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春风误》作者:暮暖烟【完结】 > 《春风误》作者:暮暖烟.txt

第20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作者:暮暖烟 当前章节:14588 字 更新时间:2026-7-5 23:20

===============================

一路行至监牢,霍城拿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沈瑜,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缓声道:“若有急事,你让狱卒来寻我。我先去向圣上复命,晚些再来看你。”

沈瑜犹豫片刻,终是拿过令牌放进怀里,淡淡道:“雪大,将军一路小心。”

“好。”霍城唇边扯出一抹微笑,转身上马没入风雪中。

旁边看守监牢的兵卒瞪着眼睛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他做了八年看守,与这位活阎王打照面不在少数,从来只见他浑身压迫几欲噬人的冷厉神情,万万没想到这位居然有绕指柔的一天!

狱卒赵磊从里面小跑出来,一眼就看见雪地里神仙似的人物。白色冬装穿在身上丝毫不显臃肿,反倒显得疏离出尘,那容貌与有京都第一公子之称的谢庭玉也不相上下,难怪能把他们将军吃得死死的。

“沈公子,这边请。”

赵磊引着两人走到一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牢房。

地面干净整洁,两盏烛台亮堂堂地燃着,把四周照得清清楚楚。

洗漱用具一应俱全,侧面摆着一张案几,纸笔颜料一样没拉,靠墙的地方甚至还有一台拔步床。

“沈公子,早中晚都会有人给您送饭,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赵磊乐呵呵地打开门。

牢房中的摆设尽收眼底,沈瑜一时失语,片刻后幽幽问道:“可会给你家将军带来麻烦?”

赵磊心中暗想,这些年将军几乎没回过家,其他兄弟有的成了家,有的有相好,将军还是孤孤零零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了知心人,不管男女,这不得替将军美言几句?

“您放心,这所监牢归将军掌管,不会有人多嘴,沈公子安心待着就是,您看看现在有没有什么缺的?我这就去办。”他一副殷勤的样子。

沈瑜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多谢,已经十分妥帖。”

那厢何肃与霍城赶往泰和殿面圣。

二人赶到时天色已晚,泰和殿烛火通明。

冯内侍站在门口不住地张望,看见二人眼睛一亮,“两位大人,圣上正等着你们呐,快进去吧。”

顾不上寒暄,两人直入殿内。

泰和殿并不如外面看起来那般金碧辉煌,反而颇为雅致。几幅山水图错落有致地挂在殿内,博山炉里的香气袅袅婷婷散在空气中。

桌案上摆着一支白净的瓷瓶,黄色的腊梅点缀了几分生机。

“参见圣上。”

大启帝立刻放下手中奏折,面色柔和,抬手示意,“爱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许如海,赐座。”

二人丝毫不敢怠慢。

如今的大启帝是难得的明君,也是帝王心术的集大成者,纵然周身气势缓和不带半分压迫,可追随大启帝多年的二人深知帝王秉性,焉敢放肆?

“圣上,这是临安的奏折。”何肃躬身递至桌案。

屋内顿时沉寂下来,只剩大启帝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一盏茶后,大启帝放下奏折。

“何爱卿,奏折内所提沈氏子是何事?”

何肃并不是一个贪功之人,更别说霍城还在这。他不偏不倚如实道来,“回圣上,能如此快寻到银矿,还有沈家主一份功劳。”

“说来听听。”大启帝提起几分兴趣,据他所知,沈氏一族早在何肃到达临安之前就葬身火海,如何能把证据送到他手中?

“依臣之见,大约是霍将军出发不久,沈靖就得到消息,未雨绸缪之下,提前写信交给老仆,老仆言称沈靖愿献上财产与银矿位置,求圣上开恩,绕过他的幼子和长孙。”何肃仔细斟酌之后缓缓道。

“哦,沈靖眼光倒是长远,可惜不用在正途之上。”大启帝叹了两声,随即问道:“依何卿之见,沈氏子可该放过?”

何肃脑中念头急转,暗中把话柄推向霍城,“回圣上,老仆声称沈氏二人不知道沈靖做的事,也没有花用过赃款。霍将军在沈家待过一段时间,真假自是知晓。倘若属实,臣以为不知者无罪,或可减轻责罚。”

闻言霍城起身道:“圣上,臣在沈家的伪装身份便是沈氏子的护院,老仆所言非虚,沈氏子确实不喜商途,反而喜好丹青,京都流传的画作月照西子一图便是出自他手。阖府上下只他和五岁幼童不知。”

大启帝眉梢微挑,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惊讶,“红尘客竟是他!”

