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日，再次走进第三支队的工作间大门，江述维在看到那群万年单身alpha们的第一眼，心里竟陡然升出一丝怀念来。
本着重回岗位的兴奋，江述维心潮澎湃本想难得认真工作一回，正准备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工牌，冷不丁被身后的同事撞了撞肩。
“诶？你脑袋终于好了要上工了？”来人是个惯没啥眼力见的愣头青，自进队后从没认真把他的家世当回事，总爱没大没小地开几句玩笑，“我还和他们说呢，你别是真把脑袋撞坏了，不然上回怎么还客客气气地问老黄，档案室怎么走呢！”
那一向精明的老黄突然被江述维叫住，然后顶着他一脸表情阴沉，却言语客气的询问，脸上呆傻的表情几乎能称得上是世界名画——那场面真是每回想一次，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江述维脸色古怪，嘟囔着说了句“笨死了”也不知道是骂谁，愣头青也没察觉不对劲，咧着嘴搭上了对方的肩：“喂，所以你是犯了啥事，才会被杜队丢去档案室关了一个月的禁闭啊？”
“你悄悄和我说，我保证不泄露给其他人。”愣头青说着，还很自觉地把耳朵送上前，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述维气得不打一处来，扯着他的耳朵往外丢，抬脚不客气地踹了过去：“滚犊子，谁被关禁闭了！！”
“那你不抓紧训练躲里面那么多天干什么？”alpha身体杠造，愣头青被踢了也不觉得疼，低声嘟囔着，“总不可能是因为进不了军编，就打算转行当文职了吧？”
“你说什么？”
嘶——完了，就算是再没眼力见，他也曾被其他人千叮咛万嘱咐过不准在江述维面前提起此事，自己这张臭嘴怎么说话都不过脑子的？
愣头青干笑了几声，趁着对方还没有发作的意思，转而撒腿就溜了个没影。
江述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伸手扯下了墙上挂着的工卡的。经过这番折腾，他心里那本就不多的敬业精神顿时被浇灭了大半，顿时就没了去工作上装模作样的心思。
既然队里不忙，不如……就去那档案室看一眼？就当是瞅瞅林凇这几天过来代岗的工作成果？
转身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弯，抬头就见那以往因为没什么人往来而堆积着灰尘的“档案室”门牌，都肉眼可见地亮了几个度，就连卡着门牌的沟槽，都像是被有强迫症的人仔细擦拭过。
倒是很符合林凇一向的做事风格。
想到omega，江述维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伸手压下档案室的房门。
还没进门，他就被两侧那整理得齐整如新的柜架猛然惊到！！
原先被旧档案卷宗塞得满满当当，就连隔板都因为超负荷的收纳被挤得几乎无法呼吸的书架，如今被理得整整齐齐，旧机甲档案按照年份和型号首字母分门别类归纳着，几乎能和国家科学院的档案室相媲美了。
江述维倒吸一口凉气，往里又走了几步，置物架上还放着些没来得及归整回去的旧档案，心底对omega做事的决心惊了又惊。
“呦，来了？”来找人的杜若飞见档案室的门开着，探头找到了还处于震惊中的江述维，一脸头疼，“哎呦我的祖宗诶，你是真就整档案上瘾，不肯走了是吧？”
仍处于震惊状态的江述维迟钝地回头，见到老杜此时满脸“求求你了放过我吧”的表情，忽然联想到前几日林凇曾给自己的提前报备，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行了行了，我知道两个月前那次实地军演没叫上你是我不好，所以你可不可以打起精神来，别再这自暴自弃下去了？”杜若飞实在是被这段时间江述维反常的安分守己给吓怕了。
如果我有错，就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我在这亲眼看着这在任军事最高领导人之一现存的，唯一的，宝贝独子，在我手里心如止水，日渐自闭。
对方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出，让江述维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敢情先前林凇回来担惊受怕说的那事，原来只是老杜的随口调侃啊？
原来如此。
