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川父母喜欢杭州的西湖,为了能时不时的就去走走,定居在那边。
他们带着行李坐上飞机,期间云宋一直颇感新奇的四处张望。
云宋就没有离开过广东,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机场,坐上飞机。
……
“行了别看了,扣好安全带。”云柏一脸无语地把云宋四处探的身子摁回座位,给他扣上安全带。
云宋被迫安分在了座位上。
他们前面坐着的人有些无奈地往后看了一眼,看见云宋这个小孩,叹了一口气后满脸听天由命视死如归地靠在椅背上,一看就是深受又哭又闹的熊孩子的荼毒,不过在飞机起飞后云宋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睡觉的表现让他们频频回头。
“奇怪,这个小孩刚刚看着这么闹,现在居然在安静睡觉?!”
“行了别理人家那么多!既然不闹你还这么关注人家。”
他们在小声地交谈,有些字眼模模糊糊地传入云柏的耳朵,本来在看书的云柏撩起眼皮,凉凉地注视着前排两人。
他的五官本来就精致到自带距离感,现在带着不耐烦和警告,显得要是前面的人再多说一句,他一下飞机就会把人拖进厕所。
那两人在交谈间转头又望了一眼,被青年吓得当即噤声回头,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为什么他们会有种在上课的时候说教导主任的小话然后还被人当场撞见了拎出来通报批评的感觉啊!
他们后面的人虽说长得不算相似,但是从穿着和等待飞机起飞时的那一段时间里的举动可以轻易看出他们是一家人。
云柏见前排的人停下交谈,也没理他们在想什么,垂下视线继续浏览着书上的内容。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飞机降落在杭州。
二老期盼地在机场里等待着,想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自从好久之前苏川向他们出柜后,这么多年了,她就只回来过一次。
当时苏川父亲苏慕善摔了一跤,腿断了,住进医院休养,苏川远没有现在的从容,冒雨顶着天空黑沉沉的乌云跑进病房,弄得满身尴尬和狼狈。
那时候,苏慕善和顾英都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女儿是个同性恋的事实,眼里的介意与伤感刹那间刹都刹不住,目光不敢直视她。
苏川当然懂得他们的神色,但也只是低首,看过苏慕善没什么大事后转身落寞离开,此后,再没回来。
后面苏川那边就传来就和江明绍分手,找人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的消息,他们知道苏川不喜欢那样,但是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只能任由她瞎闹一通,期间苏川事业刚刚起步,他们打了电话过去问要不要帮忙,苏川拉不下脸,拒绝了。
直到今年中秋,他们才壮着胆子给苏川打了电话。
近些年事业风生水起的女企业家同意了。
他们大喜过望,今天起了个大早收拾屋子,到中午了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赶过来接机。
“哎!那个是不是川川?!”顾英眯起眼睛指着拉着行李箱的三人。
苏川一行走到了出口,她正打算打个电话,问父母到哪了。
云宋到处张望,蓦地,他指着远处两个老年人问苏川:“妈妈,那两个是吗?!”
苏川想着云宋连见都没见过他的外公外婆,怎么可能知道是谁,转头打算敷衍一下。
谁承想……“川川!”
妈的还真是!
五个人汇合。
送苏慕善和顾英过来的司机见车上没有他的位置,打车走了,云柏又不认识路,苏川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驾驶座。
那么突兀地答应回来,她真的还没想好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自己的父母,索性先开一会车,冷静一下。
不过……当年,苏川在驾照刚下来的第一天就追了尾……所以就算苏慕善和顾英知道现在的苏川开车不像当年那样,但在看见苏川的手搭上了方向盘后苏慕善和顾英还是不由自主地呼吸一窒,不敢出声惊扰到这个曾经的马路杀手。
他们没有将担忧刻意隐藏,所有的情绪都浮现在脸上。
苏川看见后视镜里他们的表情,一下子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默默地收回了眼神。
苏川:“……”当年那真的是个意外!
