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暮夏已至,天气渐渐转凉,阴沉的天色透过玻璃窗照射进室内,照彻位于飞越公司最顶层,装潢最为奢侈的办公室。
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身着灰色西装,肩膀宽阔,身形挺拔。在他身前,巨大的落地窗往下,钢筋水泥构建的丛林一览无遗,精英白领在高楼间穿梭,形形色色的人渺小如蝼蚁。
透明茶几上热茶放凉了,没有人喝。
不知过了多久,那男人抬手看了一眼表盘,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纪许清,问道:“考虑好了吗?”
见纪许清不说话,他神情冷硬道:“你妹妹这次惹了大麻烦,看在我们……看在你曾经教导过我的份上,我愿意替你摆平。”他手揣在裤兜里,居高临下看着纪许清,话锋一转,“可我是个商人,要让我为你给人当孙子,你得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坐在沙发上的纪许清穿着极简,他今年三十二岁,气质温润,也许是从事教育职业,习惯带着一点笑意看人。纪许清抬眼,开口问了句无关痛痒的话:“窗外有什么?”霍端阳一怔,纪许清笑了笑,“放着豪华大沙发不坐,在那站了半天,我以为外面风景很不错。”
霍端阳回过神来,也笑了,冷峻气息被笑容消解,却不肯将脚步向纪许清挪动分毫。霍端阳说:“雁城寸土寸金,说一句风景这边独好不为过,等我们结婚,我脚下的世界有一半都是你的。”他站在那,语气笃定,“老师,如果你想,就过来亲眼看看。”
那其实是相当具有诱惑力的场面——近两年长期占据金融报纸一角的商业新锐飞越创始人对你说“和我结婚,我的世界分一半给你”。
坐在沙发上的人却摇摇头,伸手拿上一支笔,当着霍端阳的面俯身,利落地在眼前的合同上签上大名。他名字的旁边,是霍端阳潦草凌乱的字迹。
这是一份婚前协议,里面的条条款款纪许清没有细看,他知道这里面没有对自己不利的内容。而另一边,霍端阳看着纪许清乌黑柔软的发顶,松了一口气似的,喉结上下一滚。
“结婚的相关事宜我的人会安排,你妹妹的事我会在一周之内解决。你……”霍端阳偏头咳嗽一声,掩饰什么似的,“我家的地址待会发到你手机上——需要我帮你叫搬家公司吗?”
纪许清站起身来,宽松的休闲服让他显得更瘦削。他温和有礼,从容不迫,让霍端阳无比心虚——你打了别人一巴掌,别人还笑脸相迎。
纪许清诚恳道:“纪襄不懂事,谢谢你愿意拉她一把。”他微微低着头,弯下腰,竟然鞠了一躬。
霍端阳嘴唇动了动,语气生硬道:“我有条件,没什么好谢的。”
他不止有条件,条件还很过分。曾经的老师遇到困难,他本应二话不说应允,却抓住机会威逼利诱,达成自己的目的。
更何况,他其实撒了谎,纪襄惹下的“大麻烦”,对他来说只是请人吃顿饭的事。
纪许清笑笑,没有反驳他:“我周末没课,行李不多,不用搬家公司。”霍端阳点点头,他知道他不会同意。
下一秒,纪许清却出乎意料道:“可以麻烦你来接我吗?”
搬家公司不要,要他?
纪许清笑容温和,好像对自己的要求有些惭愧,补充道,“我的车送去报修了……如果你没空的话——”
“到时候再说。”霍端阳说着,抬步走近,送他出门,“如果没时间,我提前告诉你。”
纪许清颔首,转身出门,看着他走进电梯,霍端阳插在裤兜里的手终于抽出来。
手掌摊开,掌心已经汗湿了。
他转头拨通秘书的电话。
“……对,周日的行程都推了。”他笑了声,“推不掉就甩给肖副总,你知道该怎么说。”
三天后,周日下午。
纪襄的酒吧重新开张,纪许清一边在家收拾行李,一边接听纪襄的电话。
“哥,放心吧,今天消防局的人来过,通知我可以重新营业了。”纪襄认真发嗲,嗓音甜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精通撒娇卖乖,看似温顺无害的女孩儿,和人厮混时将几个公子哥耍得团团转——他们都自以为遇到真命天女,真命天女却将他们当玩具。
纪许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骄纵害了她,纪襄道德感很低,总是剑走偏锋。
察觉到亲哥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纪襄连忙卖乖:“哥,你是怎么摆平的?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啊。”
纪许清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回答道:“找了以前的一个学生帮忙。”
至于麻烦么……
这算是麻烦吗?亦或者,是因祸得福?
距离他和霍端阳分别已经七年。
七年前他还是个新晋辅导员,而霍端阳也只是个拿着学校补助的穷学生。他们分别那次见面,两人最后一段对话是——
“我对师生恋没兴趣,我不会喜欢自己的学生,更别说这个学生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还幼稚到要为了一份单恋放弃出国名额。”
那大概是纪许清生以来说过最难听的话。
霍端阳当时是怎么回复的?