想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后因果关系，江述维嘴角一翘，顺着杜若飞亲手递来的杆子飞快地往上爬。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旧档案翻看着，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是队长，想带哪个手下过去是你的自由，和我有什么关系？”
杜若飞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跳，在心里骂了句“臭小鬼”，脸上的表情更加“痛心疾首”。
“那可不是因为你早前接手了远星巡卫舰的机甲检修维护工作吗？那批次数量这么多，我还以为你忙不完这才没和你说的。”
“真的？”灰蓝色的眼眸微敛，狭长的目光带着淡淡的意味深长的审视，居然让杜若飞短暂地心惊了几秒。
“当然。”
听到答复，手中的档案“啪”地一声合上，周身慑人的气势猛然一收，江述维若无其事地拍去手上的灰尘，了然地笑了笑：“那就行。”
直觉告诉杜若飞，这些表面的小伎俩并未真的骗过眼前的小屁孩，下意识叫住了对方，就要开口时，指挥官曾告诫的那些话盘旋在脑海里。
眉眼的挣扎和犹豫太过明显，杜若飞甚至都能察觉江述维脸上的戏谑。
“新一轮选拔时间就要到了，你……不打算再努努力尝试一次吗？”
“我还以为，你今年会继续劝我放弃的，”江述维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怎么，难道今年他又给了你什么新的指示？”
杜若飞被他这话一噎，“指挥官也是为了你好……”
“那就请你告诉他，有些话，还是得他亲自来和我这个当儿子的说，会比较好一些。”江述维懒得再和他争辩，摆了摆手走出档案室，“不过……我一会就要去见他了，我自己去和他说吧。”
杜若飞看着人慢慢走远，只觉得这人真是越长大越不好对付了，在原地咬牙切齿了半天，没由来心疼起江指挥官来，庆幸起这破小孩不是自家亲儿子了。
从机甲的驾驶舱上跳下，江述维打开安全头盔罩在脖颈处的暗扣，摘下头盔，甩了甩满头的汗水。
“检测数据如何？”
“数值浮动在规定范围内，一切正常。”
“动力系统输出功率明天需要再复检三次，今天就先到这里。”江述维看过记录的数据，将光脑还给记录员。
“是。”
贴身的训练服里全是黏腻的汗水，江述维看了看时间，去淋浴房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正要回自己的休息间，就见门口赫然站着位身姿挺拔的士兵。
“啧。”意识到某人的不请自来，江述维顿时烦躁起来，没理会门边看到他后正在行礼的卫兵，径直推门而入。
端坐在沙发上的人不慌不张，抬眼看了看满脸不满的alpha，微微一笑：“忙完了？”
江朝冬似乎对他自己这指挥官的身份，到亲儿子工作单位会造成怎样的骚动没半点自知之明——这样泰然自若的态度，让江述维隐隐感到一丝恼怒。
“你来这做什么？”开口质问，电光火石间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嗤笑一声，“啊，也是。毕竟我现在也没办法在军事重地里呆上太久，理论上来说还是你过来见我更方便一点。”
他话里带刺，根本就没顾及屋内还有其他人在。
江朝冬的副官王知一跟随他多年，对眼前这一幕见怪不怪，低垂着眼神没有透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江朝冬对儿子这半点没改的臭脾气习以为常，只在心里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副官道：“你先出去吧，我和他单独说几句。”
副官敬完礼后便很快走了出去，给父子俩留下一个单独的谈话空间。
“身体都恢复了吧？”江朝冬率先打破了沉默，“小凇呢？我听说他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他恢复得怎么样？”
“嗯。”背靠着墙，江述维吱了一声算是答应。
“车祸后，我本打算找个时间和你好好聊一聊的，结果没想到被其他事情拌住了脚，这才拖到了现在……”
“是啊，您可忙了。”江述维下意识刺了句。
嘴快说完后，江朝冬的沉默让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有些反应过度，却硬是梗着不肯为打断他的话道歉。
江朝冬默了片刻，不打算再和他绕弯子，问：“昨天，你和小凇去了国家生物研究所？”
“嗯，怎么了？”江述维抬眼看了看他后又挪开了视线，用着对方肯定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嘟囔，“你不是都知道吗？掐着点给我打的联络。”
“最近部队里在忙……选拔的事，”江朝冬顿了下，像是在思考合适的解释，“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所以我暂且抽不出时间过问你的事。”
