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前的过渡
一曲演奏完毕,女人向观众们微微倾身,浅笑着致谢。
然后她收起小提琴,穿过人群,走向了花落月。
女人用英语跟她打招呼,自称叫爱丽丝,一边问花落月有没有看到一串挂着小熊挂件的钥匙。
花落月将那串钥匙递给她,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在我这里?”
爱丽丝说她之前逛店铺买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那串钥匙落下了。但是等她回头去店铺里问老板的时候,对方却说已经把钥匙还回去了。
于是她立刻就想到了花落月。
“刚刚在博物馆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有一段时间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不过你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我。”爱丽丝说道。
那段时间花落月正低声跟同行的游客介绍博物馆的历史,那对国外来的老夫妻看不懂旁边介绍的文字,显得很失落。
花落月便跟他们同行了一段时间,也没有注意到周围其他的人。
听爱丽丝这样说,花落月反应过来:“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
“只是想着你应该还没有走远,就试一试。”爱丽丝笑了笑,“我之前看到你在电子展馆待了很长的时间。我猜是因为那里的背景音乐吧?”
花落月点了点头。
电子展馆里面在播放这个世界的近现代艺术史,其中一部分佳作欣赏的背景音乐让她觉得很熟悉,也不是她多么钟爱那首曲子,只是那是少有的与前世重合的经典曲目。
那点熟悉与怅然留住了花落月的脚步,她并没有很认真地看视频,而是驻足原处听完了那首曲子。
或许是因为太专注,她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与她如此相似的女人一直就在她的不远处。
爱丽丝接过钥匙,低声说着「太好了」,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花落月近距离地看着她的脸,不由生出一些奇妙的感觉。
乍一眼看过去,陌生人可能很容易将她们认成是同一个人,但走近了细看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爱丽丝明显更为年长一些,眼瞳的颜色要淡一些,眼睛更狭长一些,身高看上去跟花落月相差无几。但这是在花落月穿着平底鞋,而对方穿着高跟鞋的情况下。
从气质上看,爱丽丝也是更活泼开朗的那一个,不在意甚至是享受着成为人群关注的焦点,但并不显得倨傲,也并不沉溺于此。
看起来是个随和好交流的人。
花落月不知道对方看自己感觉如何,但她并不讨厌对方,还有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亲切。
哪怕对方有可能是郁折枝一直暗恋的女主角。
有那么一瞬间,花落月险些脱口而出她的名字——沈雪凛。
然而理智叫她又闭上了嘴。
她没有见过那位白月光,也理应不知道她的名字。
而且,爱丽丝与她印象之中的白月光也有一些微妙的差别。
无论是剧情里,还是郁折枝的口中,可都没有说过白月光会拉小提琴。
这个时间段她还理应在某个国家追逐自己的钢琴家梦想。直到至少一年后的一场车祸,让她的手腕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才叫她不得已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回国之后踏入了另一个圈子。
同时白月光优雅、成熟、有气质,表面高冷不易接近,实际上是个慢热而温柔的人,体贴与善良都体现在细节之处。
眼前的人不能说没气质或者不优雅,但绝对跟高冷搭不上边。
或许是未来的那场车祸改变了什么。
又或许眼前的人只是恰好又一个长相相似的人。
花落月漫无边际地想着,爱丽丝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她背着的琴盒:“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给我的。看来我实际上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擅长?”
“不……”花落月下意识说,“我觉得你拉得很好。”
“谢谢安慰。”爱丽丝笑了笑,问,“你接下去有什么安排吗?”
花落月说她原本打算去附近的一座小镇。
很巧的是,爱丽丝也一脸惊喜地说她也准备去那里。
两人都没有别的同伴,又这么有缘分,自然而然地便选择了结伴同行。
沿途之中,爱丽丝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
几年前她在这附近上音乐学院,毕业后就去了邻国工作,但去年辞了职,开始了全世界范围的旅行。
至于旅行的原因,她也没有遮掩,是因为一年以前她检查出了绝症。
医生的意见是目前还没有有效的治疗药物,只能保守治疗,或许还能再延长两年的寿命。
但爱丽丝并不希望人生的最后几年在医院里度过。于是果断拒绝了医生的住院建议,而是直接辞去了工作,开始了自己的旅行。
花落月有些吃惊地瞪大眼睛,好半天才说了声抱歉。
爱丽丝看着她震惊又伤感的神情,「噗嗤」笑了一声:“如果我说是医生误诊,你会觉得好受一些吗?”