何肃也是一脸诧异,红尘客可是近几年京都追捧的名家。他也求购过红尘客的画作,用色淡雅,形神兼得,当真是难得的佳作。

泰和殿内还挂着一幅青山细雨农作图,可见大启帝也是喜欢红尘客的。

大启帝难得起了惜才之心,“既如此,朕倒可以招他进画院。”

霍城骤然下跪,面露感激,大声道:“臣替沈瑜谢圣上开恩。”

“霍卿这是何意?”大启帝内心五味杂陈,脸上却一派讶然。

霍城从未隐藏过他与沈瑜的关系,他人眼里的弱点,对帝王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圣明如大启帝也难逃帝王的通病——多疑。

随着圣上渐渐大权在握,霍城已经察觉到圣上若有似无地戒备,去岁大启帝还开玩笑般问他看中京都哪家淑女,实则试探他有没有站队。

如今这般,不仅能消掉大启帝疑心,更能为沈瑜求得一条生路。

“臣私心爱慕沈瑜,故而感激圣上成全。”

霍城双眼泛红,一副感激涕零情难自已的样子。

真见霍城一副非卿不可的架势,大启帝还是忍不住脸色微变。于霍城,他虽有几分忌惮,可终归是信任居多,要不然也不会把中军卫全部交给他。

霍城当真要和男子在一起,后继无人,他又有些可惜,冷声道:“既如此,那这沈氏子是留不得了!留他在京都,哪家闺秀愿意与你成亲?你是朕之心腹,如今你父母已不在,朕就要看着你成家立业!”

“圣上,臣此生唯慕一人,否则臣宁愿终身不娶,还望圣上成全!”

霍城深深一拜,长跪不起。

书房内气氛顿时凝结,众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战战兢兢不敢言语,只余滴漏的滴答声在偌大的宫殿回荡。

半晌,大启帝长叹一声,背对着二人站到窗前,“罢了罢了,容朕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谢圣上。”

霍城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激动,依大启帝的性子,不同意是不会考虑的!

屋外风雪正大。

“驾!”

凛冽寒风如刀割般刮过霍城面孔,他却一点不感到冷,心中仿佛揣着一轮暖阳,全身都滚烫起来。

这条宫道,霍城行过不下百遍,今日才发现如此漫长,抬手催动身下骏马,一刻也难等。

另一处监牢中,常驷奄奄一息被吊在木架上,看守的狱卒不知所踪。

一名戴着兜帽的人悄然出现在他身前,一盏冷茶被泼到常驷脸上。

“咳咳。”他挣扎着醒了过来,有气无力道:“是你。”

来人压低了声音冷淡道:“常驷,事到如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知道,你儿子我家大人自会帮忙照顾,你且安心去吧。”

常驷眼中红丝密布,颇为吓人,他有气无力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我当然不会说,但你们要帮我办最后一件事,这事于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什么事?”斗篷人半信半疑道。

“那位沈家的余孽,沈瑜,他可是中军卫首领霍城的心头好。你们一定要让皇帝亲手定他的罪!死罪,流放皆可,无论如何他不能活着!”

常驷脸上的笑容越发扭曲夸张,一字一句像淬了毒,“再以此离间帝王与霍城,此子必除!”

斗篷人有些不以为意,“此话当真?”

“能让霍城舍命相救,你说呢?”

“我会带话给大人。”

“哈哈哈咳,霍城,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空旷的牢房里,回荡着常驷放肆的笑声。

斗篷人出了牢房,换了衣服拐了几个弯,从后门进了一家清雅的宅邸。

正是都察司右使邢望的住所!

此人与何肃同属都察司,在朝堂上素来与杨阁老针锋相对,官场声名极好,私下竟也是杨阁老一派的人。

听罢心腹的话,邢望心中有数。

不多时,几名小厮携带书信暗中前往几位官员府中。

雪愈下愈大,遮掩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沈瑜坐在桌旁,心无旁骛地调着一抹黛色,元宝在床上睡得正香,传出浅浅的呼声。

他放慢了脚步,似是不忍打扰这静谧的一幕。

沈瑜执笔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轻声道:“将军可有事?”

霍城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活像个赶来见心上人的愣头青,没有往日半点沉稳,“沈瑜,圣上已经同意饶恕你和元宝!”

