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医生给两人检查完身体后,对着已然恢复良好的“江述维”开了出院单。
“为什么我不能出院?我明明已经好了!”真正的江述维一听就炸了,大声抗议道,“你刚刚不是也说了,我的身体指征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了吗?为什么他都可以出院了,我还要留下来?”
医生颇为奇怪地看了眼面前咋咋乎乎的omega:“你的体质哪能和alpha比?就算现在体征稳定了,也得至少再多观察半天才行,这是为了防止病情反复。”他好脾气地解释完,抬眼见这omega仍旧一脸的难以置信,有些无语,“规定一向如此,这是常识,难道你先前不知道吗?”
见江述维似乎还想和医生争辩,林凇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道:“我们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撇了撇嘴,他知道眼前这alpha的父亲身份地位不简单,便也不再和他们计较,径直签好了出院单子递给对方,只是临走前,看向江述维的眼神还是有些困惑。
林凇将病房门关上,转身看向依旧愤愤不平的江述维,说:“那医生没有骗你,确实是这样的。”
“而且就你刚刚的表现,那医生觉得不对劲。”林凇心平气和地陈述着事实,“你如果不能适应现在的omega身份,那我们昨晚的约定,就毫无意义了。”
江述维心里觉得憋屈,他知道林凇说的没错,但这种他先前从未体会过的拘束感,让他难受得几乎窒息。
他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心底憋闷,许久后,才松了口:“我以后会注意的。”
林凇皱了皱眉,还想在说些什么时,病房门便又被人推开了。
凌霄的手上提着好几个保温壶,开门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还没等林凇上前去接,一旁的江述维便克制不住高声喊道:“姆父,昨天不是都说了让你别来了吗?”
自两人住院之后,大多数时间都是凌霄在病房内忙里忙外。昨天林凇和江述维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劝说对方同意了今天先在家休息——但凌霄显然没把话放在心上。
凌霄闻言微微一愣,林凇赶忙接过对方手里沉甸甸的保温壶,“话里有话”地冷声斥道:“你嚷什么?姆父担心我们吃不惯,特意大清早又过来的,你……”没说完,胳膊上却被凌霄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姆父就瞪了他一眼,转而笑容满面地走向仍坐在病床上的“林凇”,缓声道:“小维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别生气。”
“姆父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担心你们在医院饿着,”他将自己带来的保温壶放在病床旁的小桌上,依次排开,柔柔地笑着,“来,尝尝姆父的手艺,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江述维有些错愕地看着姆父塞到自己手里的筷子。
姆父喜欢林凇,他先前是知道的。但当这样直白不遮掩得,近乎称得上是殷勤的好意一股脑全向他扑来时,他僵着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的身体,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凌霄。
“看你这身子板,想来平常也没好好吃饭,得找个时间好好调养才行。”凌霄不觉有他,笑呵呵地絮叨着。
他的姆父,待人一直都很温柔。
可他此时却明锐地察觉出,姆父在对待自己,不,是对待林凇时,话语动作里全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像是,莫名地在心虚什么一样。
“尝尝吧。”自己的声音忽然响起,江述维回神,抬眼看向站在姆父身后的“自己”,在对上林凇安抚的眼神后,他才终于定了定神,甩开头脑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举起筷子,率先夹向盘中炖得软烂的猪蹄。
林凇松了口气。刚刚他身后的衣衫几乎被冷汗浸湿了,就怕再一个不注意,江述维会开口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只得赶忙示意他:先吃再说。
最起码这样,能先堵住对方那张不让人省心的嘴。
可他才松懈的一口气,没一会就又被提了上去。
他万万没料到,江述维吃是开始吃了,只是那大快朵颐的架势,活生生像是三百年没吃过饭一样,毫无吃相可言。
林凇就站在他姆父的身后,见他那副不忍直视的模样,几次都忍不住想要捂头叹息。
好在姆父对林凇一向自带滤镜,并没有觉察出哪里不对劲,只当他是生病饿惨了,还不住地开口让他“多吃一些”。
江述维猛地往嘴里扒拉了几口,又费劲地咽下后,这才有功夫抬眼。结果看见姆父身后的“自己”一脸菜色表情隐忍,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吃相对于平时的omega来说,似乎有些过于豪迈了。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眼破罐子破摔,已然无念无想的“正主”,对着凌霄“害羞一笑”,尴尬道:“姆父做的菜,很……很好吃。”
得了夸奖的凌霄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好吃就多吃点,没关系的。”
房间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敲,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孩推开门走了进来。
在与林凇目光相对的瞬间,对方毫不吝啬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转而探头去看他身后的人,关切问道:“哥,你感觉好点了没?”
