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好
郁折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花落月坦坦荡荡地看着她,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她这是在解释郁折枝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她。
“但我不会往A市跑的。”花落月继续解释道,“这一点郁总可以放心。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就会回去了。”
“回哪里?”郁折枝下意识地问。
“郁总不太可能再偶遇我的地方。”花落月笑了笑带过。
服务生才带着菜单走过来,花落月却已经起了身,她请服务生给郁折枝送一杯最招牌的咖啡,由自己请客。
“我朋友来接我了,就不多奉陪了。”花落月跟郁折枝道别。
郁折枝侧过头,就看见店外有人正冲着这边招手,花落月朝外面的人微微颔首,笑容都平易近人了一些。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郁折枝没有做出阻拦的行为,只是问了她一句:“你不想看到我?”
花落月避而不答,只说:“我会尽力遵守协议的内容。这次真的只是个意外。”
郁折枝愣住。
在花落月走出门之前,她最后问了一句:“你没跟那个好朋友在一起?”
花落月已经站在门外,闻言微微停顿了片刻,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郁折枝看到她的神色,立刻明白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在花落月的朋友里面,能让郁折枝有印象的也就那一两个,说到「好朋友」,她从来都是代指的蔡心悦。
花落月回避了这个问题,但郁折枝已经从她的反应之中得到了答案。
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了,花落月不会继续这样避嫌。
她大可以落落大方地承认这一点,好叫郁折枝死心,或者……放心……
事实恰恰相反,她们不仅没有在一起,更有可能这么多年都没有再联系过。
郁折枝站在门口的收银台旁边,看到花落月走到路边,坐上了朋友的车。
坐在副驾上的女人明显比花落月大几岁,透过开着的车窗,有些好奇地看了郁折枝一眼,转过头跟花落月说了一句什么。
很快她就收回了打量的视线。
郁折枝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有些面熟,似乎是刚刚会议上的另外一位翻译。
服务生端着咖啡出来,看到郁折枝不在座位上,不由地提醒了一句:“这位小姐,你的咖啡……”
郁折枝回头看了她一眼,随手指了一对刚坐下来的年轻情侣,说道:“送给他们吧,我有点事,先走了。”
-
李助理最后是在某家翻译公司门外找到郁折枝的。
在郁折枝参加会议的时候,她正帮忙处理别的事情,叫了一位实习助理陪着她一起去,所以李助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实习生对郁折枝有些怵,只敢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什么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一看李助理回来,实习生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趁郁折枝没注意的时候,比比划划地跟李助理小声说了会议前后发生的事情。
她新来没多久,也是属于认定「郁总的前妻」这个话题是都市传闻的那批人之一,她没见过花落月,只是远远看着郁折枝从拦下她,再到她被花落月婉拒。
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让实习生不由露出了几分同情的神色。
对于郁折枝这种身份背景的人来说,搭讪到这个份上也够丢人的了。
李助理一开始愣了一下,心说除了花落月的那一张脸,还有谁能让郁折枝这种仿佛早已斩断尘缘的世外高人「一见钟情」的?
但走到郁折枝跟前旁敲侧击地那么一问,李助理就听到郁折枝忽然说了一句:“她没有跟蔡心悦在一起过。”
李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还真的就是花落月。
再看郁折枝的神态反应,她的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郁总,你不会……”不会对花落月还念念不忘吧。
李助理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她回想起几年前的时候,总觉得这好像一个眼熟的轮回。
但谁又知道花落月会不会是下一个沈雪凛。
李助理一面觉得花落月挺无辜的,看郁折枝这反应对她来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但另一面出于职业素养,她还是少不得多想一些。
比如为什么郁折枝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偶遇了花落月。
李助理还记得她们的离婚协议里面就有一条,往后不得再去干扰对方的生活。
她也知道花落月是毕业之后就出了国的。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的位置,但花落月回国的次数确实不多,每次都只出现在同学的婚礼或者生日宴会上。但如果举办地点是在A市及近周边城市,她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没想到现在竟然在这个千里之隔的南方城市里遇上了。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在一个她们本该毫无关联的陌生城市里,恰恰好在郁折枝近来又逐渐开始关注蔡心悦以及花落月的时候出现。
如果只是巧合,那只能说她们真有缘分。
李助理不想把花落月往坏了想,但顶头上司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又不想确信只是郁折枝出了问题。
现在的郁折枝看起来哪还有平时在公司决策上果敢爽利的样子,反倒像是春心萌动后惴惴不安的青春期少女。
郁折枝没有在意李助理的欲言又止,上了车之后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她的朋友也说她没有找过对象。”
但在这一句话之后,李助理心惊胆战地等了片刻,却没有再听见什么下文。
郁折枝倚在靠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李助理却莫名有些不安。
郁折枝参加这场会议只是走个过场,虽然郁氏旗下也有食品行业的公司,但占比并不算高,她基本全权交给了信任的下属打理。
这一回特意大老远跑到N市来,一是给主办方面子,二来她真正的目标是同样参与了这个会议的某位王总。
两家一南一北,之前互不相识,贸然上门风险太高,这场会议就是试探口风的绝佳机会。
对方也早已意向,会议结束之后就托秘书上门,说他做东请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吃饭。
之后的商谈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但谈完生意之后,郁折枝却没有急着离开。
酒店里,她拿着资料文件慢慢翻开,但从表情上面完全看不出她有没有认真。
郁折枝翻到一半,忽的问起来:“老胡的妹妹,叫什么来着的?”
