦恼一无所知。
在她的视角里,所有人的目标都是十分明确的,郁折枝借着来看望她的借口,试图在周边的街头偶遇白月光,并且出于相处许久的善心与体贴,愿意将离婚的话题延迟到她回国之后再谈。
换句话说,回国之后她们大概就能离婚了。
这对花落月来说是个好消息。
而她自己,目前这个阶段里唯一要紧的事就是好好完成学业。
所以对于郁折枝体贴地留出安静的时间和空间这一点,她深表感激。
就算郁折枝打着她的名号出去找白月光,她也完全不觉得生气了。
唯有花落月第二年生日的时候,郁折枝还算给面子,没在花落月那间小公寓里面蹭一顿饭就走人,而是以她朋友的身份,请她以及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和邻居去当地最有名的餐厅办了场生日宴。
因为语言不通的问题,郁折枝多数时间都坐在角落里看着手机发呆。
花落月从她身后路过,余光瞥见屏幕,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照片,那就只能是郁折枝那位白月光的。
郁折枝看得出神,甚至没有注意到花落月就站在她身后。
花落月记不太清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感受了,大概是没忍住对着虚空翻了个白眼,然后在心底感慨了一句,白月光、女主角,到底是跟旁人不一样的,又或许郁折枝是真的情根深种,一张照片也看得痴迷。
要说对剧情里那位女主角一点也不好奇,那肯定是假话。
只是因为她们之间天然对立的微妙关系,花落月只觉得自己在离婚之后离她们越远越好,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亲眼见一见女主。
不过早晚有一天也是能从电视上看到的。
花落月若无其事地绕过郁折枝的位置,端着果汁回到了同学们中间。
晚上花落月收到郁折枝送来的礼物,这一回是一条项链,月亮形状的银饰中间镶着钻石,做工精致,看起来同样价值不菲。
她对郁折枝笑笑,真诚地说谢谢,她很喜欢。
然后在晚上送郁折枝回去之后,花落月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那条项链按原样装好,连同着一些重要的文件塞进了柜子深处。
那之后郁折枝终于不再去G国了,因为花落月那一学年的交换期就快要结束了。
这让花落月松了一口气。
在回国的前一周,结束了所有考试的花落月开始了短暂的短途旅行。
学校附近的某座城市里有一家历史悠久的艺术博物馆,在进行了长达两年的修复维护工作之后,才终于又重新开放。
花落月原本约了同学一起去,奈何对方身体不适,只能在旅馆里躺尸休息。
“记得多拍几张照片。”同学裹着被子瘫在床上,一边对花落月挥手致意,“给我留点空档,回去还能把我P上去,就当我已经去过了。”
花落月无奈地笑笑,嘱咐她有事就给自己打电话,见她点头如捣蒜,才转身离开了。
她们特意挑的工作日出游,不过或许是因为不少人已经开始放暑假,路上一眼望过去也有不少人。
博物馆一侧门口就是一个大型的广场,很多人在这里散步游览店铺,还有人坐在喷泉边喂鸽子。
反倒是博物馆里面的人并不算太多,对比外面简直可以算是冷清。
一个人游玩多少是有些寂寞的,花落月跟偶遇的游客讲着某幅画的由来,一直走到出口处,他们就分道扬镳了。
花落月独自站在热闹的广场上,考虑着要不要回宾馆去陪朋友。
但她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步,后面就有人一路小跑过来叫她等一下。
花落月看到面前的人,下意识停住脚步,伸手指了指自己,才确定对方是在跟她说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花落月确信自己没有见过面前这个满脸大胡子的人。
大胡子打量了她半晌,才点点头,用蹩脚的英语说:“你有东西落下了。”
他不由分说地将一串钥匙塞到了花落月的手上。然后一边说着「重要的东西要保管好」和「不用谢」,一边就转身跑开了。
花落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几个踩着滑板的少年挡住了去路。
等到少年们滑过去,那个大胡子也不见了踪影。
这是什么新型的恶作剧吗?
花落月在心底想着。
然而再看手里的钥匙,三把大钥匙,两把小钥匙,像是用来开那种迷你的日记锁的,一个穿着浅蓝色衣服的小熊玩偶挂件,只有两个指头的大小,看起来历史久远,干净但颜色已经开始泛白。
这回花落月确信对方绝对是认错人了,她根本没有这样的钥匙。
反应过来之后,她有些哭笑不得,默默叹了口气,还是转回了身,朝大胡子过来的方向一路走过去,一边看两边店铺有没有像大胡子的店员,一边用目光搜寻着与自己穿着相近的黑发女孩子。
人还没有找到,花落月先听见了熟悉的旋律。
有人在附近拉小提琴,距离花落月并不远,不少人驻足围观,花落月也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初只看到对方的背影,同样是白与墨绿的配色。只不过花落月穿的是裙子,对方是T恤与长裤。
看身形是个黑发的女人。
花落月捏着那串钥匙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在人群的间隙里看到那个女人的侧脸。
对方也好似觉察到了从这个方向投来的视线,忽然间便转过了头,视线径直撞向花落月。
花落月的脚步一下子就被钉在原地。
她近乎愕然地看向女人的脸,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里,或者是在照镜子——
那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女人,长着一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