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苏川在父母胆战心惊地关注下在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后利落地倒车入库。
他们松了口气。
车上,云宋坐在后排,挨着苏慕善,探究的目光一直在关切地坐得直挺挺的外公外婆身上转,但又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止不住地转头。
而云柏坐在副驾驶,回头扫了一眼,想到了什么,看着前方不停穿梭的车流。
下车后,他们走进了一个老小区。
苏慕善和顾英不喜欢太过清冷的地方,觉得没有人气,苏川前两年给他们买的独栋小别墅让他们感觉周围没人没湖没公园,颇受嫌弃,所以他们就一直住在这个老小区里,说什么也不挪窝。
到了一扇铁门前,苏慕善掏出钥匙打开门,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
大家都坐下后,没人开口说话题,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
苏川坐立难安,她的职业病让她不自觉地开始分析现在的情况——云柏是注定不会主动开口的了,而云宋据刚刚在车上的表现来看应该是触发了八百年都触发不了一次的社恐,而父母又是这么多年没见了,碍于面子肯定又是不会主动开口说话了的。
现在看来,全场开口说话不会突兀的人只有她了。
苏川:“……”不过我该说什么?!
现在,云柏坐在一条长条形的木沙发的扶手旁,没看手机,半阖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云宋坐在云柏旁边,正顶着一脸想开口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题的憋屈相看着苏川。苏慕善和顾英渴望同女儿交流,但多年未见又不知道该聊什么,欲言又止的目光在苏川和茶几上来回徘徊。
而现年45岁谈过的生意不计其数的苏川顶着三道期许的目光竟然开始头皮发麻。
苏川深吸一口气:“……”别看了!
她当年事业刚刚起步一无所有厚着脸皮通过画大饼的方式去忽悠客户的时候的感觉都不像现在这样压力山大……但既然来都来了,也不可能一句话不交流,也是自己开口同意的看望。
苏川带着壮士扼腕的表情开口:“今天……这边天气真好啊。”
天气确实好,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天色格外湛蓝……下雨了!
话刚落音,“滴滴答答”的响声出现在窗外,响在苏川和众人耳边,顾英转头一望,惊呼一声后赶忙跑过去关窗。
一场瓢泼大雨忽然造访,天色攸地变得黑压压一片,刚才的艳阳蓝天不复存在,替代它们的是轰轰作响的雷鸣闪电。
苏川脸上表情一僵,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老天爷您看我现在去阿塔卡马沙漠再夸一句天气真好你还会给我面子吗?
感情你这暴雨说下就下,多少是带点看戏的成分在了!
一种独属于雨水腥气幽幽地钻进众人鼻腔,出神的云柏双目没有聚焦,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他想起了校门口卖力推销的漂亮学姐……和简舟。
他突然没那么气简舟的离开了。
云柏曾经的运气很好,在暴雨倾盆的瞬间也没有被打湿衣角,因为有人拉着他跑,可惜那个人被别人绑上了车,他现在找不到了。
雨水能打湿回忆,是善良的,能反复将人心里最珍视的那段时光拿出来冲洗干净,焕然一新。
云柏有些嘲弄地微微勾起嘴角,并不瞩目。
云宋正在看着苏川的表情,苏慕善在心里找着话题,顾英去阳台关窗顺便挪东西,苏川表面尴尬地笑着心里却在默默骂娘,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云柏的表情。
只一瞬,云柏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便恢复寻常,像是偷偷藏了颗糖,发现不了。
“……中秋快乐,要不要看看我带了什么月饼。”苏川纠结半天绞尽脑汁,恍然想起今天是中秋,自己的行李箱里有月饼。
这个话题并不突兀,家常的放在今天这个节日里特别应景。
愣生生将一个问句说成一个陈诉句的苏川不等人回答,拉过行李箱,打开露出月饼精致的包装。
和云柏一样喜食甜食的云宋还是没说话,但是在看见月饼盒后黏乎乎地凑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我想吃”,低头看着月饼盒。
苏川拿出了三盒月饼,放在桌上。
苏慕善和顾英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看着月饼,抿唇想着话题。
小孩遇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自制力总归没那么强,云宋看着月饼,终于开口:“……妈妈,我想吃月饼。”
他的声音清脆,就算尽可能的压低也依旧非常清晰,更何况苏慕善他们离得根本就不远。
苏慕善和顾英像是看见了上天降临的散财童子!
顾英看着云宋,慈祥地打开装着月饼的铁盒问:“宋宋想吃月饼啦!要什么味道的?婆婆给你拿。”
“……红豆沙的。”云宋虽然对才认识几小时的婆婆还存着戒心,但这一点因为不熟悉带来的防备在看见顾英拿起月饼递给他的时候瞬间变得无影无踪:“对!谢谢婆婆!”