一个穷得只剩下自尊的人,被用贫穷来攻击,多半会尖刻地反击。
年轻单薄的男孩儿沉默半晌,冷着脸,语带嘲讽道:“原来是因为我穷吗?老师,如果我有钱呢?”
当时的纪许清笑笑,下了一剂猛药。他说:“唔,那我可能会考虑考虑。”
他陷在往事里,窗外突如其来的汽笛声将他唤醒。挂断电话,纪许清打开窗户探头看向楼下,霍端阳的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人从驾驶座上下来,他今天没穿西装,里面似乎是一件高领的黑色内衬,外面穿了一件宽松柔软的黑色外套。适逢一片梧桐黄叶飘零,旋转着砸中他肩膀。他抬手抚落,掏出手机,纪许清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
“东西收拾好了吗?你住几楼?”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富有磁性。不等纪许清回答,他又妥帖道,“如果不方便,我在楼下等也可以。”
沉稳的语气和当年那个幼稚天真的大男生已经截然不同了。
纪许清略一晃神,回应道:“七楼,有电梯,麻烦你了。”
霍端阳便大步流星地步入楼内。电话挂断了,纪许清将所有行李拖到门边,他的行李寥寥无几,资料加上平时常穿的衣服,总共才装了两个箱子,一个是装衣物的大行李箱,一个是装教案和书籍的书箱。
打开门时,霍端阳看到他的行李表情有些怪异。
“只有这么一点东西?”他进屋,征得纪许清允许后四处转了转。
“你什么也没收拾。”他得出结论,“盆栽、挂画,还有你的资料书——这间屋子的床也没有拆。你是搬家,还是准备去旅游?”霍端阳面色不虞,好像这间房子没有空荡到无法居住他就不放心似的。
纪许清愣了一下,解释道:“昨天学生找我拿资料,看见我在收拾东西问了一句,我告诉他我要搬家。”
“所以?”有什么关系吗?
“他正好想在外面租房,所以,这房子我租给他了。”纪许清解释得很详细,“盆栽他会照顾,挂画很便宜,没有带走的必要。床单是我新换的,他近几天会搬进来。”
霍端阳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他背在身后的手在掌心掐了一下,咳嗽一声。
“那资料书呢,资料书也不带吗?”他理所当然道,“我怕你东西没带全,再回来拿麻烦。”
纪许清温和地笑笑,“都是老教材,用不上了……走吧,书箱有点沉,我一个人搬不动,你来了正好能替我搭把手。”
今天没课,他穿了件毛衣,材质柔软,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霍端阳眷恋地看一眼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俯身将箱子抱起来,常年健身的好处就是……他抱着一个死沉的箱子,还能面不改色地告诉纪许清:“你拖行李箱就好。”
两人将行李放进后备箱里,霍端阳特地开了辆容量大的车,结果根本没用上。后备箱“啪”地一声扣下,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小纪。”
纪许清转身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位卷发的美妇人,气质很好,看不出年纪,听口音似乎是上海人。
“林姐,你逛街回来?”
“隔壁搓麻将呢。”林姐摆摆手,话是对纪许清说的,目光却落在霍端阳身上,一边发出“啧啧啧”的声音一边上下打量他,纪许清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无奈,抬手比划一下,跟霍端阳介绍:“这位是林姐。”
他正想介绍霍端阳:“他……”
林姐打断他:“哎哟,我晓得的啦,这就是你那个出国的男朋友是吧?终于回国了?啧啧啧,英俊得嘞。”
纪许清一顿,霍端阳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二十一世纪,同性恋不是什么新兴物种,更何况林姐来自大都市,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识过。所以在纪许清不堪其扰,第八百次拒绝她给自己介绍对象的请求时,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他诚恳道:“林姐,其实我之前怕你接受不了,不敢说,我已经有恋人了,他在国外工作。”
林姐天真发问:“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呀。”
纪许清面露难色:“嗯……那个,他是个男人。”
事实证明,适当撒谎有益于邻里关系和谐,自那之后林姐再也没给纪许清介绍过对象。
……
“你们这是要出去玩?”林姐撅着嘴摇摇头,“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你说你们两个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搞基多可惜啊?”
纪许清呛了一下。
“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和您说,”他看了霍端阳一眼,信口胡诌道,“他那边离我学校近,所以我准备搬去他那住。”
“什么???”林姐惊呼一声。
……
上海姨姨热情起来确实难以招架,纪许清好不容易才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林姐告别。上了车,霍端阳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车辆稳稳发动,开出一段距离后,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搅基可惜”的霍端阳才漫不经心地问:“她说的男朋友……?”
“林姐是个,唔,很热情的人。以前她常常给我说媒,所以我撒了谎,用这个理由搪塞。”虽然有些不道德,但问题确实得到了有效解决。
“哦。”霍端阳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把着方向盘,似乎更漫不经心地问,“要是她没打断,你原本打算怎么介绍我?”
是朋友?还是“我以前的学生”?
握着方向盘的手捏紧了,霍端阳专心致志盯着前方。纪许清家出来这条大路路面平整,车辆稀疏,连块多余的石头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回答。
纪许清语调平平,理所当然。
“实话实说。告诉她,你是我……未婚夫。”
话音未落,行驶平稳的车骤然颠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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