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许清因为惯性往前倾身,又被安全带牢牢拽回来,重重撞在靠背上。
车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霍端阳咳嗽一声,“抱歉,好像撞到石头了。”
纪许清点点头以示理解,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挑,“嗯,我家出来这条路确实不太好开。”
他偏头看向窗外,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笑容。初秋的下午天阴阴的,光线昏暗,车里两个人心情却不约而同地放晴。车辆一路向着市里寸土寸金的住宅区驶去。
进入别墅外的大门时,霍端阳特意降下车窗。这里的安保工作做得很好,除非是熟脸,否则门卫不会放人。
“老顾。”
被叫做老顾的门卫热情地同霍端阳打招呼,两个人看起来很熟。霍端阳笑了笑,从车窗里向老顾扔去一包烟,老顾默契地接住。
“霍先生,这位是?”
霍端阳说:“我家的,下次看见他进门,劳你放行。”
“好嘞。”老顾笑眯眯的,没有多问。
很久以前,在纪许清还是霍端阳的老师时,他是去过他家的。
那时霍端阳住在农村,和奶奶相依为命。学校有一年一度对贫困生的家访,纪许清作为年轻教师代表前往,年轻男孩儿默默给他倒水,熟练地挽起袖子给躺在病床上的奶奶熬粥、炒菜。学校里和他同龄的孩子忙着在游戏里驰骋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一个人打几份工维持生计。
后来,霍奶奶去世了。
再后来……霍端阳因为成绩优异,拿到了学校资助的出国名额。
“待会我有一个会,没法帮你收拾东西。”霍端阳挂断一通突如其来的工作电话,再三确认无法推脱后,抓紧时间带他熟悉房间。
纪许清的行李放在过于宽敞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的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一间——如果你不习惯,可以先住在客房。”言下之意,等你适应了,我们还是要一起住的。
他说完,见纪许清心不在焉,忽然拉过他的手腕。
纪许清吓了一跳。
“纪老师,”霍端阳皱着眉,“你给学生讲课的时候也这么爱走神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纪许清的大拇指摁在大门的指纹录入区。门锁滴滴两声,提示指纹录入成功。
“我这里没有请阿姨,你如果不想做饭,可以出去吃,也可以……”
他语速太快,事无巨细,仿佛即将要把孩子扔在家出远门的大人。纪许清无奈道:“我已经三十几岁了,比你年长,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这么晚还要忙工作,不用吃饭么?”
霍端阳被他亲昵的语气一噎,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自从霍奶奶去世,已经很少有人会用这种语气关心他。合作伙伴会打趣他要钱不要命,下属会默默帮他煮咖啡。上一次有人指责他不爱惜身体,还是在国外上学时的一个老教授。
那时霍端阳正和人搭伙创业,创业之初总是无比忙碌,何况他还要兼顾学业。老教授对他的生活方式不敢苟同:“你才二十出头,没必要急着长大,中国有个成语叫拔苗助长,应该享受开花的年纪,你却急着瓜熟蒂落。这是错误的,如果继续下去,你可能会走在我这个老头前面。”
可他那时实在是太想、太想出人头地。
霍端阳皱着眉,下意识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成熟可靠:“你也不用担心我,我的工作就是在饭桌上进行的。”
或者准确来说,是酒桌。
换上西装后,霍端阳风风火火地出了门,临走前最后交代了一句,“书房给你空出了书架”。
纪许清自己一个人在偌大的别墅里转了一圈。房子内部装潢简单,远没有外观奢侈。极简的冷灰,旋转楼梯通向二楼,设计风格简约大气,却缺少人气儿。
书房不大,一整面书架上突兀地空出一半,他把书籍整理后放上去。书桌上放着霍端阳书写过的纸张。他一直都是优等生,习得一手遒劲的好字,当年他去兼职,有一份工作便是书法课外班助教。男人笔锋凌厉,刚劲有力,不过少了几分潇洒。
再去看房间,收拾好的客房就在主卧对面。犹豫片刻后,纪许清还是把东西搬进了客房,他回顾自重逢以来霍端阳的种种表现。
霍端阳似乎对过去还是心有芥蒂。
更何况……分别七年,他们都变了,于彼此与陌生人无异。
夜色深沉,大都市里堵车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霍端阳赶到酒店时已经迟到,创业之初只有他等人的份,体会过等人的艰辛,所以更不愿意让别人等待。为了赔礼道歉,敬给他的几杯酒他都没有拒绝。
等一顿饭结束,已是一身酒气。
站在酒店门口目送合作伙伴离开,他按了按太阳穴。助理刘锡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
他拉开车门,想起什么,忽然道:“今天不回家,麻烦你,送我回公司。”
公司?
这么晚了……
“霍总,是有什么文件忘拿了吗?”看着车后座眉头紧皱的人,刘锡关切道,“我叫李秘书直接给您送家里去吧?”
