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见二人起身,默默跟在他们后头走入寝殿。
她指一指阿绫的衣领,在胸前比划了一阵。
阿绫懵懂地看着,不知她想说什么,只得猜测着答:“我没事,这是红墨。”
木棉又摇摇手。
“她是让你将袍子和衬袍脱了,要拿去替你洗一洗。”云珩看不过他俩鸡同鸭讲。
阿绫恍然大悟:“啊……姑姑不必客气,我回去自己洗就好……”
“脱了吧,先叫她拿件别的给你穿,就这么出去让人以为我把你如何了,传出去搞不好会变成我苛待工匠。”太子殿下叹了口气,“你……今日还有什么急差吗,没有的话留下用了午膳再走吧,叫她们洗完能替你烤干。”
阿绫猜想是他禁足太久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手头没什么急差,他便也不拒绝这好意,解掉衣衫粗略一折双手递了过去:“那便劳烦姑姑了。”
木棉抱着他染脏的衣袍退出寝殿外,阿绫只穿一层中衣站在空荡寝殿中,秋风从窗外卷进空荡的寝殿,他忍不住鼻子一痒。
云珩饶有兴致地看他,阿绫双手掩起口,抑制不住地摇头晃脑,打起了连串的喷嚏。等眼睛能睁开时,太子殿下已取下雕花龙门架上的玄色披风替他披在了身上,嘴角还带着浅浅的揶揄:“……先穿这个吧。”
京城的秋不比玉宁,凉爽太甚。阿绫虽不满被嘲笑,却还是乖乖系上披风玉扣。
“……吓到你了吧……”太子殿下低头问到。
阿绫一愣,感受到对方遮遮掩掩的不安,他大大方方看过去:“没有。噩梦嘛,谁都发过,我小时候也常常梦魇,但是,”阿绫与他四目相对,坦诚一笑,“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如愿看到微蹙的眉渐渐舒展开,像清风拂过柳叶,那些徨然从云珩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淡定,甚至还有一丝倦怠。
兴许是没睡好,太子殿下今日难掩疲惫,近看尤甚,瞳中无神,眼尾布着细细血丝,眼底发红。阿绫看惯了他体面的样子一时有些别扭,干脆拽着他来到桌前,打开锦盒。
云珩低头,目光一顿,手指隔空抚过护领那一片细密的刺绣,而后捏着肩线提起整件藤紫道袍,袖口与袍摆底部织入的金丝线让缎面流光飞舞:“这……是不是有些太艳……”
阿绫一愣,顿时有些许沮丧:“是么……我觉得刚刚好……殿下若是不喜欢,我可以……”
“没有,喜欢。”云珩当即宽衣解带,三下五除二披换上了新衣,“只是我甚少穿织金……也不知合不合适……”
阿绫默默打量着面前衣冠楚楚的太子,肩平,领伏,腰窄,袍摆底下留了一寸高度,每一分每一寸都恰好妥帖,连宽袖堆在肘上的褶皱都与自己设想中一模一样。
“好看。”他胸有成竹一笑,拿过长案镜前那条绦带捧起,不想半天没人接过。
云珩没有反应,只是微微张开手臂站在原地。阿绫无奈一笑,又站回到他面前,伸手将绦带从他腰后绕过,太子这是被人伺候惯了……
只是……这动作几乎让他把人抱进了怀里,颇有点不敬的意思,也不知平日里那些宫女都是怎么做的……
阿绫低着头侧着脸,心无旁骛盯着手中的雕花带头系好。
那双手放开的时候,云珩心中竟生出些不舍,这念头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好看。”阿绫那双灵动清澈的眸子,笑起来顾盼神飞,像是能融人的一汪泉,只是他本人毫无自觉,口中还念念有词,“该让阿栎来看一眼的,紫气东来,哪里就不气派了。”
心思单纯的小绣匠沉溺于杰作中,云珩被他拽着胳膊左半圈,右半圈的转,一边喜欢看到阿绫这样志得意满的笑,一边又自嘲心底那几分龌龊的肖想。
“紫气东来?”
