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失控？暴走？
林凇呆愣了片刻，身形随着他跑步的姿势上下颠簸，恍然记起婚前凌霄曾在与他单独见面时提起的一件事。
那是在一年之前，在凌霄从他母亲余晓溪口中得知他的答案后，特意将他约出来见了一面。
“有一件事，我觉得你有事先知道的必要。”凌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像是思考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阿维……就是江述维，他小的时候，曾因为受到剧烈惊吓，提前进入了本该在青春期腺体发育成熟后，才该开始的二次分化。”
“因为腺体无法承担短期内暴涨的信息素，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因为信息素失控而无法正常调节自己的情绪，”
“虽然后来通过心理疏导和药物治疗的方法缓解了症状，但……你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吃了药就能好的病。”凌霄的手轻轻捏着茶杯瓷制的把手，褐红色的茶汤里倒映出一张忐忑而不安的面容。
凌霄抿着唇抬头看向林凇，嘴角的笑容有些勉强，“虽然，这些年他一直都控制得很好。但我并不能保证，万一他再次受到刺激后，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伤害到你。”
“所以，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说的这个情况，再决定是否同意联姻这件事。”似乎是怕对方觉得自己是在变相施压，凌霄又道，“你放心，你……即便最后拒绝了，我也都是能理解的，这不会影响我和你妈妈之间的友谊。”
当时听到实情，林凇发觉自己居然并没有生气。
先前的纠结和疑虑在得到解答之后，此时反而踏实了下来，甚至生出一种“啊，果然如此”的感受。
凌霄与妈妈余晓溪年龄相仿，但相较于保养得当的母亲，凌霄的眉宇之间也总挂着一抹淡淡的倦意，周身也多了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疲态，
年轻时的殚精竭虑并不会立马反应在身体状态上，只是会随着岁月流逝慢慢掏空了底子，待积蓄达到一个临界值后骤然涌现。
显而易见，对方的日子过得并不省心。
林凇沉默地望着面前态度诚恳的长辈。诚然对方的身份是江述维的母亲，但在说起儿子时话里毫不遮掩的怜悯情绪，让林凇忍不住为江述维感到难过。
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最爱他的亲人，早已为他尚未过完的一生判定出了最后的价值。
“我们……小时候，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不是正好是他在犯病的时候？”
凌霄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疲乏的眼睛随即亮了一亮，颇为欣喜地连连点着头。
只是那抹喜悦很快便转变成了为人家长的哀求和恳切：“他现在确实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只要……只要不在他面前提起阿鸿，就是，就是我的大儿子，他亲哥哥江岩鸿就行。”
“他哥哥当初……牺牲的时候，给他的打击很大，”凌霄似乎极尽意志地在克制自己的情绪，想避免在小辈面前失态，但几次挣扎地吸气之后，还是没忍住声音哽咽，“这也是，他当初会犯病的根源……抱歉失态了。”
凌霄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巾，眼尾泪痕未干却仍冲着他笑了笑，“当初你们的那次见面，我看到他抱着你睡得那么安稳时，我才会那么惊讶。毕竟当时那么多方法都没有用，只有你，”
他顿了一顿，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只有你，”凌霄将纸放在了一边，看向面前的小辈，“你对于我们阿维来说，是特别的。”
“这也是我会主动上门提起联姻的原因。”
林凇放在桌下的手掌骤然收紧。
凌霄已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其实他作为alpha的姆父，若真一心想要促成这桩婚事，那在知道自己已经点头同意的前提下，根本就没必要特意约把他出来，冒着自己极又可能反悔的风险，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于情于理，林凇似乎都该要谢谢对方的坦诚。
但他此时的情绪却格外复杂——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会这么不争气地，被对方话里的那句“特别”狠狠拿捏住了七寸。