霍端阳皱着眉,执着道:“不回家。”
刘锡讷讷地转过头,心中暗暗想,怪不得人家是老总呢,喝了酒还要忙工作。
办公室的休息室东西很齐全,甚至还有一个衣柜,装着西装和贴身衣物。年末忙起来,霍端阳可能连着好几周都在这儿凑合过活。他孑然一身,人站在哪,哪里就是家。越是苦出身的人越拼,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捷径可走,除了勤奋,别无他法。
霍端阳从小到大,从学习到生活,总是全力以赴地往上爬。
只有那么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想过要停下。
那时奶奶刚离世,悉心帮助他的纪许清几乎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如愿以偿拿到等待已久的公费名额,却并不开心。如果不是纪许清不留情面的拒绝,他可能真的会懦弱地停步……
水杯在玻璃桌上磕碰出轻响。
刘锡:“霍总,喝点热水吧。”
“辛苦你了,早点回家。”
门合上,他调暗灯光。
手机响了一声,是特别关心的提示。他没有打开手机。
他已经二十八岁,在那些反复回味的日子里早就明白纪许清那番话的用意。可越明白,才越畏惧。
他对自己一直很好,因为他是师长,自己恰好是他的学生。
七年前那个无解的问题重新浮出水面。
霍端阳头痛欲裂。
帮助他妹妹一次的情分,能维持多久?
夜晚和酒精让人变得无比脆弱,霍端阳在一番矫情做作的想法中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休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看着门口笑得不怀好意的肖世阳,皱眉道:“有事?没事就出去。”宿醉过后,头重脚轻。
“我来看你偷鸡不成蚀把米,”肖世阳纳罕道,“你个工作狂还知道偷懒了,要不是昨天正好去谈单子,昨晚那顿酒就该我喝了。”
霍端阳皱着眉,冷淡道:“那你先高兴着,先通知你一声,最近我可能要休假。”
“什么?!”
休假?
肖世阳不满道:“怎么这么突然,你准备退休养老?”
“不。”
男人背对他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系上领带。
“去结婚。”
而他的未婚夫纪许清,此时此刻正在监考。
监考的考试科目是马克思主义原理。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推迟到开学。分发完试卷,底下已经有学生坐立不安跃跃欲试。将各种小动作尽收眼底,纪许清敲敲讲台,笑得温润,敲打道:“一堂考试不能改变人生,只能反应每个人一学期的收获,希望你们都能尊重别人的努力,也学会尊重你自己。”
说完,他在讲台后落座,似乎无所事事地翻看起桌上的一张报纸。然而莫名的……有小心思的几个学生仿佛被看破一般,直到考试结束也没敢拿出准备已久的小抄。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收完试卷交到教务室,教学楼里学生人走楼空,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他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人,声音不自觉放轻。
“喂?”
电话那头是一夜未归的霍端阳,霍端阳清清嗓子:“要下班了吗?”
昨晚他发给霍端阳的短信,内容是问他回不回家。直到现在也没收到回复。
纪许清抿抿唇,“刚监考完,你——”
他正想问“你今天回家吃饭吗”,就听身后一个学生高声叫了一声“纪老师”。
没说完的话被打断,霍端阳低声说:“你先忙。”便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来人是他的课代表高阳,高阳人如其名,高大阳光,从穿着上能看出家境不差。不过跟家里似乎关系不太好,节假日往往申请留校,纪许清公寓便是出租给他,因是学生,价格收得很低。
高阳见他手里抱着资料,自然地伸手,“纪老师,我帮你拿。”
“不用,”纪许清笑着拒绝,问,“怎么?找我有事?”
“啊……”比他还高出一头大男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就……老师,这个月的房租,我可能要下个月才给你……”高阳表情有些窘迫。
“房租的事不着急,”纪许清沉吟片刻,只说,“如果生活上有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校门口。
纪许清的脚步一顿,望向校门外。黑色的卡宴静静停在那。劲瘦挺拔的男人靠在车身,正低头看着手机,秋风一卷,他额前的头发动了动。
“哇,豪车啊。”高阳羡慕地看向那浑身上下透着成功人士气息的男人,“希望以后我也能开豪车戴名表。”
他看着,忽然觉得好眼熟,总感觉在哪见过这男人。
某英俊男子若有所感,在两道目光下抬起头,看见纪许清,霍端阳眉间舒展开。
高阳疑惑地顺着目光看纪许清,“老师,你们认识?”
纪许清没有将私事向学生透露的习惯,只说:“是你的学长,我曾经的学生。”
“啊!”高阳一拍脑袋,终于想起来在哪见过这人了。学校为了鼓励学生,有一整面墙张贴着杰出校友的照片,这位霍学长近两年才上榜,却频频引起围观……无他,长得太帅。
一个优秀又相貌出众的人,在哪里都是万众瞩目。
学校里还有不少关于这位霍学长的传说,草根逆袭什么的,一向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戏码。
在霍端阳的一瞬不错的目光中走近,纪许清忽然发觉自己心跳有些失衡。
高阳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窥探欲,善解人意地道别,“纪老师,那我先走了。”
“好,再见。”同学生道别,他转头和霍端阳对视两秒,问:“你怎么来了?”
昨晚连他的短信都不愿意回,他以为对方并不想搭理自己。
“接你下班。”霍端阳回答了句废话,替他拉开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
“安全带。”发动前,他提醒一句。
纪许清顺从地拉过安全带系上,想来他特意来接自己,应该是有事情。
“我们……”
“昨晚……”
两人近乎同时开口。
前一句出自纪许清之口,后一句来自突然看向他的霍端阳。
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只听了个开头,霍端阳便敏感地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们什么?
我们不适合,我们算了吧,我们……
这个词能衔接的尾巴太多,而纪许清只是一愣,解释道:“哦,我是想说,我们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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