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会按照他的意思走呢？”
坐进车里，江述维面上的神情晦暗不明。林凇看在眼里，想到刚刚与王知一道别时对方那句极为明显的暗示，隐约猜出了原因。
想到刚刚他与温切斯特对峙时，对方一句轻飘飘的“你没有知道真相的权限”，轻而易举地便宣判了江述维的出局，那一瞬间林凇看到江述维攥紧了拳头，未宣泄出来的情绪里全是不甘。
可对方说的确实是事实。
到现在为止，江述维好像除了听从父亲的安排往前走之外，别无他选。
林凇摇晃着他的手，在对方看过来时候微微笑了一下，“我是不是从来没和你说过，我当初是怎么读上卢老的研究生的？”
omega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被泉水浸湿的玻璃珠。
“星际大学的机甲系在全国排名第一，出于职业前景考虑，录取的人数少且只收alpha和beta，直到前几年的‘AO平权运动’才迫使校方在录取学生时取消了性别门槛的限制，但几乎没有omega敢报考。”
林凇淡淡说着，“在我之前也有那么几个omega学长，但坚持着读完了四年还没有转专业的人几乎没有，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着读到研究生的，只有我一个。”
“现在可以说是读到博士了。”江述维小声地替他纠正，“第一个，机甲系omega博士。”
林凇愣了愣，浅笑着应下，“嗯。”
“读研，可和高考时的唯分数论不一样。”林凇想到当初自己过了初试后被卢老破格录取这才顺利拿下保研资格时，学生间关于他与卢老间关系猜测的众说纷纭。
“其实，一开始保研阶段在联系导师时，我告知卢老自己未来打算研究的方向和目标后，他犹豫了许久，也没松口。”
“卢老本来没打算带太多学生的，最后是因为没有其他看中的人，又因为担心院里给他胡乱塞名额，挑了一圈之后，笃定我作为omega在这条路上坚持不了多久，这才松口同意。”
林凇从未和其他人说过这些事，包括家人。见江述维目光炯炯听得很是认真，心里的空洞莫名被一股暖意填满。
“等开学之后，我便被他放养了，就像是个他手下的吉祥物。”
跑腿，开单，打杂，所有和学术不沾边的事情卢老都会让他去做，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这些琐事理该由他负责。
“同级生里自发抱团，学长们也没时间搭理我，就只有陆嘉鸣，”林凇伸手接过江述维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她作为外校考进来的女性alpha，处境也就比我好那么一点点，所以这才慢慢熟络起来。”
“一直等到研一下学期，我第一次将我开题研究报告交给卢老后，他才对我有了改观，但依旧不报有太大希望，让我试着完善之后投稿试试。”
或许是出于爱才，也或许真的有alpha对omega照顾的责任和本能，自从之后，卢老终于开始正视他这个omega学生，几次的论文修改都极为尽心尽力——尽管他此时依旧坚定地认为，omega不适合走这条道路。
“甚至于在我遇到瓶颈期时，卢老还试探过我要不要更换赛道。”林凇说，“他还私下里偷偷暗示，可以试着为我安排毕业后留校任职的事，只说omega不需要这么辛苦。”
但最后，他坚持下来了。
杂志发表审核文章的人，可不会特意去分辨作者的生理性别，他成了同期里第一个见报发表论文的人，还是在圈内最知名的核心刊物上。
“卢老当时都没想到我这么虎，本来还想着用小报先试试水的，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
这也成为了他后来，始终被卢老牢牢带在身边的关键原因——哪个教授不喜欢有水平有想法还省心的学生呢？
但就算是这样，在他声名鹊起之后不管是谁来向卢老打听，在见到他资料上性别的那一刻，都要叹一句“可惜了，是个omega”。
荣耀和名声为他招致了更多的妒忌和猜测，所有人都抓着他的omega性别大做文章。
林凇笑着，将当时卢老一日之内连续送走了八个同行教授时的脸色描述给江述维听，“最后卢老的脸色都青了，狠狠地骂着他们说没眼光，还说以后我就是他的关门弟子了，叫我别理会外头的酸言酸语。”
江述维愣愣地看着他此时浅浅的笑颜，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难过。
其他人能轻易获得的称赞，放在他身上，便成了“凭借着导师的裙带关系”“毕竟是个需要照顾的omega”“谁知道论文主笔到底是不是他”，猜忌着，然后理所应当地抹去他在背后付出的所有心血。
一个人面对这些，其实他也很累的吧？
林凇并没有注意到江述维目光中流露出的怜爱，依旧借着自己的这个故事，想向江述维说明，有些看上去是捷径的途径，反而会从另外的方面更加千倍百倍地磨炼于你。
“如果……对方给予的选项与你未来的打算一致，那接受安排也不无不可。”林凇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江述维能不能理解，“因为有些捷径，反而需要你花费更多的心血和努力才能证明自己。这可不比一般途径来得轻松。”
道路一开始，是由前辈父母们帮你铺好的，最后能走出怎样的前途和未来，还是得由你本人决定，不必完全拒绝。
江述维听出了他话里的开解之意，那层蒙在心头上的薄薄灰雾被轻轻吹开，久违地见到了高照的艳阳。
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对林凇这样通透而现实的想法既感到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这确实是他认识的林凇，会有的想法。
江述维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懊恼着，每每他刚觉得自己已经成长为合格的alpha伴侣时，都会被林凇这理智成熟的处事方式打击得体无完肤。
怎么总觉得，自己在林凇眼里，还是个迷茫无措的小屁孩呢？
江述维垂眉耷眼地将额头抵靠在林凇的肩上，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凇没听清，又问了一次。
“没什么。”江述维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良久后忽然开口道，“卢老对你……确实很上心呢。”
江述维记得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和蔼老头，记得他为自己解围过，心里自然而然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来。
谁知林凇听到这儿身形微微一僵，江述维不解地抬头，就看到林凇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当时想撮合我和他儿子来着……”
江述维脸上欣慰的笑容一僵。
“后来知道我已经结婚后，还旁敲侧击地问过我你的身份背景，撺掇说我不如……”
“好了我知道了不许说了！”
江述维当即就垮下了脸，手掌捂住林凇的嘴巴手动静音，看他因为惊讶而瞪大的眼睛，不满又委屈地嘟嘟囔囔，“你真的，比我想象中还要抢手一万倍……”
说着，他委屈的神情逐渐哀怨，逗得林凇眉眼一弯，笑得十分可爱。
那最后，不还是被你抢到手里了？
林凇摇晃着他牵着自己的手，眨着眼睛安慰道。
江述维看着他扑闪扑闪眨着的眼睫，低声道：“用眼睛撒娇，是犯规的。”
茶褐色眼眸里盛着的笑意陡然一慌，红晕瞬时从眼窝下侧开始往两旁蔓延。
就当江述维还想要开口再继续调侃他两句时，车窗玻璃忽然被人敲了敲。
白洛一身正式军装，神情严肃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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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永远都不要相信白洛的（表面上）一本正经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