凌霄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这么刻意地在我面前强调这件事？
不，不可能，自提起订婚这件事后，笼统算下来我与他们见面的次数也绝没有超过3次，凌霄不可能会猜到我的心思。
压下心底骤然翻起波澜的情绪，林凇沉默了良久，开口时还在试图与自己的本心挣扎:“现在我与他之间并没有感情，如果……他不愿意呢？”
“如果你真的愿意，那么江述维那边，我会让他答应的。”凌霄似乎早有预料他的担忧，眉眼温和，循循善诱，“至于感情，不试着培养看看，怎么会知道呢？”
“到了到了！！！”身下的娃娃脸大吼着唤回了林凇的注意力，林凇抬眼看了看四周，没等他开口，娃娃脸便大吼一声，飞快提速。
然后林凇就在这一众门卫惊讶的眼神里，被人驼着一路冲进了环洋基地的大门。
进门之后，穿着训练服的人便多了起来，他这才惊觉娃娃脸身上的训练服与基地里其他人的颜色不一样，问：“你也是第三支队的？”
娃娃脸正鼓足了气做最后冲刺，闻言后只疯狂点着头，然后把人往上稍微颠了颠，往前面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我把他的omega给带来了！”
人群听到动静自动分流开，娃娃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将背上的人卸了下来，扶着墙大口喘着气，“哈，哈，哈，累死我了，哈，哈……”
林凇落地才刚站稳，四周便被陌生高大的alpha给团团围住，就连天花板的灯光，都被眼前里三层外三层的alpha们给遮挡得严严实实。
“就他？能行吗？”
“他这骨架都没老吴一半重，这，这要是进去之后，也像老吴一样被那么来一下……嘶，那会出人命的吧？”
“但不是说alpha易感期都离不开自己的omega吗？应该没关系吧？”
“易感期哪有他那么吓人的症状？我都觉得他是不是有躁郁症了……”
零碎的讨论声入耳，林凇强忍着这群围成一圈的大高个给予的压迫感，站定看着四周，却没看到江述维。
“喂，你就是江述维的omega？”为首的人戴着副眼睛，满脸疑色上下打量着他，眼神最后落在了他的脖颈腺体处，明显是不太信，“他没标记你吗？”
又是这个问题。
林凇手指下意识攥紧成拳，答道：“是。他现在在哪里？”
不是说信息素暴走了吗？那为什么人还全都围在这里？不该叫医生吗？
那人见状，皱眉思忖了片刻后，破罐子破摔地说道：“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他挥了挥手，众人让开了前路，人群后露出了一整面透明的玻璃墙。
林凇跟着，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在看到那间桌椅器具凌乱得犹如龙卷风过境的状况时猛然一怔，视线随即在一片狼藉中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述维像是想要隔绝墙外众人那看戏的目光，始终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林凇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对方因为大口喘气而不断上下起伏的背影。
他从没见过江述维那样颓废狼狈的模样。
林凇有些心急，当下便往左边房门的位置走去，却在门口被一个手缠绷带，满脸是血的alpha医生给堵住了。
“你就是他的omega？”对方上下看了他一眼，皱眉问道，“没标记？没标记的话有什么用！就里头那种情况，你一进去不得被打死啊嘶……”
脸上的伤口被牵扯到，那人龇牙咧嘴了好一会才复又老实下来，任由一旁的助手给自己脸上缠绷带。
玻璃墙内陡然传来几声钝物撞击的声音，林凇转头去看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隔绝了外人的房间，江述维似乎无处发泄怒火，只能不要命地拿自己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往钢化桌面上咂！！
声音在穿过玻璃墙后有些发闷，但那能号称能防弹的钢化桌面已然被对方咂出了一个凹陷的深坑。
在场的人被这怪力震惊，也不知道是谁，默默咽了口唾沫。
“你让我进去试试，”那接连不停的撞击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林凇看着仍挡在门前的医生，愈发心急如焚，“我，我可以的，我的信息素能安抚他。”
“你确定？以前有试过？”
林凇眼神闪烁了一瞬，毫不犹豫连连点头。
那医生沉眼看着他，似乎在考量着他的话，身体仍挡在门前没有移开。
“再等下去情况会恶化的！”
里头摔砸东西的动静更响了，而医生坚定不移的态度也终于有了松动，紧皱着眉再次上下看了看这omega瘦弱的身子骨，咬牙狠狠地叹了口气，随即快速说道：“你要记住，失控的alpha对于omega来说极具危险性，你……你进去之后离他远一点，尽可能保持住三步……五步以上的距离，先尝试释放一些信息素安抚住他。”