苏慕善突然开口:“小柏要不要?”说着,又拿起一个月饼递给云柏。
“啊?!”云柏没想到有人注意到自己了,愣了一下才开口:“……谢谢外公。”
苏川见话题有效,能继续聊下去,默默地松了口气。
屋内理应熟悉但是又莫名生疏的人终于开始了闲聊。
云柏对这种聊天兴致缺缺,只是在他们聊的时候时不时开口应个“哦”或是“啊”来推动话题。
突然,话题不知怎的一个拐弯一脚油门就蹍到了他身上——
“小柏啊,高考考得怎么样啊?”长辈最是关注这种东西了,苏慕善自然也不例外。
云柏被吓了一大跳,舔舔唇,特别紧张地回答:“还可以。”
苏慕善这人当年学习不错,听到“还可以”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一响。
再结合刚刚苏川说云柏现在休学了在自己公司里实习和云柏现在慌张的样子……
苏慕善合理怀疑云柏没有考上大学。
他不想戳人伤疤,但又实在好奇自己的外孙学习到底怎样,苏慕善在心里默默作了一番没人知道的纠结后还是带着愧疚地开口,问:“那这……还可以是多少啊?”
“我没看。”云柏没想到苏慕善对这个话题还挺有兴趣,听见他这么敷衍的语气居然还会继续往下问,顿了一下往下说:“当时第一次查的时候被屏蔽了,后面没看分数填的志愿。”
苏慕善知道分数被屏蔽代表着什么,唇角抽了抽,合上了嘴:“……”
“那怎么回来家里公司上班了?”顾英见苏慕善被哽住了陷入沉默,开口接上话题。
云柏心想,这个问题如果他直接说出自己当初的目的怕不是会当场被苏川用眼神剐死?!
他用几根手指梳了梳头发,随便扯了个借口回答,装成了妈妈的贴心好帮手,道:“当时其实是觉得学校没什么可学的,倒还不如回来公司学,还能帮忙。”
等等,云柏说完后才觉得不对。
依照江明绍的说法,当初她们两个是因为家里不同意所以分了,而江明绍家里对这个东西无所谓啊,所以不同意的只能是苏慕善和顾英,但是刚刚那个其乐融融的情况以及苏慕善和顾英对苏川包容想念的态度……苏川也不像是出柜失败的样子啊。
可能……当年有个误会!
他要将自己的性向捅出来看看他们的态度。
苏川听到这句话很是受用,越发觉得当初自己把两人分开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个借口就对了。
苏慕善听见这句话也很是欣慰,觉得自己外孙很有觉悟。
那事业问完了,感情肯定也不能落下,于是他点点头,顺理成章地接下话题:“那小柏谈恋爱没有啊?”
云柏心里笑了笑,机会正好。
这下心里“咯噔”一响的人成了苏川,她紧张地看着云柏的面部表情,又扫了一眼云宋。
这个在他们家谈了必翻脸的话题怎么又被挑起来了?!
没事的没事的,云柏虽然面上不说,但是在心里最是爱护这个他这个弟弟了,云宋在,云柏怕带坏小孩,应该不会说什么……
正想着,云柏开口了,一句话击碎了苏川的所有期望:“嗯,和男的。”
“……”
苏川咬着口腔内壁,尝到了满嘴血腥。
苏慕善和顾英错愕地看了云柏很久,云柏同样观察着他们。二老又转头看着苏川,眼神仿佛要在这对母子身上盯出洞来。
苏川的眼睛登时就红了,无力委屈瞬时之间将她席卷,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见不得她好,为什么全世界都要和她作对,本来……本来只要云柏不说,除了那寥寥几人就没有人知道他喜欢男生,就没有人知道他是个同性恋!
她和他会带着这个秘密入土,将其永远封存。
为什么云柏要在现在说出来!
苏川顾不得自己的形象,这几个月心里憋着的气不管不顾地找到了出气筒,她红着眼睛朝云柏的方向叫:“云柏,你恶不恶心!你弟弟还在这里,他才七岁!”
顾英被这架势吓得将云宋带了出去,千叮咛万嘱咐地托付给了隔壁楼认识了几十年的老邻居。
云柏发现了当初这个双方都没发现的误会——苏慕善和顾英的脸上没有排斥,只是带了点然的惊讶。
他直觉今天有个惊喜。
云柏没将苏川的话放在心上,故意没答话,刚刚顾英将云宋带出去了,没了顾忌,他想着趁机看一下苏慕善的态度。
苏慕善开口了:“川川。”
苏川噤了声,委屈和不甘在她心里占了上风,她看着苏慕善,泪水突然涌了上来,从没什么细纹的眼尾滑落。
为什么啊,一雪前耻的机会没了,又是一个二十年。
她只是不想……只是不想让父母对自己失望而已。
他们的认可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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