李助理提醒道:“胡渊源……”
“哦,对。”郁折枝点点头,但完全不像是回忆起来的样子,问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李助理答道:“好像被她父母送出国了。她哥进去之后就没怎么听到她消息了。”
胡渊源,就是之前总跟花落月套近乎的小胡。
她哥哥是X市分公司的高层,在郁折枝接手公司之前就在里面干了。
然而却是颗毒瘤,最后因为侵吞公司财务等等罪名被郁折枝送进了监狱。
因为数额巨大,他少说得坐满十年的牢。
但就算出了狱他这辈子也算是毁掉了,父母当初为了能让他减刑,也几乎把家里还破产了。
亏得妹妹小胡当时还是个实习生,没被安排成什么重要事务,还没来得及插手那些事,在被调查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平安无事了。
不过她的父母还是将一大笔钱转到她的账上,第一时间就送她出了国。
那会儿他们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偿还那样一大笔巨款,偏偏又舍不得儿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留在国内过起了苦日子。
而小胡在国外也未见得就能过得潇洒自在,她为人是有些莽撞的,在某种程度上都能说是天真过头,而且据说学习成绩很差,光语言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小胡只是个小虾米,郁折枝也不至于对她穷追不舍到这种程度。所以对她出国的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后续也再没关注过。
倒是郁折枝还能想起小胡这件事,让李助理都觉得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问起她了?”李助理立刻警觉了几分,“是胡家那边有什么异动了吗?”
郁折枝摇了摇头,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那时候有些事情还是花落月跟我说的。”
小胡当初套花落月的近乎,是想利用她对郁折枝的影响力——虽然那实际上是郁折枝刻意伪造出来的假象。
结果近乎没套上,反倒是被花落月不动声色地敲出了不少东西。
花落月不关注公司内的事务,小胡其实也并不知道多少内情。但很多时候后者情绪变化明显,花落月很擅长于捕捉那些变化,委婉地问上几句,偶尔也能听到小胡无意间说漏嘴,比如说哥哥又跟什么人吃饭了,回来又冲她发火了,又或者最近心情不错云云。
当然小胡也没有傻到把讨厌自己的人当成自己人,吧啦吧啦地说上一堆,那段时间她反而是自以为跟花落月处得关系不错。
花落月其实并不喜欢她,以她的性格,如果是面对同学或者是其他的陌生人,她肯定会默不作声地主动远离。
回避个两三次,稍微识趣点的人就都知道她的态度了。
郁折枝曾经也跟她说过,如果不喜欢小胡的话,可以不用去理会她。
但花落月却唯独没有主动疏远小胡。
有些事情她不是特别清楚,只能将小胡的原话转告郁折枝,有一回小胡抱怨哥哥跟下属私会还放了她鸽子,郁折枝往前一推便发现她哥哥之前在自己面前说了谎。
只是这样的事乍一碰上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毕竟真正出力调查钓鱼的都是郁折枝自己和手下的人,事后也不会记成是花落月的功劳,不过是些起不了关键作用的巧合。
可有没有用处,和出没出力,原本就是两码事。
李助理回想起这些事也有些感慨,这也是她当初逐渐对花落月改观的原因之一。
当时的花落月作为一个还需要郁折枝养着的大学生,从不索取无度。甚至可以说除了母亲的事就没有主动开口跟郁折枝要求过什么。
哪怕郁折枝其实是默许这件事的存在的。
花落月那时候可是郁折枝名义上的妻子,只要不太过分,郁折枝都会尽力去满足她的要求。
但花落月什么都没有要过,反而尽可能地去帮助照顾郁折枝,并且从未邀过功。
听话、安分、懂得感恩,为人清醒,做事干脆利落。
这就是李助理最后对花落月的全部印象。
李助理相信她当初说郁折枝对她来说是恩人的话了。
不过她不是郁折枝,不会因为那点改观就对花落月一直念念不忘。
因为那早就是过去的事情了。
可对于郁折枝而言,却好像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过去。
李助理以为郁折枝是在见了花落月之后,才渐渐想起了她的好了。
说不准还是什么人在她耳边念叨了什么。
但郁折枝想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当初花落月连小胡说过的最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记在心上,然后转头复述给郁折枝。
她不可能不清楚那未必有用处,但她还是做了、说了。
因为再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能也会对郁折枝有所帮助,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是在她不干涉到郁折枝的事业的前提之下,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了。
可在相隔不远的另一件事上,花落月却一声不吭地选择了隐瞒。
沈雪凛的事。
在她明知道沈雪凛的重要性的情况下,她还是那么做了。
那也是花落月唯一隐瞒着郁折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