来人正是林凇的弟弟,林旭,他比林凇小了6岁,如今才刚读大二。
林凇头一回切身感受到江述维在自己亲弟弟这边有多么不受待见,一时无话。
而身后正忙着啃鸡腿,同样没意识到对方嘴里喊的这声“哥”是谁的江述维也愣了好半天,直到林旭的脸都快怼到他面前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和自己说话,一时受宠若惊,结巴道:“噢,噢,好,好多了……怎么今天,又你来……?”
话说得含糊不清,林旭看了眼桌上丰盛的早餐,顿时有些尴尬地将手上买的包子豆浆背到了身后,解释道:“林辰她,她今天要实习,没办法过来。大哥他去警局处理后续的事情了,办好了就会过来的。”
相比于在两人住院后,凌霄各种事上的亲力亲为,林旭总觉得自家人这次不够给力,担心这样会让林凇被江家人看轻,脸上笑得格外讨好:“没事,哥,我今天一直都会在的,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就行!”
江述维暗自咽了口唾沫。
说真的,他还真没多少和林家人打交道的经验,尤其是林旭。几乎打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没见这小舅子给过自己好脸色。
如今他这样和颜悦色,江述维就算知道这是把自己当成了林凇的缘故,但平时臭屁得从不拿正眼瞧他的小屁孩,突然转性变成了人畜无害的可爱大金毛,还是让江述维觉得有种适应不良的惊悚。
“啊,好,好的。”他偷偷看了眼并无什么其他的表示的林凇,只能先试着和小舅子寒暄:“你,早餐吃了吗?”
大金毛脸上笑容一僵,耳朵立刻耷拉了下来:“我本来在路上买了些包子豆浆什么的,没想到晚了一步,”林旭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可因为怕自己的好哥哥会感到为难,赶忙又凑上前给自己打了个圆场,“不过恰巧我早饭也没吃饱,一会解决了也不浪费的!哥你就别担心我了!”
年轻alpha的掌心带着炙热的温度,覆盖在自己的手上,江述维在那一瞬间汗毛倒立,竭尽所能地克制自己动作的幅度,小心翼翼地,想将手给抽出来。
“哥?你怎么了吗?”林旭见林凇面色有些难看,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反手捏住他的掌心,惊讶道,“手心怎么全是冷汗?哪里不舒服吗 ?”
同性相斥同性相斥……江述维几乎要疯,这小屁孩先前的性格是这么无害小太阳的吗???
江述维有些招架不住,干笑了几声,再次尝试把手抽回来,一边疯狂地给看戏的林凇使眼色:救救我救救我……
林凇好不容易才止住自己脸上的笑意,上前几步握紧对方的手,装模作样道:“嗯……还好,刚刚喝了热汤,也许是在发汗。”
被挣脱开的林旭怒目瞪着眼前的人,碍于一旁凌霄还在不敢发作,只在心底里把这个不靠谱的alpha骂了无数遍,这才气鼓鼓地坐到一旁去,啃着手里的馒头。
但越想越不解气,林旭偷偷瞥了眼凌霄,努力克制自己语气里的不满,冲着那alpha一扬鼻子道:“你不是已经可以出院了吗?怎么还不去办出院手续?”
林凇恍惚了一下,总觉得眼前的弟弟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六岁叛逆期幼稚又小心眼的时候,“我晚点和……他一起走。”
听到答复,林旭一边觉得对方还算有点人性,一边又觉得他在这碍眼得很,没办法和他哥说悄悄话,心里更加别扭起来,郁闷得好半天都没再开口。
直到用过午饭,林凇和江述维好说歹说,又让林旭发誓一定会让大哥开车把两人平安送回家后,连着忙了两天的凌霄,这才答应先回去休息。
临走前,他轻声嘱咐着林凇“注意身体”,一边将自己的儿子拉到一旁,叮嘱道:“你今天必须得和小凇一起回家,不准半路偷跑了!”
“好大儿”林凇从善如流地点头应下,凌霄对他的乖顺分外满意,摸了摸他的头:“这次你们死里逃生,就好好过日子吧,别再较劲了,知道吗?”
林凇囫囵点头应下,关了门,病房顿时只剩下三个年轻人,大眼瞪着小眼。
“你怎么开车的啊?”林旭忍着一肚子的怒气许久,冲着这个罪魁祸首发难,“江述维,就算你想炫耀车技,也麻烦请你不要带着我哥一起冒险行吗?你们alpha不把命当回事,也顾忌一下车里还有其他人行不行?”
