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
当初花落月是用什么借口拒绝蔡心悦来着的?
她有喜欢的人了。
蔡心悦问她是不是郁折枝,她认下了。
而蔡心悦是知道她们的协议婚姻存在期限的。
如果花落月真的想让她彻底死心,就该编另一个完完全全不会给蔡心悦留下半点希望的人。
拿郁折枝做借口,不好说全部,但至少存了一半的真心
到了今日,世俗中的障碍也已经扫清了大半。
蔡心悦出道了、独立了,仍然坚定地喜欢着她,同性恋爱关系在圈子里不是减分项……花落月也早就离婚了。
但她们还是没有在一起,这么多年可能连面都没有再见过。
为什么?
花落月对蔡心悦又那么在意,在意到一心只考虑对方的未来。如果不是心里早就有了别人不可能再移情别恋的话,她怎么会连一个尝试的机会都不给蔡心悦?
让她在尝试之后彻底死心不好吗?
又或者是日久生情,两情相悦,理应更是皆大欢喜的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朋友不像朋友,却也不是彻底的陌路人,一分心思还牵挂在彼此的身上。
只是一个是友情,另一个是爱情,永远不可能完全对等。
可花落月的身边却也没有出现别的人。
郁折枝看着花落月的眼睛,毫不犹豫地抛出了下一句话:“你一直喜欢我。”
如果花落月觉得她的话说得不对,大可以立刻反驳她,甚至跳起来扇她的耳光。
但花落月并没有。
那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为人足够有涵养。
花落月只在愣怔片刻之后就回过了神,反过去问她:“沈小姐不会生气吗?”
郁折枝说:“我没有跟她在一起。”
花落月没有接话,静默的氛围促使郁折枝继续说下去。
“我从来没有跟她在一起过。”郁折枝顿了顿,让她当着别人的面坦白自己的错误认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她下意识地跳过了这个环节,说,“她有男朋友,而且就快要结婚了。”
这些话一出口,郁折枝就有些后悔。
这是最不该当着花落月的面说的话。
至少不能是摆在前提的位置上说的话。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气氛瞬间就降至了冰点。
花落月脸上万年不变的笑容都凝滞了片刻,但很快她又重新挂上了浅笑,语气轻柔却冷淡地反问:“所以这就是你又来找我的原因吗?”
郁折枝说:“不是……”
但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很苍白无力。
既定的事实面前,花落月先入为主,她又怎么才能辩驳自己的「清白」?
别说花落月信不信,郁折枝自己说起来都觉得心虚。
然而郁折枝却也不能把话头止在这种地方,她尝试着用一种更诚恳的语气去解释这件事:“那时候我已经太久没有见她了……她找到男朋友是半年以后的事了,但,当然我也并没有那样了解她,那么多年不见,她变了很多,我也分不清记忆中的那个人还是不是她……或许可能也仅仅只是我自己的一点执念……”
郁折枝说得认真,也忐忑,摆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脊背也比一开始挺直了一些,她在无意识中远离了花落月一点点距离。
花落月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她也知道郁折枝不屑于说谎。
郁折枝当初能在还没有离婚的情况下,当着她的面说起对沈雪凛的在乎,自然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跟她编瞎话蒙骗她。
拿感情欺骗偶遇的花落月有什么好处呢?
花落月没有一夜暴富,没有值得利用的资源,在商业上毫无天赋,更没有对郁折枝有什么过命的恩情。
郁折枝骗她根本没有好处,纯属浪费时间。
可她偏偏还是坐在了对面,略带窘迫与紧张地向花落月解释着自己过去的感情问题。
花落月看得好笑又有些恍惚。
她看着对面的郁折枝,像是在看隔着一道无形壁垒的另一个世界的人,却也无法完全抑制住心绪的浮动。
然后她想起郁折枝笃定的那句话——
她喜欢郁折枝。
她喜欢吗?
喜欢啊……
花落月甚至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爱,因为在这之前她从没有爱上过什么人。
在这个世界初来乍到的第一眼,她看到的就是郁折枝的脸。
那样漂亮的一张脸,五官相貌无一死角地戳中她的审美。
如果还是在原本的世界之中,没有这样乱七八糟的剧情,花落月一定毫不犹豫地上前,想尽办法要到她的联系方式。
偏偏处境窘迫,剧情缠身,花落月从一开始就遇见到了结局——郁折枝会跟别的人在一起。
理智能制止她走近郁折枝,却无法操纵情感。
无依无靠地孤身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最初的慌张惶恐被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却并不代表那些恐惧没有存在过,最无助的那段时间里,只有两个人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蔡心悦提供感情——那是还是友情,郁折枝提供物质帮助与保护。
郁折枝也是花落月唯一熟知的人物、认知这个世界的纽带。
她在不自知的时候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引导者。
或许郁折枝的本意并非如此,但花落月能感受到的东西有时候其实与她本人的意志毫无关系。
花落月喜欢她的脸,感激她的帮助,也曾在脆弱的时候依赖过她。
是郁折枝从一开始就将她从泥潭与深渊里拉了出来,才有了后面那些风平浪静的闲暇生活。
如果不考虑能不能得到回应的问题,她甚至找不到不喜欢的郁折枝的理由。
因为喜欢,因为感激,因为早就知道结局,所以才越要坚决地划清界限。
但在那天到来之前,花落月可以毫无保留地对郁折枝好。
只要她有,只要郁折枝想要,她连命都能毫不犹豫地给出去。
但唯独除了尊严。
再怎样的付出,也不是真的毫无底线的。
花落月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对郁折枝有好感,可能已经发展成爱情,也明白郁折枝不太可能喜欢上自己,因为剧情之中她理应属于另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人能够眼睛眨也不眨地将自己喜欢的人推进别人的怀抱?
