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郁折枝对着黑漆漆的电视机屏幕走神。
后续的话题她自然无从知晓,也提不起兴趣再去搜索,这会儿她脑海里只盘桓着一个问题——
蔡心悦那些话里透露出的意思,是不是她根本没有跟花落月在一起?
沙发上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已经结束了对话,郁父送邻居出门,回来的时候看到郁折枝还站在原处发呆,不由地叫了她一声:“折枝,怎么了?”
郁折枝一下子惊醒过来,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那让她下意识地选择了遮掩:“没什么,我在想过两天出门需要带什么。”
郁父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嘱咐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郁折枝心不在焉地应下。
而那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去想这件事,然而这就像是一把不引人注意的尖刀,悄无声息地在心房上戳开了一个口子,叫什么东西开始动摇,然后即将土崩瓦解。
三年了,她好像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容易走出来。
但还没有等她考虑好要不要去找人打听一下花落月的近况,就先猝不及防地与正主碰面了——
在N市那场会议上。
郁折枝是在入场的时候看到花落月的,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脚步停顿了那么一瞬,她终于看清那个跟主办方走在一起的女人的脸。
她是不会认错花落月的脸的。
三年未见,花落月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变化,气息仍然干净明朗,只是比起过去内敛稚嫩的学生气,如今明显成熟了许多,或许也有那一身合身的正装带来的加成。
她落后主办人半步,微微侧过头跟他说话,面对气势逼人的中年男人,她也依然显得气定神闲,落落大方,丝毫没有被压制住的感觉。
与郁折枝同行的人注意到她放缓的脚步,也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并不能直接看出来她看的具体是谁,但也能猜到肯定不是见过好几次面的主办人,郁折枝大概也看不上那种糟老头子。
剩下的人里面,唯一的生面孔也是长得最漂亮的那一个。
“哟,小美女,是于先生什么时候新招的助理吗?最近品位还不错嘛。”
同伴没见过花落月,也不知道沈雪凛的存在,以己度人就有些想当然地问,“郁总对那个美女有兴趣?”
男人语气里的轻佻让郁折枝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再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都冷下去了一些:“郭先生说话最好注意一点场合。”
后面路过的女士也对男人的话很不满,停下来,用有些责怪的语气解释道:“那是临时请来救场的会议翻译。是翻译公司推荐过来的,跟于先生可没有关系。”
郭先生被两人围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语气里多少还有些不以为然:“开个玩笑嘛,不要这么较真。我不说了就是了,反正他们又听不见……”
前面本该先一步走进会场的人却仿佛福至心灵,脚步顿了一下,一扭头,便朝这边的几人看过来。
看见郁折枝的刹那,花落月有些惊讶,但似乎并不是特别意外。
不过她明显也没有什么主动上前来打招呼的意向,短暂的怔忡后,她又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远远地朝郁折枝她们微微颔了颔首,然后便随着前面的人进了会议厅。
郭先生被她吓了一跳,总怀疑背后说闲话被当事人听见了,也就没有注意到旁边人的异常。
郁折枝心底正翻江倒海。
远远地看十分钟花落月的侧脸,也抵不上她主动投来的一个浅笑杀伤力大。
郁折枝一面觉得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三四年前,她路上碰见花落月的时候总能毫无顾忌地上去跟她说些闲话。
虽然这类偶遇的情况很少,但也说得上是轻松自在的回忆,那时候她们还不用考虑「避嫌」的事情。
但在另一面,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还是不可避免地带来了陌生感。
她不知道花落月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在哪里工作、有没有新的对象……
在这之前,她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些问题。
三年未见,她怎么确信花落月没有变成另一个模样,又怎么能坚持自己仍然对她怀有某种意义上的好感呢?