说完又带着几分征求看向他,“只是你红尘客的名号我透给了圣上,那位十分欣赏你的作品,有这一层在更加万无一失。”

沈瑜看着他的眼神,心中有些酸涩,“将军,你能为我求情已是天大的恩情,我如何会怪你?”

瞥过霍城夹带着雪碴的外袍,刺红的手背,再开口不自觉带上几分柔情,“将军不若进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霍城一愣,心中暗道糟糕,好不容易有了亲近的机会,这下全搞砸了。

避开沈瑜邀请的目光,吞吞吐吐道:“我来得急,忘记要钥匙了。”

“可曾用过晚饭?”

“没有。”

沈瑜转身将熏炉拖近牢门,从里面拿出一碗温热的饭菜,想递给霍城却发现间隙不够宽。

“还请将军靠近些。”

霍城听话地往牢门前迈了一大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登时贴近,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好似呼气声大些就能将眼前之人吹跑。

沈瑜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饭喂到霍城嘴边,“条件简陋,还请将军担待。”

他一口叼住汤匙,生怕晚了勺子会缩回去。

沈瑜抽了抽勺子,发现被人咬得死紧,无奈道:“松口。”

“唔唔。”霍城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松了口,脸上却不自觉地挂着傻笑。

真是个憨货。

沈瑜抛却心中杂念,只专注于眼前人。

烛焰跳动,两人的影子时而纠缠,时而分离。

无坚不摧的玄铁剑闪过一丝冷光,默默挂在主人腰间当装饰品。

翌日,朝堂之上。

“诸位爱卿,杨平一案可还有异议?”

大启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低头便能望见群臣躬身站立。

一道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启禀圣上,臣有事启奏。”

刑部郎中一步迈出,痛心疾首道:“圣上,杨平结党营私,罪无可恕。可沈家私定盐价,与苏材官商勾结欺压百姓,一样死罪难逃。圣上仁慈,沈家长孙五岁稚童,不在责罚之中。可沈家幼子,臣听闻他已十七,如何不知沈家行事,焉能轻恕?”

“圣上,今日开了这个头,倘若日后人人效仿,犯了律法将家财献上免除责罚,国之条律何存啊,圣上!”

此言一出,不少朝臣纷纷响应。

请求判处死刑之声此起彼伏。

大启帝仍旧一副温和威严的样子,嘴角却微微下垂,握着扶手的手掌微微收紧。

身后许如海一看就知道圣上是动了真火,心中暗中叫苦。

沈家死的死,散的散,沈瑜一个画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他们要是在乎律法,几日前就不会为杨平求情了,不过是拿着沈瑜当筏子试探圣上的底线罢了。

“望圣上三思,沈氏子依律当斩。”

这些人有些是杨氏余党,有些是浑水摸鱼之人,此刻一统口径,声势浩大,仿佛他们亲眼见过沈瑜,笃定他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霍城迈出一步,沉声道:“圣上,沈家幼子确实不知情,臣可以作证,更何况律法从未说过无辜之人也得连坐偿命。”

“圣上,霍将军所言非虚。”何肃紧随其后。

几位新皇一派的官员陆续站出来支持霍城。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霍城为首的新皇党与旧党势力互相胶着,中立者则是一言不发,全当自己是块木头。

邢望出列打断了众人的争吵,“圣上,臣有本启奏。”

朝堂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到邢望身上,他好像没有察觉,不急不缓道:“圣上,沈家幼子虽有罪,却罪不至死,依景律第二十三条,当流放千里,沈家长孙年幼,可放归部分财产于他,恕其无罪。”

霍城的心陡然沉了下去,邢望素来风评极好,这次进谏的内容与时机巧之又巧,简直谋划好一般。这等折衷之法,无疑是给圣上与旧党势力一个缓和余地!

莫非邢望也是杨氏一党?若真如此,沈瑜之事怕是要起波折!

半晌之后,一道目光自上方落下,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霍城全身肌肉紧绷,时间好似被拉长拉缓,良久,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臣附议。”

散朝后,一众官员三三两两离去。

“霍将军留步,圣上有请。”许如海急步走来叫住霍城。

“是。”

泰和殿一如既往的雅致。

“霍卿,好久没与你下棋了,今日可愿陪朕手谈一局?”大启帝仍旧是往日随和的样子。

“臣不胜荣幸。”霍城没有推诿,利落坐下。

迦南香幽幽弥散,唯有落子声声。

“啪”,最后一子落下。

垂眸望着棋盘上溃不成军的黑子,霍城道:“圣上棋力高超,臣甘拜下风。”

“不是朕棋力高超,是霍卿你心不静。”大启帝话锋一转,“都是朕愧对于你啊——”

霍城当即一口打断,起身跪下,夹杂着几分痛苦颤声道:“圣上,此非您之过,分明是杨氏余党作祟!”

