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祖一脸不耐烦,“关你什么事?好好抬着点,”说罢抬手把担子往肩上推了推,使劲儿直起腰,“这人是吃了石头么,咋这么重?”
没过两步,他脚下忽地一滑,哎呦一声摔倒在地,担子瞬间脱手。
其余三人一时不查,棺木沉沉落地。
一侧木板被摔出一条大缝。
几幅画卷滚落出来。
几人压根没注意,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上东西,顿时吓得冷汗阵阵,跪下连声讨饶。
“你们在做什么?”霍城冷声问道。
看见地上的棺木,瞳孔一缩,怒气涌上心头。
他看了地上几人一眼,脸色阴沉,呵斥道:“拖下去,五十杖,逐出将军府!”
薛祖两股战战,咬牙求饶,“将军恕罪,都是是小人之过,还请将军饶过他们三人。”
其他人抖若筛糠,只知道砰砰磕头。
霍城面上没有丝毫动容,眼中只有那具棺木。
一阵风吹过,一幅画卷滚到脚边。
他这才注意到地上散落的卷轴。
拿起卷轴,余光瞥见额头鲜血淋漓的四人,他似是想到什么,眼中褪去几分狠辣,“饶过你们这次,十杖,罚半年月钱。”
“是是。”四人不敢耽搁,赶紧把棺木抬进灵堂。
“把地上收拾干净。”
几人鹌鹑似的擦干净地面,一溜烟退了出去。
捡起画走进灵堂放在桌上,霍城一脸柔情,嘴角噙着几分笑意,映着白幔,十分怪异。
手掌摸上棺盖,低低的絮语飘荡在屋内,“瑜儿,那具棺木太简陋,我替你重新打了一副,是难得的建木。”
“我听说这木头做的棺材,能通阴阳,若是在上面刻上情郎的生辰八字,来世还能再续前缘,我已经刻好了,你可千万要记得,别再弄丢我。”
“咚——”
许是桌子不平,一幅画散开掉了下来。
霍城起身拾起画卷,看清内容,他眼睛瞪大,额头青筋鼓起。
迅速转身,手臂用力揭开棺盖。
棺中卷轴如水倾泄,散落一地。
他俯身慌忙拆开一个个卷轴。
那画卷里有大启七年始于欺骗的初见。
有两人在临安的闲散时光。
有微醺的酒后。
有山路上的背负。
还有他倚在门口望天的悠闲。
原来当时他神情是如此轻松惬意。
画中人都是霍城真实的模样,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伪装,没有欺骗,真的平凡地做过每一样。
这些画一共二十幅,剩下的一百幅都是沈瑜未曾出口,带入坟墓的念想。
他想过两人去看京都郊外的桃花。
想过两人去最富盛名的聚食楼。
想过两人午后对弈。
想过两人大醉一场。
画里有秋千,有骏马,有夏日冰酿,有伽蓝寺的红叶,有两人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午睡,更有两人身着红衣的婚宴。
大启七年,八年,九年,十年,一直到了大启二十年。
只是时间越往后,那纸上的药味便越重。
时间最晚的一幅画,是幅明月青松图。
君作天上月,我为崖边松。
夜夜常相照,久久不离分。
那些未曾出口的情谊,期盼,一字一句凝在画里,带入坟茔,落在纸上却敢留下,盼君安好,早日觅得良人。
他伏在棺木旁,终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如孤狼长啸,独雁哀鸣。
九月七日,将军府搭起灵棚,门外白色丧幡飘飘荡荡。
小福小禄看着霍城以丧妻之礼把棺木埋在郊外霍家墓地。
坟前石碑落款赫然是未亡人霍城。
经历种种变故,元宝心智早已不是幼童,自知目前没有能力阻止霍城,只道:“他日你若变心,还望霍将军允我小叔回归沈家。”
“不会有那天。”霍城回得极为坚定。
元宝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不知何时,数根银丝遍布霍城发间,他清楚记得出京前是没有的。
或许他对小叔叔用情不假。
大启二十年,又是一个春天。
将军府里几个新来的丫头挤在一块儿,小雀般叽叽喳喳。
“这将军府可真好,只一个主子,还不爱在家,咱们这么轻松,月钱还不少拿。”小环小脸上全是笑意。
“啊,将军府没有女主子吗?那蒹葭院的秋千是给谁造的呀?”秀儿有些吃惊道。
提到后院那架秋千,旁边素嬷嬷出声打断了她们,“我可告诉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这蒹葭院的一草一木,房间内的物件儿摆设,都是将军花大价钱改的,谁也不许擅动,上一个乱动的已经逐出府去了。”
“将军的院子你们犯了错,我还能替你们说两句,唯独这蒹葭院,没人能给你求情,将军绝不会轻饶,听见了没有!”
看见几人诺诺应声,这才作罢。
蒹葭院。
屋内摆设同沈瑜的房间别无两样。
不知为何,霍城觉得今日的自己格外轻松。坐在窗前,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一阵阵睡意袭来。
他缓缓垂下头,闭上了眼睛。
十年来头一次梦见往事,梦里那人还是十七岁的年纪,没有经过一点风霜。
脸上的笑容如春光明媚,“我听说你会扎风筝?”
“是。”
当时只道是寻常。
大启二十年,骠骑大将军卒。
--------------------
完结啦
有相看甜甜番外的宝子吗,有的话举个爪,作者更一章现代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