“抱歉。”
“关他什么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三人俱是一愣。
江述维看了眼第一反应就是道歉的林凇,没好气地对着林旭说道:“我们是正常行驶,是对面的运货车先失控歪了路线,等想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了。幸好当时我……江述维,他反应快,要不然我们两个早就没命了。”
言之凿凿,理直气壮。
林凇听罢沉默,毕竟当时他在座位上闭眼假寐,根本没看清路况,没有发言权。
而这一幕落在林旭的眼里,就变成了心机大混蛋居然毫无反思之意,自己的亲亲好哥哥居然还护着他!
被长篇大论堵得严严实实的林旭,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江述维,难以置信又伤心至极地控诉道:“哥!你怎么尽替他说话啊!”
啧,又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在林凇的身体里了。
等林凇的大哥林楚岳处理完警局的事情过来的时候,就发现病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他睨了一旁的林旭一眼,见对方神情委屈却没开口分辩,心里略微猜测到是怎么回事,却也按下不提,上前走近站在床边的江述维。
“事故责任单出来了,对方全责。”林楚岳递来一个纸袋,“那车基本报废了,这些是车里剩下的还算完整的物品,你收好吧。”
林凇几乎是在看到那个纸袋的一瞬间,心便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刚想要伸手去接,林楚岳的手忽然往回收了收,林凇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证件什么的,泡坏的要记得及时补办。”林楚岳的声音低沉,语气里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他顿了顿,又刻意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道,“以免之后,耽误了事情,明白吗?”
“明白了。”林凇觉得自己答话时候的嗓音几乎在抖。
林楚岳虽只大他三岁,如今刚到而立之年,可自从与父亲一同混迹商场后,沉下脸色时的气势更加凌人。他以前就有些怵这个alpha大哥,但也从没见过他这样气场全开的模样,心惊之余,气势难免就落了下风。
林楚岳见这弟夫的态度还算良好,这才放过他,将纸袋递了过去。
林凇几乎是刚拿到手,便立刻打开检查起来。
虽说那天的雨大得和天塌了一样,纸质类的文件应该早就被泡烂了,两张离婚申请表应该不可能幸免。
林凇怀抱侥幸,毕竟离婚这件事他们都没和家里人说过,若是在这个时候被发现,那后果……思绪忽然戛然而止,林凇看着袋子里头躺着的两本封皮软烂的结婚证时,心底不由“咯噔”一声,下意识便抬头看向始终盯着他一举一动的林楚岳。
“怎么?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林楚岳似乎早有预料,就等着看自己的反应。
黑眸深邃,林凇心一慌,低下头别开眼神:“没什么……”
他顶着大哥试探的目光,硬着头皮,反复确认了里头再没有其他文件的残渣后,才将袋子收好。默了片刻,又开口补了一句:“谢谢大哥。”
“嗯。”林楚岳刚刚盯了他半晌,此时便没再多说什么。侧头瞥见床上的林凇正抬头打量着两人,眉眼间那抹厉色散了些,缓声道:“爸爸在外地有个酒会,带着妈妈一起去了,一时间没办法赶回来。事情经过我已经和他们说清了,晚点回到家,你再找个时间给他们打个视频电话。”
“噢,好。”江述维也有些怵林凇的这位大哥,乖乖应下。
出院手续办好,四人一同坐电梯来到停车场。
林旭本想扒着他二哥一起坐后面,可毕竟林楚岳在,他就算对江述维再有意见,也不敢在自家大哥面前放肆,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前头。
林楚岳亲自开车,将两人送回了家中。
才下车,林楚岳忽然又开口喊住了“林凇”:“学校那里,我已经帮你请好了一个星期的假。你明天过去把假条拿回来就行。”
“我……”林凇心里一紧,刚想开口回绝就意识到,自己如今是“江述维”,根本没有理由替“林凇”来做决定。
江述维此时正想着明天该怎么和科系里的人解释缘由,没感觉到身旁人神情的异样,答应得有些漫不经心。
林楚岳眉头微皱,只当他是不喜欢自己这样擅作主张,怕他阳奉阴违,又叮嘱了一句:“我知道你最近学业很紧张,但这次的车祸不是小事,头三天,你必须得在家里休息。”
“教授那里我也打过招呼,暂时不让你进实验室了,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别落下后遗症。”
林楚岳话说得很强硬,根本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林凇自然也听出他话里的警告,不禁推了下还在发呆的江述维。
“噢,好。”江述维终于回神,见车上的大舅哥一脸表情严肃,而往日里总是和他作对的小舅子此时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如鸡,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了,谢谢大哥。”
--------------------
江述维:我觉得你的弟弟好像有些大病
林家生存链:林楚岳(alpha大哥)>林凇 林辰(omega妹妹)>林旭(alpha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