花落月愣了愣,然后才说:“那真是个好消息了。”
“上个月遇到一场意外事故才阴差阳错查出来,根本没有什么病,比耕地的牛还健康。”
爱丽丝说,“不过去年刚拿到报告我也没有去复查过,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可能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我从过去的生活和工作里脱身吧。”
有了那份病例,她可以很容易地离开原本的环境,更多人会劝她享受生活,而不是选择挽留她。
一年的旅行之后,她才渐渐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
回到这里也只是为了怀念一下自己艰难又充实的学生年代。
爱丽丝就只说到这里为止,有些过于私人的信息她并没有透露出来,当然也没有追问花落月什么,她曾经来过这个地方,比花落月熟悉,走到镇上的时候反而成了向导。
花落月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的界线感,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或者被排斥。
除了一开始的惊诧与猜测之后,花落月并没有再追问什么,她并不讨厌爱丽丝,也不希望被她讨厌,原本她也只是为了旅游才出门,不需要再去给自己徒增烦恼。
她们在镇子上共进了午餐,逛了街道上的纪念品商店,在小广场上喂了鸽子,爱丽丝帮忙拍了很多照片,然后傍晚之前,她们就在车站分道扬镳。
爱丽丝的旅行还没有结束,她要赶在晚上之前乘车前往临近的下一个城市,而花落月还要回去找独自待在旅馆的同学。
萍水相逢的相遇,或许就是她们此生最后一面。
花落月知道自己不应该跟她牵扯上太多的关系,只当做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是最好的。否则说不准还会给郁折枝的追妻之路增添一些麻烦。
但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叫住了爱丽丝,问了她一句:“你认识郁折枝吗?”
爱丽丝转回头,茫然地看她一眼,在花落月收回那句话之前,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花落月清醒过来,说道,“再见……”
然后她又重复了两遍:“路上务必小心。”
爱丽丝已经上了车,朝站台上的花落月挥了挥手,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花落月目送着她远去,直到回到宾馆被同学索要照片的时候,还恍惚觉得那说不定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不久之前她还在好奇白月光到底是什么模样。
谁知道转头就圆了梦——虽然她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那就是沈雪凛。
但在异国他乡偶遇一个与自己如此相像的女人,本身就已经可以称为某种奇迹了。
花落月将白天拍的一些照片发给同学,同学躺在床上看着手机,琢磨着把自己P到哪里比较好,花落月就坐在一旁收拾着行李。
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白天那场偶遇。
也包括郁折枝。
她们早晚都会相遇,但理应跟她这个「替身」无关。
花落月以为回国之后,郁折枝就会跟她提起离婚的事情。
但事实上,直到回国的第二周,时差都已经彻底倒回来,X市的同学请她出去吃饭吃了一轮,郁折枝也没半个字提起关于离婚的事。
不过除了刚回国那天,郁折枝露了个面,之后花落月也没怎么听到她的消息了。
八成是出了什么事。
等到七月底的时候,花落月才从李助理听到一些解释。
就在她刚回国的那阵子,郁父在常规体检中检查出了一些问题,需要住院做手术。
郁父一向身体健康,需要到动刀子的程度还是第一次,郁折枝担心出什么差错,特地请了名医,还时时盯着,加上工作,实在没什么精力再去找花落月装样子或者谈什么正事。
而郁父则是单纯地怕花落月担心,影响学习,就嘱咐郁折枝瞒着她。
实际上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手术之后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等到郁折枝抽出时间来见花落月,郁父的手术已经做成功了,只需要在医院再观察几天,没意外就能回家休养了,郁折枝还是被父亲赶去找花落月解释的。
花落月一听她的解释,便隐约感觉到这是一个变故。
果不其然,郁折枝的话说到最后,才提到离婚的事:“再等一段时间。”