“沈瑜之事,只求圣上允臣安排几人一路护送。”

“好!朕再派两名骁卫护送他。待朕掌握朝堂之日,就是你二人团聚之时,此次朕绝不食言。”大启帝扶起地上的霍城,狭长的眼眸中一派坚定。

“臣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霍卿,你且回去吧,这几日不必上朝了,多和他相处些时日。”大启帝言语间略带愧意。

“谢圣上。”

望着霍城远去的背影,神色莫测,“许如海,你说他会怨朕吗?”

“圣上,大将军是明事理的人,怎么会怪您?”许如海轻声回答。

大启帝转身步入内间,命令传入许如海耳中,“但愿如此,安排一下,明日朕要见沈氏子一面。”

“是。”

牢内不见天光,沈瑜仍旧点着灯,烛光昏黄盈满一室。

他皱起眉头看了看角落旁的滴漏,都这个时间点了,那人怎么还没来?

一转身吓了一跳,“将军,你来了怎么不出声?”

门外赫然是不知站了多久的霍城。

沈瑜看着沉默不已的霍城,心中有了推测,温和道:“可是沈家之事出了变故?”

霍城狠狠攥紧栏杆,嗓音嘶哑,“抱歉,因我之故,杨氏余党盯上了你,元宝没事,只是你要——”

手下栏杆承受不住巨力,咔嚓一声折成两半。

细碎的木刺嵌入霍城手中,鲜血顺着手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像是不觉得痛,望向沈瑜的眼神里满是愧疚,艰难地吐出未尽之语,“只是你要流放千里。”

“你的手!”沈瑜没有在意他的话,一把抓住受伤的手掌,生气道:“将军有气冲我撒就是,何苦难为自己?”

“你要被流放了,还在意我的手做什么!”霍城反手握住沈瑜手腕低吼道。

他宁愿沈瑜怨他,斥责他,也好过现在的温柔。

沈瑜冷下脸,淡淡道:“在将军心中,我便是一个是非不分之人?我和元宝能平安到现在,全仰赖将军照料。就算流放,也是我身为沈家人的罪责,同将军有什么关系?”

“我答应过你会没事的,是我失约了。”霍城垂下头颅,高大的身形无端佝偻了几分。

沈瑜目光微动,脑海中一番天人交战,终是吐出长久藏在心中的话。

“莫非霍将军以为我无罪便会留在京都么?”带着几分决然之意的话语飘到耳畔。

霍城一愣,攥紧手中细腕,“你这是何意?”

沈瑜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直视他漆黑的眼眸。

“霍将军,我爹娘纵然有罪,但他们没有对我不住。我同你于三月相识,至今不过九个月,可是爹娘疼爱了我十七年!”

情至深处,一颗颗泪珠不受控制从眼眶滚落,他哽咽道:“你没有错,圣上没有错,是我爹娘有罪!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没有爹娘,没有沈家,便没有今日的沈瑜!你让我如何同你在一起?每年清明,如何去给爹娘烧纸!”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不该相识,你做你的中军卫,我做我的阶下囚,那样便不会有今日的痛苦。”

沈瑜一步步后退,眼中盈满酸楚。

“你休想!”

霍城赤红着眼睛,寒光一闪而过,锁链瞬间被切断。

几步跨至沈瑜身前,强势箍住掌中腰身,对准恼人的唇瓣,他俯身深深封禁。

沈瑜抗拒的双手被一只大掌轻松握住。

“唔唔——”

绯红爬满白玉似的脸庞,又爬上水润的眼尾,霍城缓缓拉开距离。

一抹银光溢满红唇。

“你放开——”

话还未完,那抹嫣红又消失在唇齿之间。

两人贴合的身影终于分开。

霍城嘴角冒出几颗细密的血珠。

沈瑜的唇瓣也染上了一丝艳色。

湿热的鼻息互相缠绕,不分彼此,他好似被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眸烫到一般,挣开腰间滚烫的手,仓促地转过身。

下一瞬,后背便贴上一堵宽阔的胸膛。

胸腔的震动传入心底,结实的双臂紧紧抱着他,一道低喃在耳边响起:“别推开我,是你带我重新认识了这人世间,不要丢下我。”

沈瑜眼眶倏忽泛红。

他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一般,倚靠在霍城怀里,抬手抚上那张英挺面庞,轻轻摩挲着坚毅的轮廓,像是要刻在心底。

“你若只是郑墨该多好?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岁岁年年,惟愿共度。”

腰间的双手紧了紧,一滴热泪顺着脖颈没入衣间。

“我后悔了,瑜儿。”

霍城抱着沈瑜不愿松手。

久久之后,一道含着痛苦的声音在牢里响起,“真的不可能了吗?”

