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云珩手上一顿,没有回答他,而是认认真真,继续替他涂完了手臂的各处伤口。
他小指和掌侧时不时碰到伤口周围的皮肤,阿绫觉得痒可又不敢妄动,只得忍着。
云珩的表情向来收敛,阿绫并拿不准他是不是生气了。
见他还要继续往腹上胸上涂过去,阿绫慌忙握住云珩的手腕:“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这些伤疤……其实是我刻意留下的。”云珩忽然叹了口气,“丑归丑,但很有用。一是要警醒自己,无论何时都不要得意忘形,忘记自己的处境。二是……想要提醒我父皇,叫他不要忘了,当年是如何答应母后会尽心护我,如今他却对于这样的事再三纵容……”
换好了药,恰恰破晓。
他们一同沉默,盯着云珩收拾药罐子的背影,阿绫思忖许久,只说了一句:“不丑,像系了条红丝线。”
云珩缓缓转过头,张了张嘴,似乎咽下了什么,推一推他肩头让他躺下:“你再睡会儿吧,睡得多恢复得会快一些。”说完那人替他拉上被子,又伸手遮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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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时,云珩从缝隙里看了一眼阿绫的睡脸,看样子汤药起了效果,才刚躺下,那小子便又露出甜酣的表情,看样子他的睡眠跟过去一样安稳,估计这一觉不到天黑醒不来。
木棉早早等在了门外头,已经差不多是早朝的时候了。
云珩如往常一般,梳洗,束发,再一语不发换上朝服,带上束发冠。
他心里清楚,方才阿绫并没对他说实话,至少,话没说全。
那孩子从小便经历了不少波折,聪慧,谨慎,还不乏胆识,断不会轻易就给人得罪成这样。
在阿绫昏睡的两日间,他已叫熊毅审过那个刑部带回的狱卒,狱卒的确不清楚宫中的是非,只老老实实供出了是涂仁交代赵寄荣,要好生“接待”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绣匠,认不认窃罪不打紧,千万不可轻易放了,更不能轻易杀了,最好是能多拖延几日,多给他些苦头吃一吃,叫他服软。
事情做到这底部,哪里会是阿绫口中一句“无意顶撞”能解释的,其中定有隐情。
四喜与木棉垂手跟在他身后,走到宫门口,云珩才缓缓开口:“四喜,你今日去一趟造办处,找个由头带那个叫孔甯的金匠回来,你亲自问,也……不必对他动刑,只想法子叫他把话交代全了,他和阿绫是怎么生出的过节,为何针对,那个涂公公对阿绫,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阿绫是因何开罪他,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牵涉其中,要具体些。”
“是,殿下放心吧。”四喜哈腰,一路将他送到玉宸殿外才独自退下,往造办处赶过去。
孔甯进宫一年多,手艺出类拔萃,为人也算圆滑,没招惹过什么了不得的是非,只攀附上个涂公公,不想还引火烧了身。
他哪里会知道一个从玉宁远道来的小绣匠会有这么大的靠山,眼前是太子的人,他还没蠢到为了个太监得罪位真正的主子,立马将阿绫在涂公公手下的遭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事无巨细。
“四喜公公饶命!是小人无知,误会了阿绫偷窃……但,但是这些都是涂公公指使小人做的!是他叫小人跟阿绫套近乎,顺便替他摸阿绫的底!他,他不光对阿绫下手的,还有好多人!小太监小宫女都有!不信,不信您尽可以去查问,阿绫之前,是御药房负责抓药的小太监!小人这也是被逼的啊!若是不从,怕也早就被他询个借口这样教训了!四喜公公明察!太子殿下明察!小人冤枉啊!”
四喜自小进宫,自懂事起便跟在险象环生的太子身边,这种见风使舵的人见多了。
孔甯无疑是个真小人,眼下捏死他虽比捏死一只蚂蚁麻烦不了太多,却没必要,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不如施点小恩惠,才是真正有利于殿下的,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果然,云珩听后只罚了这孔甯半年俸禄,并未降罪,还顺带扣了造办处赵主事一个月俸禄。毕竟,事情是在造办处出的,追他个失察之责无可厚非。
“那……涂仁……”四喜有些犯嘀咕,毕竟是贵妃面前的红人,不好轻易得罪。
云珩盯着那一纸孔甯的供词,许久没有做声。
四喜只觉得那目光冷得要结出冰凌似的。
“你过来。”云珩思虑再三,低声吩咐了他几句。
“这……”四喜眼中飘过一瞬的惊恐,觉察失态,立刻又恢复了平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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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子的宫里的暖阁躺了足足五日,那些伤药真如云珩所说,阿绫身上的伤口多数已愈合,剩下的也不妨碍他活动,只是疼一些,没那么自如罢了,他受得住。
虽说一想到要回造办处面对种种是非就头疼,可他还是要回去,按理说他没有出入东宫的资格。
为了不惹眼,这几日他都关在这间暖阁里足不出户,饮食起居都有人伺候。太子殿下的贴身宫女木棉仿佛不用睡似的,不论他何时开门,都能看到她站在门边。
“姑姑……”虽说这木棉年纪尚轻,可在皇宫里头,六品以上的宫女不论年纪都会被尊称一声姑姑,“太子殿下如今在何处,我能见见他么?”