现在郁父还没出院,短时间内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要尽量避免刺激。
如果郁折枝和花落月立刻闹到离婚的地步,显然也算是一种刺激。
所以离婚的事暂时也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谈。
但这一回郁折枝给了一个明确的期限:“等到过完年。我昨天已经找律师聊过了,正好那时候你快毕业了,总有些由头可说……”
比如为了未来发展的分歧,事业前途与爱情婚姻之间的取舍,这样正当的追求导致体面地分手,总比那些情感危机的流言蜚语来得好听。
两人面对面地谈起这件事的时候,郁折枝并没有迟疑躲闪,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那些理由和契机也是她仔细思考之后的最佳解决方案。
——在她仍然没有找到白月光的前提之下。
花落月对于时间的推迟只是有些意外,但并没有什么意见,原本的合约时限足有五年,就算等到过完年再离婚,实际持续的时间也才只有一半。
真要追求起来工作与酬劳是否对等,还是郁折枝比较吃亏的样子。
两人聊定之后,花落月去A市看望了一下郁父。
郁父对她向来不错,又是暑假期间,于情于理她都得去问候一下。
郁父对她们之间的合约仍然浑然不觉,对花落月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热情地跟她拉起家常,一边问她在国外的生活如何,有没有受委屈,一边还明里暗里地替郁折枝说好话。
“你不在啊,她回家里都心不在焉的,有事没事就抱着你的照片看个不停。”
趁着郁折枝去外面打电话的功夫,郁父压低声音说:“这也是她这一年实在是太忙了,不然找你找得更勤快,我看到至少有两次她都买了票准备去看你,结果公司临时有事只能取消了……”
郁父用一种「让你受委屈了」的神情盯着花落月看,一边叹气。
花落月脸上的笑都快要僵住了。
郁折枝那是去找她吗?
分明就是去找白月光。
至于照片……到底是谁的,那也说不准。
花落月内心腹诽着,但也知道这话绝对不能对郁父说出来,调整了一下表情,连忙切到另一个话题上去。
等郁折枝打完电话回病房的时候,花落月正给他看旅行时拍的照片。
郁父对此比郁折枝更有兴趣,时不时指着照片里的陌生人问是谁,花落月便解释那是她的同学、老师或者邻居。
一眼看过去,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
郁折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咳嗽了两声,才让那两人的注意力转到她这边来。
郁父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摆摆手,示意花落月跟郁折枝一起先回去:“你们都好久没见了,是该去约会了。就别待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花落月礼节性地笑笑,跟郁父道了别,随着郁折枝下了楼。
出了医院大楼,花落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郁折枝开车回公司,顺路送她回住处。
透过后视镜,她也能清楚地看到花落月的表情变化,不由地问:“你不喜欢跟我爸聊天?”
花落月回答说:“算不上讨厌。”
她并不讨厌跟郁父相处,与剧情中那个推动情节发展的刻薄反派不同,现实里的郁父是个很和善的人。甚至比郁折枝这个女儿更能共情他人的困境与难处。
但在他并不知道花落月和郁折枝之间的感情关系真相的情况下,时不时都要提起郁折枝「深情」的体贴之心也实在叫人有些吃不消。
花落月停顿了那么片刻,说道:“只是谎话说得多了,有时候也会觉得心虚。”
郁折枝抿了抿唇角,没有接她的话。
直到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郁折枝才开口说道:“我会挑个时间跟他聊聊的。”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等他出院以后。”
花落月说:“好……”
但她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并不会觉得郁折枝是舍不得放她走,只是斟酌了各方面的利益关系之后,从长计议要更加稳妥一些。
只是到底计议到什么时候,那完全是掌握在郁折枝的手上的,花落月只需要配合她就足够了。
郁折枝会尽量让她们分手得平和体面的。
原本花落月是这样认为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是一句永恒的真理。
在正式离婚之前,她们大吵了一架——因为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