沈瑜本该断然拒绝,可嘴巴却似有了意识,不愿吐出决绝之语。

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出霍城怀抱,他冷下脸,忍住心痛,一字一句道:“将军请回吧,之后不必再来了。或许其他人可以,但我不行,我迈不过这个坎。”

霍城沉默片刻,话中满是执拗,“我不会放弃!十年,二十年,我等你。”

沈瑜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室内烛光越来越弱,直至熄灭。

枯坐在黑暗中,他似身处冰窟雪洞,心口像是破了个洞,寒风止不住地往进灌。

不知过了多久,元宝的声音唤回了沈瑜的心神。

“小叔叔,你怎么不点灯啊?”

乔山牵着元宝,带着几分莫名的打趣问道:“沈公子,是没有蜡烛了么?”

“是我忘记点了,稍等。”

烛光亮起,映出沈瑜泛红的双眼。

乔山调笑的话咽回肚子里,心里泛起嘀咕,明明下午还见他和将军如胶似漆,难道后面吵架了?

“沈公子,元宝已送到,我就不多打扰。”

“多谢乔大人。”沈瑜实在挤不出笑容,草草应付了事。

元宝机灵地察觉出他的异常,担忧道:“小叔叔,你怎么了?是不是霍将军欺负你了!”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皱起小脸,“我下午明明看见他准备打你,乔叔叔还说不是,硬把我拉走了。可恶,他居然拉偏架!”

这番稚嫩的话一下逗乐了沈瑜。

“元宝,霍将军是来帮我们的,以后不可以对他没大没小,要尊敬知道吗?”

他若流放出京,元宝一人回沈家还不如在京都,小福小禄都是可靠之人。

还有那人,想必会照拂元宝。

沈瑜苦笑一声,到头来还是仗着那人心意肆意妄为。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到那句誓言上。

十年,二十年,我等你。

爹娘,倘若那人说的是真的?你们能原谅他吗?

第二日一早,赵磊神色凝重,匆匆行至沈瑜面前,“沈公子,有贵客要见您,您回话可一定要小心。”

贵客?便是霍城也没见赵磊这么认真。

沈瑜心念电转,抬手指了指天上。

赵磊微微点头。

他倒不是见过圣颜,不过是认识许如海罢了,能让这位内侍躬身伺候的除了圣上不作他想。

“齐公子,这边。”

略带沙哑的嗓音传来,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尖利。

沈瑜抬头,只见来者气质绝佳,沉稳中带着威严,蓝色锦服越发衬得人玉树临风,手持一把黑檀金粉折扇,活脱脱一个大家公子。

他心中有些诧异,面上不动声色,只作不知道来人身份,好奇道:“不知这位公子有何指教?”

“我家公子喜爱红尘客的画作,听闻画师身陷囹圄,倍感可惜,特来拜访一番。”

许如海脸上挂着微笑,十分客气。

沈瑜没有问他从哪里得知,不卑不亢回到:“这位公子是想求购新作还是想探讨往日旧画?”

大启帝语气中带着讶然,“莫非先生在狱中还有新作?”

“先生不敢当,公子叫我沈瑜便可。”他微微一笑,拿出一幅画,“邀您共赏。”

画中只有院落一角并一只狸奴,这副画一改往日山水画风,岁月悠闲,时光静好之意扑面而来。

“沈先生心性过人!”大启帝连声称赞,只是话中略带深意,“身陷狱中却能不愤不怨,果真大才!”