“这个是镇定喷雾，虽然但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镇定作用了，但你拿着算防身吧。记住， 一定，一定要和他保持距离。”医生头顶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等联队里其他beta的医生到了之后，我们会在外给你打招呼，你再出来。”
“不管怎样，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一旦硬碰硬，你便毫无还手的余地了，明白吗？”
林凇将那罐喷雾攥在手里，点头示意。
在几次深呼吸之后，医生终于打开了大门。
铺面而来的，是alpha信息素完全失控后，铺天盖地的强势威压。
空气里充满了浓烈又呛人的工业酒精的味道，每一寸气息犹如舔过烈酒的刀片般剜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留下辛辣的疼意。
林凇后背被人推着又往里走了几步，身后的房间门很快重新关上。
心脏忍不住猛然一跳。
alpha信息素的威压更重了，这种刻写在基因里不对等的强大压制，全身的经脉血管之上犹如被压了千斤重的顽石，呼吸不畅，林凇克制不住生理性地便想要干呕。
四肢因为胃部的痉挛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酸意顺着食管逆流而上不断地往外翻涌，眼前的景象几乎在瞬间便被泪水模糊成一片。
林凇捂住嘴，想压低自己的动静，另一手则颤颤巍巍地抬起，想去撕开贴在后脖颈腺体处的抑制贴。
手，才刚抬高到一半，一种忽然被野兽盯上成为目标的感觉，让觉察到危险的林凇瞬间背脊发凉！！！
蜷缩着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缓缓抬起头，带着湿意的目光，陡然撞进了一双暴戾的视线里。
刚刚还背对着他的江述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来，正面对着他。
那身熟悉的深蓝色作战服半边的袖子不翼而飞，露出来半边的胳膊上划拉开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对方紧握着的拳头，“滴答，滴答”，地往下渗着。
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陡然激起全身怒意的野兽。
林凇手脚发凉，在意识到对方那显而易见的杀意已然锁定在自己身上时，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全部凝住。
一动，也不敢动。
玻璃墙外围观的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医生还在玻璃墙视野最好的地方守着，只等着万一变故发生便及时开门把人给拉回来。
“现在什么情况？？人控制住了吗？？”得到消息从第三支队赶过来的杜若飞推开拥挤的人群，抬眼刚看到眼前的场景当即大惊失色，“你们怎么把他给找来了？！！”
角落里缓过气后的娃娃脸见队长脸色不对，小声解释道：“是医生说伴侣的omega信息素能有安抚作用，刚好星际大学里这又近，我这才去把人给带来的……”
杜若飞心焦，他见过江述维失控时六亲不认的模样，因此更加清楚此时对方的危险性。
“你们谁出的馊主意？白吃那么大块头都不长脑子的吗？一个打不过，就三四个一起围上去啊！！”杜若飞说着一把推开堵在房间门前的人，扭着门把手就要进去。
才刚开一条缝，那股浓烈呛人的信息素迎头盖脸直扑在杜若飞身上，身体本能比反应更快一步瞬时调动起信息素，与那毫不遮掩的狰狞恶意抗衡回击！！
“关门！关门！！”医生和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飞扑将杜若飞抱倒，又拼命将门关上。
“同类信息素靠近，会被他视作挑衅，”医生指着自己挂彩的头顶，语速飞快地解释着，“现在基地里其他的beta医生离队出任务去了，救护车正在路上，我们只要他……”
“动……动了！！”
趴在玻璃旁的人一声惊呼，杜若飞将摁在自己身上喋喋不休的人翻身顶开。
眼前的场景犹如电影里慢放的镜头，每一处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直到画面在alpha犹如疯了一般飞身向omega扑去的那一瞬间，定格。
而omega，像是被彻底吓住般，僵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任由那孱弱的身躯，被失去理智的野兽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