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转机出现得令人有些猝不及防,林凇和江述维对着联络器面面相觑,相互怀疑刚刚是不是因为两人醉酒,才出现的幻听。
“喂?您好,能听到吗?”见两人呆滞的时间有些长,联络器显示屏上的人忍不住探手在面前的摄像头前挥了一挥。
林凇最先反应过来,去摸一旁的纸笔,将刚刚对方的自我介绍和简单说明先记了下来,侧头看了眼因为喝了酒反应迟钝的江述维,胳膊肘一推让他给点反应。
“啊,我有在听,您继续说……”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通过有关部门的记录,查到了您和您的丈夫江述维,在一星期前,于大学南路和胜利大道的十字路口,由于对向货车忽然失控你们避闪不及发生了车祸,对吗?”对方的咬字很清晰,隐隐还能听到屏幕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是的。”江述维的意识还有些混沌,眼神盯着屏幕上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不停念叨着的嘴,满脑子疑问:交警大队结出的事故处理报告,这个叫什么……国家生物研究所?他们怎么会有权限拿到呢?
“嗯,所以我想问,你们两位这几天是否有发生过一些,嗯……就是,异常的情况?”
对方的说辞听起来有些暧昧,林凇皱了皱眉,拦住了正打算要开口回答的江述维。
“你说的异常情况,指的是哪种?”
联络器那端的人愣了一下,遮住了话筒询问了身边人几句。而身旁的江述维顺着抱住他伸过来的胳膊,将脸亲昵地埋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联络器那端的人与一旁的人商量出了结论,林凇无暇分心,便也没有再推开他。
“简单来说,就是不同与以往的情况,可能在你们认知里难以解释产生原因,比如,比如说……脑袋里忽然多了段先前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这样类似的事。”
联络器对面的人语气很谨慎,像是想在尽量不透露事件真相的前提下,确认他们是否是知情人士——这些已经足以让林凇确定,当初在那场车祸之后出现问题的,果然不只有他和江述维两人。
“有的。”林凇思量再三,决定先承认一部分,“但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这样匪夷所思的经历若是被发现,定然会是个轰动性的特大新闻,这也是他当初和江述维商讨着暂时隐藏真相的原因之一。
可在那场车祸过之后,他翻遍了社会热点、娱乐八卦等新闻板块,也没有发现任何有关联性的报道。
“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两句话说不太清楚,这样吧,不如我们约个时间面谈一下?”自称为生物研究所联络员的人不愿在联络器里多说,“你们觉得呢?”
显示屏上的联络员抬头看向两人以询问征求意见时,面部表情却不自然地僵了一下,随即视线飘忽地挪过来看向林凇:“可以吗?”
林凇皱眉,下意识看了眼被他剥夺了发言权后老老实实呆着的江述维,这才发现他的脸颊红得吓人,却一反常态地托着下巴眼笑眉舒地看着他,满目的水光潋滟。
他果然喝醉了。
林凇佯装镇定地移开了视线,态度自若地对联络器那边的人道:“我们先商量一下时间,确定后再联系你,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联络员松了一口气,在挂断前还不忘叮嘱道,“哦对了,就是我们这边希望你们能暂且不要对其他人说起这件事,包括家人、朋友。具体原因,等你们过来后,我们的负责人会给出解释的,所以,希望你们能先配合我们的工作。”
“好嗯……!”耳垂上爬过的酥麻痒意让林凇声音不自然一顿,屏幕上研究员因为惊讶而陡然睁大的眼睛,林凇瞬间拉开了与身边那个醉鬼的距离,顾不得对方的反应径直抬手挂断了通讯。
而险些惊扰了正事的罪魁祸首此时还毫无察觉,双颊的红晕几乎蔓延至全脸,一双眼神愈发迷离,醉笑如痴地看着他。
林凇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因为自己的表情,而被看得面红耳热。
“拿热毛巾擦一擦,早些休息吧。”他收起了和江述维谈正事的心思,起身准备收拾酒杯才发现那瓶果酒几乎见了底。
原来喝了这么多吗?
将酒杯放进水池,他转身见江述维仍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不肯起来,担心他真会在原地睡过去。
江述维眯了眯自己的眼睛,仔细分辨出面前去而复返的人是谁后,一本正经地醉言醉语:“我没醉哦,只是微醺而已。”
姗姗来迟的倦意涌上心头,omega煞有介事的声音也因为酒精变得飘忽不定。林凇不由得也放软了声音:“嗯,先休息,其他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正要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时,林凇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刚刚两人做游戏用的糖果碗里——那夹在几颗塑料包装糖果的底下,此时正静静地躺着一小颗,用糯米纸包着的方糖。
刚刚,他有在碗里摸到过这颗吗?
林凇还在仔细回想着,面前的江述维却低声嘟囔了几句什么,终于有了起身的意思。
手掌刚撑起地板,林凇反应过来及时伸出手去扶了他一把,却在对方靠近时冷不丁听到了他小声的抱怨:“……可是明天,你就不会再陪我喝酒了。”
林凇一愣,看向江述维。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喝多了,江述维拽着他的衣领,像是只被抛弃在家可怜巴巴的小狗。
“总会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情,”他低声控诉着,“你还不允许我说话,说会打扰你。”
林凇没想到对方居然喝醉了都还记着这事,有些猝不及防的尴尬。
江述维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的眼神很是认真:“你是不是真的很嫌弃我?”
林凇知道自己不能和喝醉酒的人计较,耐着心用哄劝小孩的语气缓缓道:“我没有。”
“真的吗?真的不嫌弃?”
“嗯,不嫌弃。”
“那也不讨厌我吧?”
“嗯,不讨厌。”
“那,就是喜欢我咯?”