“公子此言差矣,沈家罪魁祸首已经伏法,触犯律法的后果我甘愿接受,自然无怨无愤。”沈瑜淡然一笑,宠辱不惊。

“听闻霍将军对沈先生爱慕非常,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呐,”大启帝看了那台拔步床一眼,意有所指。

复又摇了摇头,语带遗憾道:“可惜他不能留你在京都,想来十分难受。”

听闻此言,沈瑜神经紧绷,他垂下眼眸,语气中透着悲伤与决然,“霍将军待我已经仁至义尽,只是我辜负了他的厚爱。他若有心,便该让杨平之流少一些,让沈家这样的境况少一些。”

“先生所言极是,”大启帝叹了一口气,“只是此去一别,不知还能不能见到先生大作。”

沈瑜洒脱道:“齐公子不必担忧,丹青一道乃沈瑜毕生追求。我本就打算云游四方,如今不过是有了方向,南有山水冠绝天下,北有大漠孤日亘古长存,何愁新作?”

“哈哈哈,沈公子实在是个妙人!”大启帝当即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沈公子归京之日,尽可拿着它去翰林画院报道。”

沈瑜没有推拒,大大方方接过玉佩放入袖中。

大启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正是大雪,天公像是为了应景,片片雪花无声无息落下。

沈氏幼子沈瑜,流放岭南。

沈氏长孙沈圆,无罪释放。

长平河畔,一队车马立在雪中。

周重赫然在列。

“沈公子,咱们该启程了。”

沈瑜一身粗布衣服立在雪中,灰黑色的棉袍也难掩其玉质金相。

回望雪中高大巍峨的京都,一种强烈的预感泛上心头。

或许此生他都再难踏入这座城,再难见到那个人。

他朝向京都,俯身下跪。

一拜。

愿郎君千岁。

二拜。

愿自身康健。

三拜。

愿后会有期——

与君相伴。

“走吧。”沈瑜最后望了一眼京都,转身上了马车。

一行人渐行渐远,身形隐没在风雪中。

不多时,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瑜心中一跳,慌忙掀起车帘。

果不其然,来者正是霍城!

黑甲黑骑,似一柄长剑刺破漫天风雪,跨过重重阻碍义无反顾奔来。

“吁——”

霍城喘着粗气,眼睫凝了一层细碎的冰碴,他手掌发青,冲沈瑜摊开掌心,两枚双鱼玉佩映入眼帘。

一黑一白,互相盘成圆形。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枚墨玉你拿着,等我。”

霍城把黑色的一半放到沈瑜手中,紧紧握住,目光里写满了执着。

小小的玉佩握在掌心,散发着暖意,直热到心底。

似是下定决心,他抬头看向霍城,认真道:“若我归来时将军的白鱼还在手里,沈瑜定让双鱼成璧。”

霍城眼中闪过激动,小心捏起白鱼,放进胸口旁的袋中,左右扯了扯衣襟,喜不自胜,“一言为定!”

“我说话算话。”他弯起嘴角,“天冷,将军送到这里便是,雪天路滑,不要骑马太快。”

“好。”霍城露出一口大白牙,活像是听了什么金石良言。

周重识趣地走到一边,自以为小声道:“将军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下面了,真像南街薛二傻!”

霍城的笑登时僵在脸上,收也不是,笑也不是。

“将军,我们该启程了,回去吧,元宝还请你多多照拂。”沈瑜忍下笑意替他解了围。

“不必担心元宝,你要保重!”霍城握住掌心的手不愿松开。

微微叹了口气,一寸寸抽出手掌,指尖被人轻轻捏住,他犹豫了一下,终是挣开那只大手。

“将军,山水相逢,后会有期。”

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踪影他才驾马回城,余光掠过不远处的雪堆,没有出声。

不久,雪包中爬出几人,悄悄返回城内。

“禀大人,沈氏子随行之人除了中军卫还有御赐的骁卫,小的没敢轻举妄动。”

跪在下方的人心中还有句未尽之言没敢说。

霍城好像发现了他。

“既如此,此事暂缓。”

大启八年末,邢望等人被查出是杨氏余党,废除官职,下大狱。

眨眼便是十年春,桃花如雾如云,开满京都。

圣上大赦天下,沈瑜位列其中。

霍城身上还带着几片风中卷来的花瓣,匆匆跨入泰和殿。

“圣上,臣有一事相求,还望圣上恩准。”

“说。”

“臣想随卫副使前往岭南。”

“哦?”大启帝批奏折的手一顿,挑起眉头打趣道:“霍卿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霍城头埋得更低,“望圣上恩准。”

“去吧,朕也想知道昔日名满京都的红尘客还能不能重现。”大启帝意味深长道。

一路戴月披星日夜兼程,两三月的路程被硬生生缩短到一个月。

赶到岭南时恰逢五月,杜鹃花如火如荼开遍山坡。

打听到沈瑜所在之处,他再也克制不住思念,策马扬鞭,马蹄卷起数片花瓣,悠悠飞起又缓缓落入泥土。

山路难行,霍城只得下马。

他有些紧张地摩挲着胸口白玉。

只是那白玉一副碎过又重新镶好的样子。

分别后他一直放在胸口,不知是不是巧合,半年前出任务时,一支冷箭极其刁钻地射中前胸,幸好玉石在,这才躲过一劫。事后发现白玉碎成了几块,找了天工阁的老师傅才补好,也不知沈瑜的墨玉是否完好?