圣人……
绝望之人。
舍弃尊严满身狼狈也要让心爱之人幸福的圣人。
不巧,花落月不是圣人,她只不过比同龄人多了些苦难的经历,因而显得更加成熟包容,但她也仍是凡人。
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她全都有。
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面对爱而不得的事,她也会觉得痛苦。
只不过爱情并不是所有情感中的唯一,也不是人生唯一构成要素,甚至不是必需品。
没有事业,她可能颓废堕落,没有朋友,她可能会孤单寂寞与社会脱节。
但没有爱情,却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会偶尔想起对方,就像是小时候路过橱窗却没能及时买下来的玩具,再回头时怎么也找不到的遗憾。
人生总难免会有这样的遗憾,但那却并非缺憾,在多年以后或许还会成为一段感念旧时光的美好回忆。
更何况郁折枝本就不属于她。
花落月并不讨厌沈雪凛,也不嫉妒或者羡慕,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沈雪凛和郁折枝是天生的一对,她没有偷窃别人东西的癖好。
但……
有一点郁折枝同样没有猜错。
隐瞒沈雪凛的事是花落月唯一一点私心。
命中注定的真爱早晚都会相遇,但为什么非得是她这个暗恋者藏着永远不能、也不会说出来的爱语强行撑着笑脸,去亲手送她们那段圆满?
正因为她问心有愧,做不到完完全全的坦荡,反倒只会像跳梁小丑一般狼狈。
花落月那唯一一点私心,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在最后那段时间保存着隐秘的暗恋者的自尊,在退出那段虚假的关系的时候,还能挺直了脊梁与郁折枝做最后的道别。
她从没有想过要再见郁折枝一面。
但她也从没有真的忘记过郁折枝。
只要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一日,郁折枝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便会存续一日。
直至死亡,亦或是穿越到别的世界……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呢?
不过花落月通常不会想这些问题,学业和工作上的充实足以让她能够自主地去淡化某些东西。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
哪怕郁折枝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毫不留情地戳破她隐秘的心思,乃至当着面向她告白也一样。
“曾经我真切地以为自己喜欢她,但,那或许只是一种逃避,我曾经笃定我与母亲不同,可以长久而执着地爱着某一个人,绝不会因为任何的现实阻碍就丢掉自己的责任、背弃自己的情感一走了之。”
“事实上,我执着的只是年少时候的不甘——那个时候也只有沈姐姐关心我,不掺杂任何的利益因素……”
郁折枝慢慢地往下说,视线也从花落月的脸上移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这让她反而说得更流畅了一些。
“我以为我能把那种责任感保持下去,但我又遇见了你……”
花落月慢慢将手里的勺子放回去,触到碗底发出「哒」的一声清脆声响。
郁折枝停住话头,抬头看向她。
“所以……”花落月将同样的话反问回去,“你喜欢我?”
郁折枝一滞,要脸面的本能让她险些辩驳一句——至少将这种说法修饰得委婉一些。
同时她却又忍不住想,刚刚的花落月确实是应该生气的。
想到这一步,面子问题似乎又不那么要紧了。
郁折枝愣怔了那么几秒钟时间,是用来思考的。
她直面这个问题,然后在五秒钟后得到了答案。
“是……”她第一次坦白承认,说,“我喜欢你。”
四个字的陈述句。
没有疑问,没有不确信。
就在这剖白心声的短暂时间里,郁折枝飞快地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喜欢到多深还说不清楚。
但喜欢绝对是真的。
郁折枝没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她抬起头,等着花落月的回复。
“我很感动,郁总。”花落月说得很慢,“也很感激。”
所以呢?
郁折枝忍住催促的冲动。
“我也确实喜欢你,一直喜欢你,甚至有可能爱着你。”花落月说,“如果是别的事情,上刀山,下火海,我为郁总赴汤蹈火绝对心甘情愿,但是——”
郁折枝刚露出的笑容僵在脸上。
谁都知道转折之后不会跟着什么让人高兴的好话。
“唯独这件事不行。”花落月说道。
“为什么不行?”郁折枝问,“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叫两情相悦,如果你觉得分开的三年时间太长,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这一次我会重新去了解你,认真地去追你。”
她说得诚恳,花落月没忍住笑了一下。
但这段话也没能让花落月动摇分毫,她冲着郁折枝摇了摇头,纠正她的话:“是我喜欢你。”
“什么?”郁折枝没能理解。
“我能确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我喜欢你。”花落月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而后,她又慢慢抬起手,隔空指向了郁折枝。
“但我不相信你会喜欢我。”
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像是为了保证郁折枝能够听得清楚。
在郁折枝脸色变化,将要开口辩驳什么之前,花落月又加快了语速,打断了她的话。
“你可能是喜欢我,我知道,你并不讨厌我,我也知道。可能是意外重逢带来的惊喜也带给你一些错觉。当然,也可能是是真的,我并不是在质疑你,郁总。”
花落月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但问题在我不在你——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