“对啊,不是说紫云聚集是吉兆,我特地叫阿栎织了如意团云,沾个好意头嘛。”阿绫抚平他肩上的褶皱。
“殿下。东西取回来了。”四喜的声音骤然从背后传来。
阿绫没注意他是何时杵在了寝殿门外头,赶忙收起得意忘形,退到云珩身侧。
云珩招一招手,窄长的檀木盒子便送到了眼前,可他却没有接,直接对阿绫挑挑下巴:“打开看看。”
“我?”阿绫一愣,指了指自己,得到再次首肯,才疑惑地接过沉甸甸的小盒,一手抽开了木盖。
黑色绒布上,一只别致的白玉簪缓缓露出真容,只是这玉色不大常见,簪尾到簪身都是纯白,可簪头却渐渐从白过渡到红褐色,像是熬到浓稠的红糖浆,微微透亮。
云珩伸手取出那根簪,捏在手中转了转,莹润细腻,纯净无暇:“这糖料不错,记得赏。”
“是。”四喜缓缓倒退出去。
阿绫看清了簪头的雕饰,那糖红的部分被琢刻出了一只惟妙惟肖的秋柿子,不过一颗栗子大小,别致却不惹眼。
柿子是秋日的颜色,万物开始凋零,这红火的硕果是不可多得的暖意。
“蛟龙簪你在宫里不能乱带……”云珩抬手,拔下他原本戴的朴素木簪,将这颗小柿子徐徐送入他的发髻中,“但这个可以,怎么说来着,沾个好意头嘛。”太子殿下有样学样,“柿柿如意。”
“这是特意送……赏给我的?”阿绫慌忙改口。
“对,送给你的。”云珩的手从他头顶收回,“喜欢吗?”
“嗯……”阿绫受宠若惊,呆呆点头,正犹豫着要不要谢恩,对方却忽然掩口打了个哈欠,湿润的泪光在那双眼睛里转了一圈,阿绫见他实在困倦,开口劝道,“不然,睡一会儿?”
看样子是真的困了,云珩新衣都没脱,懒洋洋倒进了床榻里,才沾到枕头便闭上了眼睛。
阿绫刚提步要走又被他叫住,转头见他用力将双眼撑开一条缝:“阿绫,过来。”
“好……”他即刻返回床前,像守夜做更的宫女一般盘膝坐在地上。
“……坐地上干嘛。”云珩拍了拍床头。
这不合规矩。
可阿绫还是顺他的意,反正他们不合规矩也不只一两次了。
见云珩皱着眉用力揉搓眼角,他忍不住挡开了那只手,替他轻压印堂:“殿下,眼睛疼么?”
“不疼,酸。”
“要不要宣太医……”阿绫对于眼疾格外介怀,“病症最忌讳拖延……”
“不用,这两夜抄经熬太久罢了……”云珩仿佛喃喃自语,没半刻便不出声了,一只手还搭在阿绫按在床沿的手背上,呼吸渐渐放缓。
阿绫看着他略显憔悴的睡脸,替他拽了一角被子搭在身上。
他知道太子难当。国之储君,自然是日理万机,要隔日上朝,协理政务,批阅奏折,读书论道。可他不知连经都要亲自抄……
木棉拿了件便服进门,是太子出宫时的穿着,示意他先穿上。
阿绫轻轻抽开了手,换好衣服随木棉走出寝殿,回到书房。
刚刚的一片狼藉已然收拾妥当,桌上堆了两摞奏折,加起来约莫有半人高,通读一遍怕是要好几个时辰。桌角上还压着一套经书,想必正是昨夜里抄的。
“阿绫公子。”四喜神出鬼没,阿绫吓得一激灵,转头见对方替他端了杯茶放到了一旁的木几上。
“多谢四喜公公。”他摸了摸那经书的皮,“太子平日里常常抄经?”
四喜摇摇头:“只在祭祖时抄经。”
“那昨夜……”
四喜也垂着眼,不咸不淡答:“经文是皇上亲口替淑贵妃娘娘要的,殿下不好不给。娘娘自那日险些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没养好,胎也不稳,总抱怨说会梦魇,太医诊不出个所以然,说娘娘这是忧思过重。皇上没辙,又找钦天监看了,说是被煞气冲撞,要找个手足兄弟替尚未出世的小皇子小公主抄经祈福,身份越贵重越好……”
>_< 总之是没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