没多久,山上一座木楼出现在眼前。

门前一株凤凰木,花朵如同火焰般包裹住整个树冠。

霍城仰头看了许久,没有见到沈瑜。

难道他出去了?

踌躇之际,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小子,你在这做什么?”

扭头看见位背着药篓的老丈。

“老人家,我是这户人家的旧识,不知此间主人去了何处,何时返回?”霍城客气道。

问完,他敏锐地觉察到老丈面色有变。

“可有信物证明?”老丈神情有些怪异。

霍城顿了顿,掏出颈上挂着的白玉。

“跟我走吧,”老丈像是认出这块白玉,语气怅惘,“你为何不早来半年?”

什么叫不早来半年?

霍城胸腔突然被心跳震得生疼,他像是一条被甩到岸上的鱼,只能徒劳地张嘴,吸不进一丝空气。

“老,老丈这是何意?”

覃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到了。”

一座小小的孤坟起伏在山间,群山无言。

山风吹拂,碑后的树枝婆娑作响。

霍城脑中一片空白,僵立在坟前。

再次开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老丈可知他为何?为何?”

他说不出那个字来。

“以你的眼力想必也看出来了,我是个大夫。”覃柏叹了口气。

“三年前,沈公子初到此地便因水土不服起了热,一位姓周的官差请我去把脉,那时我虽能看出他底子不甚强健,但不知他吃过什么大补的药丸,脉象尚可。”

说到此处,覃柏神情黯然,“也怪老夫学艺不精,没有察觉到他真正的底子已经衰败。前年夏天,雨水很大,县里都积起了水,水退后便起了一场疫病,于旁人不过是拉几天肚子,过几日便好。可他——”

“这病于他而言,消耗了他最后的元气。”

“那位沈公子似有所觉,见我心有愧疚,便托付给我一件事。”

“他日若有人拿着一半白玉来寻,便把遗物交给他,小子,随我走吧,东西都在刚才的小楼里,我一样也没有动过。”

霍城反应有些迟钝,半晌才缓缓道:“多谢老丈告知。”。

“既如此,你自己去看看吧。”

辞别覃柏再次来到小楼。

刚刚还红得耀眼的凤凰花无端灰了几分。

推开门,小楼里都是沈瑜喜欢的模样。青色的帐子,宽阔的案几,几只竹编的动物摆在窗边,平添了几分野趣。

空气中好像还残留着他身上浅淡好闻的味道。

“霍将军,你来了。”熟悉的招呼声传入耳朵。

“瑜儿!”霍城慌忙转身,凳子咚地一下砸在脚背,他像是没有感觉。

身后空空荡荡,灰尘安静地漂浮在空中。

他看见一口藤箱摆在门后。

扶正脚边的凳子,霍城拖过箱子打开。

最上面是一封信,霍城亲启。

信封有些泛黄,他小心拆开。

霍将军,没想到失约之人不是你,竟是我自己,不过我猜你不会怪我。

箱里有幅木盒装的画,你打开盒子拿走玉佩,不要看画,亲自去翰林画院,就说是我转交给齐公子的,不要直接递给那位。

还有一幅系着红色缎带的,那是给沈圆的,替我转告他,不求他将来如何大富大贵,唯有一点,万不可重蹈覆辙,做个有德之人。

那幅蓝色绸带的是专门留给你的。

不必为我伤心,或许天意如此,今生注定有缘无分。

我的墓你在京都选个山清水秀之地便可,不必大费周章送入沈家。

霍将军,此生得你钦慕已是三生有幸,盼君余生安好,早日觅得良人。

今天分明是个无风的好天气,那薄薄的信纸却颤抖得厉害。

打开留给自己的画,画与三年前郑墨那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脸换成了霍城真正的容貌。

他吞下喉头哽咽,面无表情离开小楼。

大启十年七月,霍城扶灵回京。

小福小禄领着下了学的元宝站在城门口,乔山和周重闲着无事也跟着过来凑热闹。

“怎么还没到?”小福垫着脚尖,使劲儿抻着脖子往远处看。

靠在墙边的周重发出一声嗤笑,“长得矮,再怎么踮脚也没用,我看看。”

“你!”小福气得直跳脚。

“这不是来了吗?”周重的大嗓门在众人耳边响起。

小福扒住周重的胳膊,着急地问道:“哪呢?哪呢?你看见我家少爷没?”

