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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目十行看完信,苏知府潮红的脸变得煞白,眨眼间汗湿透内衫,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定了定神,他急声叫到,“来人,快请常先生来!”
常驷是苏知府的心腹幕僚,二十几年来靠着常先生出谋划策,不知度过多少难关,如今大祸临头,苏知府第一反应就是请他,至于肖长丰,不过是哄着爱妾玩随手塞的玩意儿。
常驷听到仆人的传话,心中直呼蠢才,面上却丝毫不显,仍旧一派儒雅,“是,常某这就过去。”
他早就得到飞鸽传书,主家有令,苏知府能保则保,不能保就要稳住,绝不能让他供出相关之人。
常驷一进书房门,迎面就受了苏知府一个大礼。
苏知府一揖到底,脸上全是强忍的焦燥,“还请常先生救我!”
“不敢当。”常驷立刻扶起苏知府,“大人何故如此?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定当竭尽全力,只是不知是何事让大人为难至此?”
苏知府立刻拿出信,“常先生请看,昨日我前脚派肖长丰和萧家他们碰头,后脚沈靖就送来了这封信!”他在屋里转来转去,犹如焦躁的困兽。
常驷看到信中内容,瞳孔一缩,心中大惊,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这是二十年前所有交易记录!”
本以为沈靖手里最多有苏知府的把柄,没想到他居然暗地记录了他的交易记录,瞬间常驷就想通了,这信不仅仅是给苏知府看的,更是给他与他背后之人看的,沈靖在逼他们保下自己,推出苏知府!
“这可如何是好,这老狐狸二十年前就开始把账记下来!到如今——”苏知府有些不敢想,只恨得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狼心狗肺的东西,全忘了二十年前是如何在我面前摇尾乞怜的!我竟没看出这厮是个中山狼!”
“大人!”常驷打断了他,“木已成舟,如今该早做打算。”
常驷心中也难掩惊涛骇浪,苏知府除了胆子格外大,性子格外贪之外不足为惧,万万没想到沈靖一介小小的商人,眼光竟长远至此,手中捏的证据实在要命。更何况这临安还藏了个天大的秘密,也不知他窥探到了几分,想到此处,饶是常驷也不由得冷汗涔涔。
“必须得除了沈家!不如斩草除根!”苏知府面色忽青忽白,突然蹦出一句。
“不可!既然沈靖敢将信送来,焉知他没有后手!”常驷立即驳回了苏材的话,沈靖心思深沉,他必然有万全的准备,若是强逼,难免怕他鱼死网破,可这账本绝不能在沈靖手里!
“大人,你先书信一封,稳住沈靖,我派人先探探沈家。”常驷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苏知府知道常驷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不喜结交才子,反倒喜欢结交各种三教九流之人,此事托给他办反倒有可能。
“好,先按先生说的办,只是需得尽快,钦差再过十几天就能抵达,迟了就什么都完了。”以苏知府的脑子哪里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只能暂时按常驷说的做。
“大人,在下这就去找人安排此事。”常驷一拱手退了出去。
一出府,常驷急匆匆赶往别院,屋内一位疤脸大汉正坐在书房,此人正是朝中杨阁老的私卫!
“蒋护卫,你来的正好,临安事有变。”常驷也顾不得寒暄,“沈靖手里竟有这二十年所有交易的账本!不仅是苏材的,还有其他的账目。有此账本在,早晚会追溯到杨大人身上,倘若他二十年前就对我们戒备如此,那件事还不知他窥探到了几分!”
常驷刚刚压抑的恐慌一股脑涌了上来,要是杨阁老倒了,他们犯的罪足够全家都脑袋搬家。
该死,谁能想到众人都不放在心上的一介商贾竟成了卡在喉咙致命的鱼刺!
蒋庭目露凶光,“今晚我亲自去探沈家!我倒要看看这账本他能藏到哪去。”
“是,有蒋护卫出手,定能解决他。”常驷暂时松了一口气。
蒋庭父亲曾是中军卫一等一的好手,只是为人贪花好色,搞砸了一桩差事,被打了五十军棍逐出卫所,蒋庭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人谨慎,胆大心细又对杨阁老忠心耿耿,这才被安排到临安府。
常驷从没见过蒋庭失手,无论杀人还是寻物,可这次,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夜,蒋庭悄悄潜入沈家。
霍城无声无息尾随在后。
前方之人起落之间居然带了几分中军卫的路数。
大鱼果真上钩了!