“你，和小凇去那里，是做什么的？”
“过问？你这说的也太委婉了，”江述维笑了，“您这是真不知道才问的？还是已经查到了，现在只是在向我这个当事人求证而已？”
江朝冬听罢沉默了片刻，却并没有否认江述维的说法：“我确实让人去查了，只是没那么快能得到结果而已。”
“你如果愿意直接说，我刚好这也省了这个功夫。”
“算了吧，好像我真说了你私下就不会再去查一样。”江述维没忍住嘲讽。
扪心自问，相比于大院里其他的军官家庭，江朝冬足可以称得上是位“合格的父亲”。但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这位“合格的父亲”对他的生活所表现出的掌控欲，愈发的夸张。
哪怕是他人随军在外执行一些行程保密的任务，江述维早上在学校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下午这件事就能传到他这位指挥官的耳朵里。
这令人窒息的关注度，也在江述维多次抗议无效后，一点点地磨灭了父子之间所剩不多的亲情。
但江朝冬本人对此毫不在意。
他甚至开始用更加直接的方式方法，向江述维展示自己是如何轻轻松松便左右了他的人生的。
江述维想到了自己那几次都不予通过的入伍审核，对父亲眼下风轻云淡的作态更加深恶痛绝。
江朝冬单手撑着下巴，似乎并不在意眼前江述维对自己表露出的恶意，思索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今年的入伍选拔，你还要参加吗？”
“当然。”江述维一口咬定。他虽然一开始对入伍并没有执念，但父亲这样刻意的针对反倒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江朝冬落在他身上的审视忽然凌厉起来，“你……该不会是想走捷径，来通过入伍体检吧？”
“哈？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江述维觉得有些荒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吧？”
他看着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父亲，心底升起一股可悲的无力感。
“放心吧，不为了照顾你的颜面，就算是为了姆父我也不至于做这种事。”江述维不再想和眼前的人沟通，打开了房间的门。
“都把话说成这样了，我想，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好继续沟通的了。”他说着，向外做了个“请”的手势，“反正你迟早都能查到，那也无所谓再多等这么几天了。”
知道这次是自己话说得过分，江朝冬被这样不客气地对待也依旧好脾气地没有发火，站起来正要离开时，想到先前处理车祸事故调查手续看到的文件，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嘴。
但这些年在他和凌霄有意无意地纵容下，江述维自青春期二次分化后，好像就没从叛逆期里走出来过。凌霄的话他倒还能听得进去几句，自己的话说出来怕是会适得其反。
尤其还是现在，他刚把人给惹毛了的情况下。
江朝冬叹了口气，想伸手去拍儿子的肩膀却被对方避开。他收起了停在半空中的手，道：“最近队里忙着选拔的事，你要是有空，就带着小凇多回家，陪陪你姆父，他天天在家念叨着呢。”
“他过几天就要考试了，忙得很，哪有这个时间？”江述维没好气地说着，随口应着，“等他考完再说吧。”
江朝冬对儿子这次居然没有和以往那样表现出不耐烦，正惊讶着，就见在自己面前还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人，匆匆看了眼时间后就着急忙慌地要往外跑，下意识开口问了句：“你干嘛去？”
“我得去学校接他回家，昨天都说好了，再不走可就得让他等了……”
Alpha“咚咚咚”没几步就跑远了，江朝冬一向沉静的表情难得出现了几分错愕，看向站在门口同样眼神震惊的王副官，道：“你也听到了？”
王副官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
沉默。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出了思绪的凌乱：那臭小子/小鬼头是不是吃错药了啊？
--------------------
江述维：（搓手手）诶嘿，接老婆下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