周重突然默不作声。

“你怎么不吭声了?”小福有些疑惑地挠挠头。

说话间,众人也看见了霍城。

小福小禄激动地跑上前去,“霍将军,我家少爷呢?”

他们已经三年没见过自家少爷了,三年前少爷已经光彩照人,不知道现在是何等玉树临风!

霍城发出的声音如沙般粗粝,“在后面。”

小福往后面看了看,疑惑道:“霍将军,后面只有一具棺材——”

尾音消散在风中,他慢慢睁大了眼睛,脸上褪去了兴奋的红晕,哆哆嗦嗦道:“你说这是,这是——”

“霍将军,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小福脑子满脸错愕,眼泪唰地溢出眼眶,喃喃道:“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我家少爷才二十!”

霍城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言不发越过众人,带着车队向前赶去。

小禄呆呆地跟在后面,一时间难以接受。

元宝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如同一只小兽,止不住地呜咽。

眼底一片死寂,霍城带着那幅画,敲开了翰林画院的大门。

大启帝早有吩咐,林待诏不敢延误,把消息递了上去。

“圣上,那位沈公子带着玉佩回来了。”许如海带着几分笑意向大启帝复命。

他眼中燃起浓浓兴趣,“走,别暴露朕的身份,看看这位大画师能带来何等佳作!”

大启帝心急,脚步飞快,翰林画院转眼就至。

“圣上,人就在里面。”林待诏推开门。

大启帝却微微一怔,“霍卿?”

待他转身行礼之时,恍若行将就木的眼神令他大吃一惊。

这与三月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圣上,这是沈瑜生前托我带给齐公子的画。”霍城把木盒双手奉上,干哑枯涩的话语响起,好像很久没说过话的样子。

大启帝收起脸上笑意,许如海沉默上前接过木盒,轻声道:“圣上,可要打开?”

他沉吟片刻,把画推给霍城。

“圣上,这画是您的,臣不会收。”

“既如此,许如海,现在把它打开。”

注意到霍城一转不转的目光,他问道:“霍卿没见过这幅画?”

“未曾,他说这是给‘齐公子’的画,叮嘱臣不要打开。”

迎着几人的目光,许如海打开木盒,缓缓展开画卷。

霎时间,四人摒住了呼吸。

山峰重峦叠嶂,白雾缭绕其间,飞鸟振翅遨游,一条白练似银汉倒悬,汇入碧色长河。

不知沈瑜用了何种技法和颜料,微微转动,白雾似有流动之感,水面波光粼粼,恍若身临其境。

这仅仅是画卷的一半!

“给朕展开!”大启帝呼吸急促,顾不得失态,目光死死钉在画上。

许如海和林待诏将这幅近三尺的长卷展开。

赫然是四季之景!

春之灵动,夏之浓郁,秋之绚烂,冬之寂静,跃然纸上。

花鸟鱼虫点缀其间,烈日圆月交相辉映。

苍松翠柏,江碧花红,浑不似人间所有,更犹如仙人绘卷!

众人震撼在地,久久不能回神。

天妒英才啊!

林待诏内心满是遗憾,此等人间绝客,尚未谋面相交便已阴阳两隔,何等可惜。

“圣上,无事臣先告退。”

霍城死气沉沉的声音打破一室余韵。

大启帝长叹一口气,头一次对过去决策感到无比的后悔。

“许如海,传朕旨意,沈氏一族戴罪立功,赦其无罪。沈氏沈瑜,予画院待诏一职,赐丹青妙手,霍卿,好好安排。”

“是。”

大启十年八月,秋风萧萧。

霍城不顾元宝与小福劝阻,执意将棺材放入冰窖,四处搜寻上等的建木。

据传此木千年不朽,更有沟通阴阳之妙。

九月六日,几名下人抬着棺木前往灵堂。

罗石边走边八卦,“哎你们说,这位和将军什么关系,咋在将军这儿出殡?我可听说里面的人不姓霍,姓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