木棉点点头,先替他束发带簪,又在他略显羞怯的目光中背过身,等他独自更好衣才将他引进了正殿。
云珩才下朝回宫不久,正批奏折,听到他恭恭敬敬见礼意外地抬起头:“怎么起来了?”说着,他合上折子搁了笔,走到阿绫面前,从头到脚打量起来。
阿绫也打量回去,太子殿下外头这件朝服他没有见过,是淡茧黄的织金蟠龙袍,蟠龙刺绣没用彩线,只用了明黄与银色绣线,贵而不俗。里头那件内衬玄色中单倒是有点眼熟。眼下他没带那华美的鎏金冠冕,腰间垂挂的玉带与繁复精美的玉玎珰也都解下了搁在一旁,发髻拆成了他喜欢的马尾,柔顺地垂在脑后。
云珩淡淡一笑,抚了抚阿绫的肩:“原先觉得造办处工匠这素袍子太不起眼,不想你穿了竟是这样。”
“殿下,我该回去了。”阿绫说完,万般不情愿地长吁一口气,他不想惹出更大的乱子,必快些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回就回,小小年纪,愁眉苦脸做什么。”云珩伸手弹他额头。
说来难为情,阿绫低头看着对方织了宝相暗纹的黑靴,有些难以启齿,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也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犯怵。”
云珩闻言笑容一滞,声音也低了些:“……怵什么……是……不想再拿针了么……”
“啊?不会啊,刺绣不拿针拿什么。”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太子殿望着他的目光仿佛是在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就是怕那个涂公公没完没了……”
“……不会就好。”云珩松了一口气似的,继而换上一脸讥诮,“你连我都不怕,却怕个太监?”
阿绫默默嘀咕一句:“这有何好笑,你是君子,他是小人。你救我护我,他却只会欺辱于我……”
“好,不笑你。阿绫不必怕。等会儿我叫人送你回去,以后有事,想办法来找我就是。那个太监,绝不会再为难你。”
云珩边说边亲自送他出殿门,却被外头的四喜弓着腰拦了去路:“殿下……阿绫公子养了这几日,就这么回去,传出去怕是不合规矩……至少,得有个由头。”
“……也是。如今,快入秋了,造办处该替我裁制秋冬的衣裳了吧。”云珩转身,“阿绫,你随我进来,量个尺寸。今年我的衣裳,你看着办吧。”
阿绫眨眨眼,站在原地未动:“殿下,不用麻烦,尺寸我知道的。”
“你知道?”云珩一愣。
“玉宁织造局都备着呢。”他伸手拽起玄色中单的袖底,展开一块在手掌上,“这袖子上的宗彝纹还是我绣的。”
“……那些,都是两年前的尺寸了。”云珩似乎有些不满,抽回衣袖,转身就往寝殿的方向走去,“弱冠之前还会长,新做衣裳,尺寸总是要新量的。”
阿绫跟在他后头,拿目光比了比他头顶和耳尖,如今两人身量几乎不差什么。
他倏而沾沾自喜起来,看样子这两年还是自己长高得比较多,重要的是,似乎还能长。
“傻笑什么呢……过来啊……”
一旁,木棉已伺候着云珩脱下了宽大的蟠龙袍和中单,只留下一层洁白的里衣。
阿绫忙接过布錦尺,却有些无从下手。
他是绣匠,裁缝的活并不熟练,这尺寸该怎么量来着?
他低下头,仔细回忆着绣庄里那些记录了尺寸的册子上都有些什么小项。
身长,臂展,腿长,颈胸腰臀……他看着手中的布锦尺,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阿娘。
五岁之前,他的衣裳都是阿娘亲手做的,当年的自己赤脚站在床上,阿娘会拿一条布錦尺逗他,那一颦一笑犹在眼前。他忍不住心间一暖,跟着记忆中那张些许模糊的的面庞翘了翘嘴角。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