他心中稍有疑虑,就算是账本背后有通天的关系也不至于这么急,等沈家下狱再周转也不迟,莫非此事另有隐情?他直觉和沈家那些逐渐失踪的下人有关。
霍城决定跟着黑衣人,去他老巢一探究竟。
常驷在房里枯坐一晚,天色将明之际,蒋庭回来了。
推门进去,常驷刚想说话,却见蒋庭示意闭嘴,他咽回自己的话。
蒋庭悄悄将身子贴近门边,侧耳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的动静,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到底是霍城棋高一筹,他已然趴在屋顶与黑夜融为一体。
足有一盏茶的时间,蒋庭才回身坐好,摘下面巾,一脸阴沉,“失算了!沈家老贼实在狡猾。”他也算见多识广,一般人藏账本的地方,熟悉这行的一找一个准,沈家账本藏的虽然用心,他终究还是找到了,可打开一看蒋庭就知道这账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翻译的密文。
屋顶霍城心中暗定,拿到真账册他就命竹墨仿制了一本假的放了回去,正是蒋庭手里那本。
更何况这种账本是最难的,没有配套的密文,根本译不出账本的意思。
实体的书册好找,但谁知道沈家把密文传给了何人,又把书册传给了何人,只要二者分开保存,算得上万无一失的方法。
“没办法,只能舍掉苏知府这枚棋子了,时间不等人啊!”常驷眼神中透露出杀意,“至于沈家,等杨阁老腾出手来,就是他的死期。”
常驷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账本,递给蒋庭,“找时机放到苏材书房密格。”
这些账本自苏材收第一笔银子时就开始记录,实打实经历了二十年时光,谁也找不出破绽来。
“明晚。”
霍城见蒋庭离开,也起身返回了沈家。
此行收获颇丰,至少知道苏知府背后的人是谁,至于为何杨阁老绕过苏材对付沈家,等杨阁老下了狱自有定论。
七月初三,还有四日便是乞巧节,城中早早汇集了各地行商,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沈府这边,沈家大少爷刚刚回来,正是和妻子恩爱的时候,把儿子往沈瑜那儿一塞,两人自去做神仙眷侣。
只剩沈瑜和小侄子大眼瞪小眼,“小叔叔,元宝想出去玩儿。”大名沈圆,小名元宝的小人儿抱着沈瑜的腿不放。
他抵不住元宝的撒娇大法,一把抄起他,“走走走,这就走!”
沈瑜终于知道为何父亲母亲老是抵不住他撒娇,实在是可爱至极。
小福小禄并郑家两兄弟随沈瑜出府游玩。
一路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各式各样的花灯高高挂起,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不外乎如是。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走到离沈家最远的城南。
小福眼尖,看见一个卖孔明灯的,“少爷,咱们也买个灯放吧,图个好意头。”
“买,都买,今天全记在我账上,想买什么就拿什么。”沈瑜满脸笑容,豪气地一挥手。
“多谢少爷!”小福小禄高兴地挤到摊子前挑挑拣拣,不一会儿就拿着几盏灯回来。“少爷,给,我看过整个摊子,就这盏最好看。”
灯上绘着一副富贵牡丹图,画工颇为不俗,在一众并蒂莲,鹊桥中当真别致。
“小叔叔,我也要放!”元宝拽着沈瑜的袖子不停摇晃。
“咱们一起放!”沈瑜抱起元宝和他一块放飞了这盏灯。
一抹抹昏黄的光点逐渐汇入天上灯河,仿佛星汉倒悬,蔚为壮观。
就在沈瑜的灯即将汇入灯河之际,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那抹光跳跃了两下,缓缓熄灭,灯笼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在夜幕中缓缓坠落。
沈瑜心中突然涌上一阵心惊肉跳的感觉,直接变了脸色。
小福还以为他伤心兆头不好呢,刚准备开口劝慰,就见人群发生骚动,后面的人全都往这边涌来,街道霎时间变得人满为患。
“少爷!”小福想往沈瑜那边挤,奈何逆着人流根本走不动,只能和沈瑜越来越远。
元宝年纪小,没见过这阵仗,当即害怕地哭出声来。
沈瑜忍住慌张耐心安抚元宝,“元宝不怕,把眼睛捂住,数到一百就好了,乖,把眼睛闭好。”
霍城见势不妙,立刻一手揽住沈瑜,一手抱着元宝,飞身跃至旁边酒楼二层,对另一边的竹墨大声喝到,“往旁边巷子里走,别往前挤!”
竹墨拽住小福和小禄,努力穿过人群,挤进一边的小巷绕了出去。
等到人群散去,沈瑜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忧虑,“郑墨,立刻回府!”
刚走到熟悉的路口,看见映红了半边夜色的火焰,他心中不详的预感越发沉重,甚至顾不得姿态,直接抱着元宝跑起来。
不会的,不会是沈家!
说不定是旁边的胡家呢,或者是马家!
沈瑜在心中努力说服自己。
熟悉的沈宅出现在眼中时,火光正肆意地在牌匾上跳跃。
那火焰不仅点燃了沈家,更点燃了沈瑜的灵魂!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席卷了沈瑜,他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颤抖,泪珠不受自己控制地溢出眼眶,张了张嘴,他只能发出气声,“爹!娘!”
沈瑜拼命往火中跑去,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角落神色颇有几分癫狂的苏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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