沈雪凛的前车之鉴在前,她反而无法清楚地区分执念与所谓真感情之间的差别了。
她怕自己把花落月变成下一个沈雪凛。
既然花落月又不喜欢她,余生又未必能再见,她便没有再去想这些问题的必要。
有些事情既然已经过去,那就应该彻底成为过去式。
随着时间越推移,她理应越坚定。
可事实却恰恰完全相反。
再见到花落月的那一刹那,郁折枝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雷。
震惊、意外、疑惑……甚至有抑制不住翻涌的惊喜,唯独没有再见到沈雪凛时那样的释然。
她有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即便很快平复下来,也远超上一次「重逢」的热烈。
郁折枝理所当然能意识到一些什么。
但会议开场在即,旁边的人已经出声提醒,郁折枝只能尽量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走进会议厅,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然后她抬起头,轻而易举地看见花落月坐在会议主持的那一侧。
这证明她是主办方请过来的翻译。
翻译并不是这场会议的主角,反而还要注意一些不能喧宾夺主。因而位置并不那么显眼,郁折枝需要稍微偏一点身子,才能看清楚她的脸。
幸好这样微小的倾斜幅度并不容易被人发现。
花落月时不时抬头看向会议桌两边坐着的人,似乎参加会议的宾客对号入座,她只有大概两次,或者三次,视线扫到郁折枝的身上。
第一次她确认了郁折枝的位置,之后完全就是飞快地滑过去,为了看她旁边的人。
花落月的脸色全程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只是瞥见了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
郁折枝第一次没能在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投入到会议中去,花落月却全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场会议上她是英语翻译,接替主办方向外宾翻译发言的时候,微微偏向那一侧,口语流利清晰,像是提前背过了千百遍稿子。
翻译没出任何差错,不会影响到会议进程,便不会太多的注意力摆在她个人身上。
只除了郁折枝。
万幸这次会议她只是受邀不好拒绝,过来走个过场,即便偷偷走片刻的神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冗长的会议之中,郁折枝有一半时间都在看花落月。
她是怎么做到这么镇定,完全不受到半点重逢的冲击的?
郁折枝忍不住在心底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还是说花落月真的就那么铁石心肠,转眼就能将过去的那几年抛之脑后,所以看到郁折枝也能当做陌生人看待?
直到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花落月低下头整理着笔记,郁折枝才渐渐确信了,其中一半的原因要归结于花落月出色的个人能力和职业素养。
郁折枝以前也接触过不少翻译,能做到跟花落月一样流利且反应快的不在少数。
但完全不出差错、清晰准确地突出重点与中心,且这样年轻的,却屈指可数。
其实想想罗莎的事就早有端倪,郁折枝也是后来才发现花落月主修的专业压根不是那国的语言。
况且以花落月的家世背景,根本没有什么良好的语言环境,就算是主修专业,大学上了不到两年就能那样流利地对话,本身就已经有天赋的那一类了。
就郁折枝目前所知道的,花落月至少熟练掌握了三门不同的外语。
郁折枝回想起花落月大学时总不离手的原文书,时不时的各种考试,那时候她从没放在心上,现在再想想,花落月的目标向来是很明确的。
事实也证明她完全有那样的能力。
抛开那一纸离婚证书,花落月也是一个足以自立的、成熟的、优秀的成年人。
只是过去郁折枝看待她的目光也永远只局限于那张虚假的结婚证上。
但那些新发现也无关于她的感觉。
会议结束,郁折枝等在了门口,花落月从她面前经过。
郁折枝叫住她:“花落月……”
花落月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但并没有主动上前的意思。
郁折枝思索片刻,问:“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什么有选择的疑问句,周围来往的人已经不自觉地将目光投注到她们身上。
花落月只迟疑了两秒,便点头,说:“好……”
她跟同行的人打过招呼,便随着郁折枝穿过马路,路口的斜对面就有一家咖啡店。
郁折枝推开门,回头看了花落月一眼,请她先进去。
一直走到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位置坐下的时候,郁折枝的脚步都还算轻快。
其实她也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要跟花落月说些什么,只是遵循了本能。
如果就这么放花落月离开,她知道自己以后肯定会后悔。
好在花落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敌意。
“最近……”
“郁总……”
她们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看向对方,稍稍怔了片刻,又微微笑了笑。
郁折枝停下来等花落月先说。
“好久不见了,郁总。”花落月说道。
礼节性的招呼打完之后,花落月紧跟着又说:“我一开始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只是恰好帮朋友一个忙。”
郁折枝心说她也没有想到。
但她的「想」显然和花落月的不太一样。
花落月继续说道:“如果提前知道郁总也会出席,我是不会接这份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