“嗯,喜欢……?”
回答先一步顺着对方的话应声而出,林凇答完后随即愣住。
握住自己胳膊的手骤然松开,林凇抬头,与对方那双难掩笑意的眼眸相视,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逐渐变得不可置信起来。
而心满意足得到答案的人,根本就不介意会被发现,甚至因为他的满脸错愕而笑得愈发得意起来。
“晚安~”
尾调快乐上扬,留下一句酒香扑鼻的话,江述维转身离开。
动作迟钝,却脚步稳健。
根本就没有醉到意识不清的地步。
林凇独自站在客厅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几乎大得好似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一般。
那几杯低度的甜果酒还不足以麻痹他的思绪,但刚刚江述维猝不及防的试探,却扰得他心神不定。
脸颊还发着烫,说不清的情愫让他头一回感到心底发慌,只得低头收拾东西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伸手去捡那丢在茶几上的备忘录,他的眼神落在了刚刚谈话记录在纸上的“国家生物研究所”的字样,林凇脸上的神情一僵。
一瞬间,他便从那沉溺于醉意的梦境中骤然清醒过来。
酒意上涌时那一瞬间的冲动带来的震撼,足以让他心悸。林凇一手轻摁在胸口上,慢慢感受着躁动的心跳声渐渐回归平静。
眼底情绪无波,他抬头看着那轮重归寂凉夜空的月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嗯,这样才对。
三日后,两人打车来到了位于市区西郊的国家生物研究所。
下车时,林凇一眼便瞥见研究所大门口前全副武装如同军人般的站岗门卫,而银色的闸门后,几幢办公大楼前的小广场上,竖着的旗杆上飘扬着国旗,让他一直担忧着的心稍稍安稳了下来。
跟在身后的江述维见状不禁好笑:“你不是都已经查了他们好几天的资料了吗?还不放心?”
林凇没好气地瞪了眼身后那没心没肺的人,总觉得对方能安然无恙地长这么大,一定是靠着老天爷对粗线条的怜悯。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你父亲?”犹豫了片刻,林凇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依照江述维父亲的那个职位级别,能获取到的信息体量和途径肯定会比自己网上查找的更为靠谱一些。
“那他们不是说了,要先保密的嘛。”研究所大厦里走出来一个挂着身份卡的人,江述维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再说了,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想见我父亲吗?”
林凇被他话里的理所当然,堵得有些心里发闷,小声地替自己辩解:“我对江指挥官……我不是不想见他的。”
江述维听出了他语气的小心翼翼,忍不住歪嘴一乐:“没事儿,正常人见他都是会怕的,你别在意。”
林凇只觉得他似乎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皱眉还想开口,那挂着身份卡牌的研究员已然走了过来。
“两位就是,江述维江先生,和林凇林先生是吧?”他看着两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是陈博士的助理,吴企,你们叫我小吴就行。”
手脚麻利地在门卫处为两位做好登记工作,吴企领着人往研究所大楼的方向走。
“这是我们的行政大楼,博士临时被院长拉去开会了,我先带你们去他办公室稍坐片刻。”
研究所的主体建筑非常大,空中廊桥连接着东西两个小楼群的分区,往来人员步履匆匆,和主楼行政区里悠悠哉哉的工作人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凇拉着还在东张西望的江述维,跟着小吴进入了电梯。
电梯内幽白的冷光在光滑的四壁反射出几条白弧,除了楼层按钮旁贴着负责核验维修的人员名单之外,连张多余的广告海报都没有。
江述维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看着显示屏上不断跳转的数字,冷不丁忽然开口问了句:“因为那场车祸而受到影响的人,很多吗?”
小吴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随即笑道:“我们在发现这个情况后就开始排查了,所以具体的人数目前还不太清楚。”
“那你们又是怎么发现的呢?”江述维有些好奇,“难不成……是从医院精神科那捞出来的?”
“哈哈哈,林先生您可真幽默,”小吴脸上的笑容未变,但打起太极来却一点也不含糊,“具体的情况你们一会问陈博士,就会知道了。”
意识到没办法事先从这助理口中挖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江述维顿感无趣,对着看向自己的林凇扁了扁嘴,不再说话。
电梯门打开,小吴出电梯的脚步一顿,随即快步向前,对着眼前一位染了满头金发的中年男人惊奇地喊道:“博士,院长刚拉您开的会议已经结束了?”
“害,开会哪有眼下这件事重要?”陈博士笑眯眯地看着跟着走出来的两人,一头完全没有打理痕迹的头发四处飞翘着,冲着跟在吴企身后的两人打招呼,“你们来啦?”
“博士,您是不是又偷摸着翘掉了?”吴企见他面上表情一顿,情绪顿时便激动起来,“那院长上回就说了!您要是再……”
“哎呀哎呀,真是的,你们选的这个时间可真是太刚好了!”陈博士的声音忽然高了三个度,转瞬间就盖过了一旁还在唠叨的吴企,“来来来,我们先去我办公室里,详细谈谈!”说着,便要上手去拉那两人。
吴企当即明白这老头子又要开溜,心急正要开口却被陈博士一指摁在了嘴唇上!
“嘘,”见吴企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陈博士嘴角微翘,语重心长说道,“你一会啊先去趟会议室,帮我和院长说一下这边的情况,然后就赶紧回来,知道不?诶——”他拖长了语调,“你先听我说完,”
“实验室三的里间,你来的时候去把实验日记的备份记录一起拿过来,动作快点别被人逮住了,知道了不?”见吴企生无可恋已然认命地点了点头,陈博士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推着他身后还面面相觑的两人便往前走:“哎呀,好了,我们就先走吧。”
吴企被这惯会耍无赖的人气得直跺脚,转身回去拿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